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芭茅一样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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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芭茅一样生长- 第2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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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次是“6”改成“8”,有些难度。我想把六十多分改成八十多分,结果是看上去的确有痕迹。不然,我还可以和父亲狡辩。这次好,十五分,多好的分。哦不,七十五分,及格了吧。

  快到尤老师门口,我犹豫了。尤老师不会知道吧?不可能。分数刚登好。那几个同学会说吧?求求他们,为我保密吧。再一想,不交给尤老师更不可能,明明孙老师交给了我。改回十五分呢,也绝无可能。死马都得当活马医了,哪怕要挨枪壳子,我还得交给尤老师。

  尤老师始终挂着一丝笑,我看不出来他有没有真的笑。快一年了,我们都看不出来。除了上课和下班来辅导,除了带我们去爬了一次三清山,似乎我们都同他没有更深的交流。盛饭,这个一直保持佼佼成绩的班长,没见得到尤老师多少青睐。阿文不再狗一样了,因为他觉得尤老师不喜欢别人在背后打报告。女同学也议论,尤老师帅是帅,就是太严肃了。

  七十五,哦。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尤老师关上了门。我转身就跑,冲下了荒废着的老蒸饭房的台阶,冲下了破旧的蓄水池,冲下了仙子家的猪圈,一直冲到坑底的田埂上。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真的,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泪水,哗哗哗地流了下来。快四年了,在这片半山的土地上,风风雨雨,此时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闪过。

  田里的稻谷抽穗了,淡淡地飘着一种稻花的香。过两个月,瘪瘪的谷粒就会丰满起来,一天一天变成金黄。芋头苗也会茁壮地长高,撑成伞一样的阔叶。种一季的秧田,绿得都有些许黯淡了。

  我一屁股坐到了田埂上。学校便在我身后的高处,仿佛很远,仿佛很高,我需要仰望才能看到那熟悉的陌生的树和房子。

  是的,我需要仰望了。

  尤老师找我了,又只说了一句,生化没七十五分吧。我惭愧地嗯了一声。露馅了,完完了,毕不了业了。

  我是谁,我是那个曾经被看作苗子,曾经可以冲刺中专的种子选手,连校长为此都曾经跟我打招呼,鼓励我用功学习。我是谁,是校长网开一面,从电线杆前拉回来的那个回头浪子。我是谁,我是父亲母亲期待中的出息。我是名人啊,糊弄得过去吗。换个一般的学生,也许没那么多事,也许孙老师压根就不认识,不认识也就不会跟尤老师说。

  我现在更是名人了,十五分!

  初三进行编班,说穿了,是把最有希望的学生集中到一个班上课,不是按部就班地复习,而是强化,开小灶式地强化。这个班叫重点班,最后一个月了,是关键之关键,学校历届都这样做。编班的依据就是毕业考成绩,过去的不算。

  没我的事。

  我总分四百多分,而新的年级冠军犹如一匹黑马冲了出来,那个(1)班的小个子吴,和我一样喜欢睡懒觉的东坑头学生,近六百五十分,整整高出我两百多分。

  重点班的教室就放在(1)班,这样,(1)班的落选生就腾出来,(2)(3)班的入选生就搬过去。重点班人少,(1)班的一些桌椅也得搬出来,叮叮咚咚地。搬过去的同学兴高采烈,好像中考中了榜似的。而搬出(1)班教室的同学,表情各异了,有垂头丧气的,有一脸茫然的,竟然也有兴高采烈的。一看就是几个差生,像翻身得了解放。几个(1)班的女同学,喑喑呜呜,眼泪答答地不肯走。

  教导主任肖主任,原(1)班班主任,就站在(1)班门口亲自指挥。他手指着教室大声叫,now,请你们出来。他教英语,开口闭口都now,那是他的口头禅。课间操时,轮到他值勤,他说now,排好队排整齐。晚自习,他敲敲门说,now,安静。那几个女同学飞奔出来,终于哭出声音。

  鲁思克说,瞧这些娘们,还哭。

  我们班一个高个的女同学,那时候已经发育得很好了,胸脯鼓鼓的,比好些女老师都更像女老师。平常成绩一般得很,我从来就没有看她上眼。虽然她就住我三姑附近,我去三姑家时常碰到她。不知怎么弄的,毕业考她蹦得考上重点班,竟然要和盛饭、炳篓他们一起进(1)班教室。立忱也进了重点班,这兄弟可以,一直为我守密,一直与我一条心,我却让他失望了。

  对了,盛饭,初二以来我的标杆,比起我他终于笑到了最后。不但成绩好,团也入了,学校还把上头分给的唯一的省优秀学生干部的指标给了他,听说那在中考时能加二十分。学校指望他冲刺中专,为学校争光。而我,惭愧啊。

  我和鲁思克一直趴在窗台上,他看热闹,我默默地承受着心里的辛酸。鲁思克从来没想过重点班,他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好学生,成绩像他的人,也从来安分守己。鲁思克说,混个毕业证书吧,将来可能用得上。从我们认识开始,他这话已经说了无数次。看到那个高个女同学像开了花一样地走过窗前,鲁思克懵了,他说娘稀匹,她啊!抄的!娘稀匹是电影里蒋介石骂人的话。

  鲁思克这一骂,我心里竟生出几分释然。连她都能进的重点班,屁个重点。

  我们班搬进来五六张桌子,教室里一下子显得拥挤不堪。好几个同学在夸张地拥抱,像(1)(2)(3)班的英雄们在胜利会师。一个说,以后我们不上课了吧。很多个在附和,上什么鸟课,反正我们已经毕业了。是啊,反正已经毕业了。鲁思克问我,真可以不上课了?

  我不知道。

  我有些不耐烦地坐下来。那样的人都进重点班,什么鸟重点班,我跟鲁思克说。我是说那个高个女同学。鲁思克说,是,看她还能考取什么学校。鲁思克说完了,面对着我。鲁思克说,本来你可以去的。我愈加地不耐烦,我说我不稀罕。

  其实只有我知道,我稀罕的。

  尤老师从楼梯口过来了,夹着一个大三角尺,下节课就是我们班的几何。我们都坐了下来。尤老师并没有直接到教室来,他在跟肖主任说着什么事。肖主任很傲慢的样子,头一会儿摇摇,一会儿又摇摇。好久,似乎说妥了,尤老师才进我们的教室。

  在讲桌上放下课本和三角尺,尤老师朝我挥了一下手。他站到门口等我,他说带上你的书。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又说了一遍,带上你的书。我问,全部?他说快点。我拢在一起抱着,出了门。走到(1)班教室前,尤老师说你到重点班去。

  我的脚倏地定住了,身子也有些僵硬,太意外了。我说,尤老师,我——尤老师说,别说了,进去,还有一个月拼搏。肖主任还在,他向我点了点头,now,进来。我明白了,刚才尤老师就是和肖主任在谈我。

  四年前的那一幕,重现了。我从张岭转学来,以倒数第一的形象走进初一(2)班。今天,我将走进重点班,又是名副其实的倒数第一。略有不同的是,今天,我不只不安和倍感压力,我还惭愧至极啊。你看,第一排的小个子吴、炳篓在向我笑,我都认识他们啊,我还曾经是他们的标杆啊。

  肖主任说,少张桌子,尤老师,先到你班上搬张来再调调。

  尤老师二话没说,转身从我们班拎了一张桌,往(1)班教室中间最前排一摆。我怀着十分矛盾的心情,坐在了位置上,老半天头都有些嗡嗡地响,也不敢抬起来。

  我不知道,同学们会怎样看我,会不会嘲笑我。

  隔壁我们的教室喧闹起来,炸开了锅似的。肖主任说,尤老师,那还是你的班,你过去管管。

  重点班由肖主任自己管。

24遥远的国事
我们隐隐地听说,北京那边出什么事了。听说是大学生上街*,不知道为什么事。

  大学生,天之骄子。我一直觉得这个称谓离我们太遥远,是无比地羡慕和崇拜。他们不再为分数所累,不再为老师的管制而自由,不再为以后要做什么而愁。

  学校里好些年轻老师在谈论,有时候议论半天后,他们显得忧心忡忡,有时候义愤填膺。在老师宿舍,收听收音机的老师越来越多。那几个来了不到一年的新老师,每人都拿了一个袖珍收音机,看上去都是新买的。在来往的路上,很多年轻老师端着碗,或者拎着开水瓶,却不忘记举着收音机听。

  炳篓问我,那么老远北京首都发生的事,关我们学校老师会有什么事?我说,问盛饭吧。炳篓说问过了,盛饭不知道。我说,那问小个子吴吧。炳篓说,你什么意思啊。我苦笑了一下,进重点班以来,我突然觉得自己快消失了声音,特别是在教室。当年星光闪亮,位居冠军时的优越、能言善辩的才华,皆流水般逝去。

  化学 熊老师就在我们重点班教室门口说,不好好教书,整天管什么国事,是吃饱了撑着。对年轻老师的许多作派,熊老师看不惯。比如穿衣服,裤筒上小下大的喇叭裤那叫什么裤。熊老师只穿中山装,他说,喇叭裤那是流氓一类的人才穿的,当老师的穿了失了身份。一身的中山装,配上他的苍苍白发,的确让熊老师看上去就是一个应该值得尊重的老师。可他哪想得到,后来一夜间不仅在学校,整个紫湖全给喇叭裤占领了。

  那会儿,正好教初一美术的江子和教初二体育的大箍曾,从我们教室门前走过,他们在热烈地说着北京。他们走过去时,热烈得来不及看熊老师一眼。我们问熊老师,到底北京怎么了?熊老师说,我也弄不确切,我听收音机只听唱戏,听他们说是很多大学学生都不上课了,要去堵天安门*什么的,是在反对国家什么政策。他说,那天安门怎么能堵,再说这么大的事国家会处理,哪里是我们这样的人关心的呢。熊老师又说,你们要关心的是你们的中考,掰手指头算算还有几天哦。

  我在一个星期三的傍晚,去三姑家炒罐菜。最后这个学期,我基本上后半个星期都去三姑家里炒菜吃。天热了菜容易馊,更主要的是增加营养。回学校时,三姑包了四个生鸡蛋给,她说你放在饭盒中蒸熟了吃。三姑知道我要毕业了,她又没法帮上我什么忙。三姑又说,你父亲骂你也是为你好,放在心里,狠一点,你一定考得上的。父亲可能把我在学校的蜕变和堕落,都告诉了三姑。

  我没拿鸡蛋去蒸,因为拿去了,十有*不会是我吃。一排一排的饭盒,一日三餐七上八下地搬来搬去,偶尔盖子掀开了,谁一顺手就把鸡蛋给带走了。那时在学校里,不是谁都有鸡蛋吃的。许多人家里一个鸡蛋卖一角钱呢,几个鸡蛋就可换包盐了。我该拿生鸡蛋怎么吃呢。

  政治老师肖志飞,跟我比较投缘。他也是我初三时分来的,师专政教专业毕业。不过现在他仍教(2)(3)班,我们重点班他不教。他房间里有一口锅,烧电炉的,偶尔有几个人在那儿打平伙。我有了主意。下课了我对他说,肖老师,拿几个鸡蛋到你那儿炒。他说好啊,我负责找几个西红柿或辣椒。李老师不教我了,我就敢跟他更随便了。其实尤老师也有一口锅,但我不敢找尤老师,我甚至觉得我很怕尤老师。有一句话叫作,不威自严,不威自怒。这种怕来自心灵深处,比怕“倒非洲”还怕。

  走到肖老师房间门口,我突然觉得走错了。房间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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