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芭茅一样生长》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像芭茅一样生长- 第3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值日老师的哨子准时吹响,在黑暗中冷冷地传来。嘀嘀嘀,嘀嘀嘀,那是我们最惧怕,也是世界上最令人厌烦的声音,要命的声音。学校没有广播,本来只要放运动员进行曲就行,这是颜老师说的。我们不需要做早操,上午第二节的课间,我们和走读同学一起做课间操。

  其实,有时候起来纯粹浪费,因为太暗,比如浓雾大半个清早都不散去,根本看不见,晨什么读。

  那也没办法,还得起床。

  颜老师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没有规矩何成方圆,学校就得有学校的管理制度。

  哨声过后,值日老师就开始查房。一间一间地巡,一张床一张床地看,当然女生寝室男老师是不会去的。好像女同学大多也更自觉,在偶尔的女老师查房中从未听说抓过睡懒觉的。男同学绝对不行,要是哪天没了哨声,一定全乱了套。

  那天颜老师值日,他重点肯定是查我们班寝室。

  都起来了吧,他站在门口喊。

  悉悉嗦嗦,一阵忙。

  过了几分钟,颜老师进来,最里头左下铺的汪贞树还在打呼噜。汪贞树还真行,老大捏了他鼻子,他都坐起来了,老大一松手,他滑下去又睡着了。老大说,汪贞树,你家伙站着也能睡吧。

  我们哈哈大笑。

  汪贞树,汪贞树。

  我们跟着乱喊。被子动了动,汪贞树大概翻了个身,然后就没有了动静。

  颜老师站到了他铺前,顺手掀开了他的被子。汪贞树一缩脚,骂了一句,谁害我感冒啊,缺德。我们又一阵哈哈大笑。颜老师照着汪贞树的屁股拍了一巴掌说,我害你感冒。汪贞树一听,侧着的身子赶紧仰过来。他说,我眼睛睁不开。颜老师说,你睡不醒呢。汪贞树说,我是没醒,我是没醒。

  颜老师一把抱住汪贞树的膀子,厉声说,你给我起来。汪贞树双腿卷曲,使劲地缠住被子。他说,一会儿,就一会儿。颜老师来了火,扔下手中的手电筒,连拖带拉,硬是像搬木板一样地把汪贞树搬下了铺。咚的一声,好在是下铺,是上铺还不摔成肉泥了。

  我不读了,我回家睡觉。

  汪贞树一边套着衣裤,一边嚷嚷。

  颜老师有些累了,快退休的人了,气还没喘顺。他说,汪贞树,你可以穿好衣裤回家去,回家了老师不用管你,你个二百五。

  老大走上前,搡了汪贞树一把说,二百五,洗脸去,别现丑了。

  颜老师出门去,哨声又响在了走廊上。

  汪贞树是运气好,碰上了颜老师。要换成另一个年轻的老师,他就有好果子吃了。

  不过,没有人再喊汪贞树了。一个懒觉换回了一个外号:二百五,一直到毕业。

  爱财不就是运气差。

  那天他本来已经起了床,上完厕所回来,发现值日老师走了。爱财当即立断,又解衣躺下,想美美地睡够来。却不料,那个初三的文老师,很严谨的一个老师,杀了个回马枪。爱财和别的寝室的,一起七八个学生,被文老师“立正”“稍息”,在草坪上列成队。文老师说,都听好了,你们几个,带上自己的脸盆,分一下工,把寝室这边这个厕所,还有教学楼那边的那个大厕所,一起给我冲干净了,上课前我检查。

  这是值日老师常使的惩罚手段。这也是为什么学校没请清洁工,厕所还能坚持用着的重要原因。

  女厕所原则上归女同学冲。可是好长时间没有被抓住的女同学,女厕所也一样归男同学冲,不过是定在上课期间冲而已。

  当然,犯了别的什么事,也有可能被罚冲厕所。比如影响了课堂纪律,比如在淘米时打架了,比如熄灯以后老说话的,等等。

  还有一种挨罚是去挑沙子。那更不容易。学校在半山腰,要下了老长的初中岭,去下边的河,远。要翻过后山,下一个深深的谷,也远。去哪个点,来回都七八里路。后山的谷还特别陡,路窄窄的,差不多能过一担畚箕。

  不要觉得奇怪,为什么罚我们挑沙子?

  学校间的几条路都是泥巴路,下个雨,黄黄的一片烂,像我转学来的那天,很滑,坑坑洼洼的地方更是沼泽区一样。于是老师们想出此招,挑沙子,既惩罚了学生,又为学校做了好事。听说校长起初不大赞同,他说,冲厕所是关在校内,外面没有人看见,挑沙子可就是跑到校外了,影响不好,社会上会有议论。可每每老师一抱怨起路来,说上些个不怎么好听的话,校长又觉得没办法。校长叹气说,要是有钱,请外面拉一车来填填。说是说,做终归没做。时间一长,校长和老师们也心照不宣了。

  那天是个起雾的天,还起冻了。寝室前的沟里,瓦沿,屋檐,树叶上,结了许多晶莹的冰。隔壁(1)班寝室的郭孝平头天晚上没备水,他端个脸盆,拐到了坎下新的老师宿舍后墙根,那儿有一小眼泉。有时候,我们也去那里淘米。泉细细地流,可还真不错,常年不会枯竭。

  泉眼正对着咳呸老师的窗。这咳呸老师,我们都不知道他具体教什么的。农中的课他上,是上香菇培植类的实用课。初中的政治、美术他也上,听说更早以前他还上语文、数学。基本上是全科老师了。而且,他还有许多“发明”,像防臭鞋垫、应急电筒什么的,听说正申报专利呢。他有严重的鼻炎,一说话鼻音特别的重,几乎听不太清楚。还有一个最明显的特征是,他不停地咳,不停地吐口水。咳,呸,咳,呸,我们在背后喊他咳呸老师。

  郭孝平放下脸盆装水,睡眼惺忪间,掏出裤裆里的家伙照着墙就尿了起来,反正左右没人。正舒服时,几乎是快贴着脸的窗子突然向外打开来。四目相对,窗内是咳呸老师愤怒的眼神,窗外是郭孝平惊慌的眼神。竟然都无话可说。郭孝平赶紧收拾东西,溜。刚绕到屋前洪会计的房间口,发现已经晚了。咳呸老师头发乱蓬蓬的,像草皮,样子很吓人,矮墙似地堵住了他。

  你、你、你,哪个班的,咳呸老师问。郭孝平不敢抬头。不说,不,说,你今天就给我站在这里,站、站到你们班主任来,站到你、你家里来领你回去。咳呸老师真是愤怒了,话说得结结巴巴的。一些同学围了上来。有人轻声说,这是郭孝平,初一(1)班的。

  咳呸老师清了清嗓子,大声说,你们、你、你们,给我听着,要有人再敢、敢在老师宿舍后撒尿,以后抓、抓一个,报、报学校开除一个,这哪、哪、哪像学生,是狗,是野狗。张校长的门开了一下,他侧着身子看了看,又关上了门。在学校,太习以为常了,老师训斥学生见怪不怪。

  张主任、张校长都住在新的老师宿舍,我们从教室去寝室,从寝室去教室,都要从张校长窗下走过。校长的灯要是亮着,或者门开着,我们就会放轻了脚步,话也轻轻地说。

  咳呸老师作了定性地宣判,我们都听得很累。

  一个路过的女同学说,怎么能骂学生是野狗呢。

  咳呸老师转头望去,正想说什么。那个女同学已经快步上了台阶,只留下一个朦胧的背影。

  你,郭孝平,郭、孝平,罚你到、到后山下边挑五、五、五担沙子,吃中饭前一担、一担一担就堆在这里,我验收了,你下午就上课,听、听清楚没有。

  郭孝平似乎还处于惊慌中没有回过神来。他鸡啄米一样地点了点头。

  回到寝室走廊,郭孝平觉得冤了。他说,我运气太不好,又不是我一个人在那里撒尿,我好多次碰到淘米的同学都在那里撒尿,他怎么不抓。我们的满哥说,就是,孝平,你还得找咳呸老师评理呢,他看了你的家伙,你背时呢。一群同学又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郭孝平说,死咳呸,起来了灯也不开,我以为他没在房间里呢,咳死了活该。

  一想到五担沙子,郭孝平骂不出来了。他问我们,五担啊,这么多,我怎么办。我说,是五、五、五担,三个五担。说完了,我们一阵大笑。笑毕,大家沉默了,因为郭孝平的眼圈很快就红了。

  我以为老大会帮郭孝平,老大和孝平是亲戚,也是这样,孝平才和我们寝室我们班特别的熟悉。没想到老大说,这就该自己去挑,怎么能在那儿撒尿呢。

  这老大,想得说的怎么跟老师似的。

  不过话说回来,换成我们,整天一些个兔崽子老在我们窗下撒尿,恐怕也是谁都受不了。我们也一定会骂野狗的。想起来了,老大最讨厌乱撒尿的,他不是把我们寝室门前看得紧紧吗。

  我终于也给抓住了,睡懒觉。

  那天满哥跟我说,我们安心睡吧,我让二流子把寝室门从外面给锁了起来。这并不是满哥的首创,很多同学都这么干过。门锁了意味着大家都起床晨读去了,里头已经没有人了,值日老师一般不会怀疑。满哥屡试屡成,所以说得很有信心。

  结果坏了,疏忽在细节上。我的鞋子没有踢进床底,横在过道上显得格外张扬。此地无银三百两。值日的谢老师,一个很有“侦探”经验的中年秃顶,头往我们寝室门缝一探,就逮到了破绽。他说,鞋子在,你给我老老实实起来,我这就等你们寝室人回来吃稀饭。可怜虫哦,一抓一个准,我们每个人都只有一双鞋子。

  趁谢老师转悠到别的寝室时,满哥迅速地套上衣裤,从后窗顶格翻身跳了出去。我着急又轻声地说,满哥你跑了我怎么办。满哥顾不了那么多了,他说,那老师看到的是你的鞋子。

  看来,在关键的时刻,兄弟也靠不住。

  我没多想,也三下五除二地下了铺。可还不及爬上窗户,哨子在我身后响起。我乖乖地走到门口,束手就擒。

  谢老师倒不狠,罚我一担沙子。他说,就倒在老的老师宿舍下坎的台阶口那儿。

  我脑子一转,立刻端了脸盆,潜伏般地到了初一和初二教学楼间的场子上,那儿有一个小沙坑,跳高和跳远用的。运气好,没有人。我哗哗啦啦地装上满满一盆,再潜伏般地回到寝室。午休时,我一路顺畅地完成了任务,谢天谢地。我认真看过,少一脸盆,对于那个沙坑,实在是看不出来的。

  谢老师也没真计较,事情就算过去了。

  为此我生了满哥好些天的气。不够意思。满哥过后一直说,罚你冲厕所了,我帮你一把,罚你挑几担,我帮你一起挑吧。我说,谢老师跟我关系好,没罚,什么也没罚。

  满哥便瞪了眼睛,久久望着我。

4菜肴故事
满哥为了表示歉意,星期天从家里带了一块猪油膏来。吃中饭时,他夹了一块猪油膏丢进我饭盒里。满哥说,有盐的。我本想拒绝,我的气还没消呢。可是白白的、腻腻的、喷喷香的猪油膏,基本上摧毁了我的意志。

  太想吃了。

  猪油膏拌在热饭中,更香。关键是突然改变了花样,吊起了胃口。于是,我在心里有些原谅了满哥。满哥的临阵逃脱,不顾及兄弟我,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秃顶谢,看到的的确是我的鞋子,不是他满哥的。

  要知道,我们每天三餐有多么可怜。

  制式的饭,制式的菜。

  这里吃饭是和在张岭一样的,吃食堂。不是打饭,是我们自己从家里带米来,自备一个�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