《像芭茅一样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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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芭茅一样生长-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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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种力量产生于无形间。颜老师无形间给了我一种力量,巨大的推力。

  我知道我的弱项在数学。初一以来,数学的基础一直不扎实。初一的数学大银老师,一个很有风度很有魅力的中年男老师。我就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大年龄才调紫湖来。听说紫湖在当时是有名的“监狱”,不但是玉山的“监狱”,是整个上饶地区三所有名的“监狱”之一。所谓“监狱”,是指离县城远,交通十分不便,没有关系的人分配进来,将来不知道得费多少周折才能调回家或调去县城,等于判了有期徒刑,甚至是无期徒刑。

  大银老师有些络腮胡子,不过他总是刮得光溜溜的。看上去,隐隐的像暗花的米花石。他穿着讲究,笔挺,皮鞋锃亮。有时候穿一件休闲的大红外套,那款式起初我们都不认识,后来经颜老师说,我们才知道是叫唐装。

  大银老师普通话标准,说话温和,说话时似乎连眼睛都在友好地笑。我转学到紫湖,上他的第一节课,我就瞌睡了。那是下午的课,刚上课枕头就给我寄信来了,我实在难以自抑。同桌的老大不时地捅捅我,我颤惊一下精神过来,不一会儿困意又起。我的眼皮太重,撑不住。

  我就坐第一排,离讲台桌不足一米远。大银老师跟我说,实在困就睡,不要紧的,只要上课不闹不说话就行。许多同学哈哈大笑。在笑声中,我觉得挺难为情的。我甚至想,我为什么考不取紫湖,可能就因为我上课常常打瞌睡。想过了,我还是坚持不住。

  朦朦胧胧地,大银老师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远,像收音机里调小了音量,传出来的微弱的声音。连他的木尺子放到讲台桌上都蜻蜓的羽翼一样,轻飘飘的,甚至无声无息。

  下课铃响了,我突然清醒过来。我才发现,睡觉的不止是我,几乎有黑压压的一大片。一组的谋华同学,睡得口水涟涟。大银老师说,下课。谋华一站起来,下巴像挂了一根细细的线。

  整个初一,到后来的初二,我们班的数学平平。于我,也都只有勉勉强强的及格。

  倒是我的乒乓球打得越来越好了,算是跟大银老师一场,额外的收获。大银老师住在学校乒乓球室边上,负责保管学校不多的几副球拍。而且,他自己就是高手。他换左手跟我们打,我们少有人能赢他的球。近水楼台,只要大银老师在,我们班喜欢打球的同学去了,总能得到机会切磋切磋。

  新的初二不一样了,换了数学老师,马老师。大银老师下去教初一。其实听人议论,他课上得并不差,只是他不管学生。

  关键是换了一个我。原来在班上的许多高不可攀、不可逾越和追赶的“高墙式”同学,如今已经升初三了。在这个初二(2)班,我觉得我有优势了,因为我已经学过了一遍。我是来温菜的。我只看着盛饭,这个传言中的“不倒翁”。

  马老师非常有耐心,除了这个,她好像没有什么更多的特点。遇到新知识,她讲一遍,又讲一遍。然后问,懂了吧。如果回答得不整齐,她还再讲一遍。所以马老师是有名的“拖堂师傅”,常常是她还没宣布下课,下节课的老师已经在教室门外等了。

  碰到上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课,我们就惨了。饭非要凉不可。隔壁班的学生老以为我们被集体关了禁闭。上晚自习,马老师也常常会到教室来走走,遇到有人问问题,她一准兴致勃勃,不厌其烦地为你讲解。有时候她干脆面向全班,大声地讲解,等于是给我们都补了一课。虽然许多同学已经不需要,马老师不管。也许在她的理念里,她生怕给我们少了,而不是多了。

  马老师的耐心适合我。我的数学基础差些,需要慢慢来。慢慢来,我发现我其实是喜欢数学的,数学也不那么难了。即使课堂上有点问题,课后我能够及时地把它消化了。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这话始终是对的。果然,我的代数上来了。头一次测验九十分。在留级的几个同学中,我最高,在班上也是高的。马老师适时地表扬了我。她说,我了解过的,这个同学原来数学成绩不好,基础也不太好,但是进步特别明显。马老师的表扬让我更加坚定了信心和决心,盛饭的《犁》的阴影也随之渐渐淡去。

  有一次马老师临时有事,是张校长亲自代她来上课。张校长在当校长前,一直是教数学的。张校长魁梧的身材,像个大官。他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叫同学上去做。一连叫了几个,都做不了。张校长问,看哪个同学主动上来。没有响应。张校长说,班长。盛饭就憋红了脸,紧张地走了上去。盛饭一只手拿着粉笔,一只手摸在后脑勺上,好几分钟硬是没写下一个字。

  我举起了手,我说,我会。全班的目光刷地聚集到我身上。我在张校长鼓舞的眼色中从容地接过盛饭手中的粉笔,一步一步,做出来了。张校长率先鼓起掌来。他说,很好,很好。然后他问我,你叫什么名字啊。他念了两遍我的名字,似乎是在记,似乎又想起了别的什么。校长忙,我转学进来,父亲曾找过他。对我这个名字,或许他仍有些印象。

  其实那不是一道很难的题目,因为是校长上课,盛饭他们都太紧张了。我洋了光,不只是那节课上,张校长从此真的认识了我。好多回在楼道上碰到张校长,他都很和蔼地跟我点点头,我也有胆量叫上一句校长好。

  语文、英语我有基础,特别是英语。现在的英语老师雪粉,没法跟程老师比。听人说,她也不想呆在紫湖,整天想着调走,上课是不用心的。而恰恰我们班的弱项在英语,我有点田忌赛马的味道了。盛饭的弱项当然也在英语,这也是我觉得拿下盛饭应该不难的重要原因。

  “倒非洲”说,“两语一数”,就是语文、英语、数学,是你们的命门。从我们上上一届开始,初三下学期,如果“两语一数”在年级前十名,可以参加县教育局组织的“两语一数”竞赛。竞赛如果排到全县前多少名,就可以直接保送进县一中。即使没进的话,那也等于是多考了一次中考。

  命门,看来我能把住了。

  其他的课,像物理是没问题的,动物、地理、音乐、体育之类的是副课,无关全局。

  期末考试很快就要到了,那是我盼望着的第一次露脸。

  我没想到祖母到学校看我来了。那天下午,快上课了,一个同学站在楼下喊我。我匆匆地跑到楼道上一看,太意外了。是三姑拉着祖母的手臂,站在操场上。祖母头发花白稀疏,挽起脑后一个圆圆的盘髻,外面裹层黑纱,再穿一根竹制发签;皱纹紧紧凝聚的脸,长满了斑驳的“老人福”;穿一身青色的卡几布斜襟服。三寸尖尖的小脚,金莲般,祖母没动,都似乎让她在风中有些蹒跚的样子。

  我的眼圈一热。

  祖母是在我三姑家小住,她特意亲手蒸了一罐咸菜肉,让三姑陪她走了七里多路送到我学校,说是我要考试了,我又喜欢吃。

  祖母自小疼我,我是她的长孙。有好吃的,比如雪梨罐头,有点零花的钞票,祖母藏着掖着总等着我吃,给我用。祖母逢人总夸我聪明,将来定有出息。

  后来我读归有光《项脊轩志》,“比去,以手阖门,自语曰:'吾家读书久不效,儿之成,则可待乎!'顷之,持一象笏至,曰:'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间执此以朝,他日汝当用之!'”,不禁潸然泪下。祖母的一腔情思,不正是归氏大母这番言语吗?

  期末考试考完了,真如我所盼,全班第一,年级第一。在班上,盛饭第二,炳篓第三,他们也进入了年级前十。光荣榜贴在了教学楼的墙上。听“倒非洲”说,张校长亲自到光荣榜那里看了,指着我的名字,向身边的老师大加赞赏。

  我终于超越了盛饭,成了年级最闪亮的星。而且,它终将亮达一年之久。 。。

13唯一的远行
过完了年,春天很快就来了。团总支准备组织一次去茅家岭,那是著名的集中营,是在上饶,在远方。时间定在 五月四日前后,以五四青年节的名义活动,更有教育意义。程老师宣布,主要是从各班的班长和团小组成员中选择一部分代表,要考虑到大家的家境,因为需要自付一些门票、交通费用,学校给不了补助,团费也少得不能再少,不可能挪用。

  名单由各班先报,然后总支审定,再公榜。

  盛饭不去。当然是费用的问题。

  张小玉也说不去,不知道什么原因。

  我们班最后被敲定的是我和炳篓。

  那么远的上饶,我和炳篓谁也没到过。

  我到过最远的地方是沙溪,一个离玉山县城约二十里路的镇。确切地说,是到了县城后,还要往前走二十里。当时我读小学五年级,父母亲带着我去打货。那时家里刚开代销店,本来是只允许从双溪口供销分社进货的,可是时节、年关到了,要么货太紧俏,要么到得太晚。父母亲商量着就偷偷地到玉山打货了。没想那次在玉山,我们要的饼干量不够,冰糖也断了货。父亲就说,去沙溪看看吧,沙溪靠上饶,可能有。

  父亲是出过远门的,当年“大串联”,持一本红本本,他就去过杭州、上海那些大城市。这在我们村,是绝无仅有的。

  父亲说去,母亲就没有反对。

  我们是坐火车去的。玉山的火车站在塔山脚。塔山不高,没有灯影岗高。可是火车一列一列,一节一节老长老长,我数得眼花了也没数清楚哪一列有多少节。火车绕着塔山,从这个方向通向远方,从那个方向也没入远方。看得我都呆了,真的,我是第一次看到火车,而且准备坐火车。我知道了,火车在沙溪前方还要去很多地方,在火车身后已经走过了很多很多地方。那一“呆”,让我从此我对火车,对远方,始终充满着向往。

  我总想着有一天,火车能载上我,奔向遥远的地方。那个地方是哪里,我不知道。但那个地方一定远离了紫湖,远离了山后,远离了祖辈耕种着的土地。那个地方一定依着水,能让我梦想的船停靠,那个地方一定是我人生的港湾。

  炳篓连沙溪也没到过。我一说,他非常羡慕,因为沙溪已经接近了上饶。好像我已经闻过了上饶的声息,感受到了上饶的温暖。

  榜贴出来了,我和炳篓的名字炫耀其上。

  我们都很兴奋。程老师通知,回家去准备点东西吧,吃的,零用的钞票。

  炳篓跟我一起到了我家。我说,我家里有个店,带些吃的方便。再说他家的饭我也吃过。炳篓是西坑的,和我留级前的同学邵大头玩得要好。虽然西坑在三清山北向山麓,但它属于三清乡,和紫湖分属于不同的乡。

  我们就住在我家店里。是这样的,店并没有专门的店面,不过是把家里临路、光线稍好的房间腾了出来,在靠厅堂的板壁上开了个售货窗,里面摆了张从医疗站分来的柜台。对了,我父亲先前是医疗站的赤脚医生。他读县共大时,学的就是卫生专业。然后让木工打了两排靠墙的货柜。临路的窗子上,悬挂了一块漆了绿底、写着红字的招牌:山后代销店。字是竖着排的。

  晚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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