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我放弃了想要让他长话短说的初衷,急急追问道。
“他们本来是打算要遣送我回国的,但是有一对机长夫妇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排除万难收养了我,还供我念了医学院。”
“原来是这样。”我喃喃,然后长时间沉默。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安慰显得矫情,评论缺乏立场,连微笑都显得那么无力。每个人心里都有无法遗忘的伤,深深溶入血内,积累成无尽的哀伤。
“我去给你们弄点水果,你们先聊着。”妈妈起身走进厨房。她的感情一直丰富,在听这段过程的时候,她一定是边听边哭的。在她起身的那一瞬,我似乎看见了她眼角有晶莹的泪光闪烁。
“好了,说点开心的吧。”我冲他眨眨眼,努力缓和沉郁的气氛,“比如,你为什么突然回来了?”探亲?他家好像没听说有什么亲戚。
他眯起眼笑着,长长的手臂越过茶几揉乱我的头发。“因为你啊。”他这样说。
“还那么巧在我们学校。”我撇嘴,还在记恨当初在医务室睡觉被他“调戏”的事。
“因为你啊。”他的笑容加深,浅浅的几道笑纹浮现在他的脸上,却出奇的好看。
黑线,我似乎觉得有冷汗从额头滴下。听他讲第一句回答的时候,我还感动的要命,毕竟少有人肯为我做这种事情。但是听到第二句,再配上他的表情,我就立刻觉得他是在调侃我,即使不是调侃,也一定是敷衍。
“你为什么当医生?”我索性再接再厉,揣测他下一句是不是要继续重复以上的回答。
“因为你啊。”
果然料中。
因为我,所以那么山长水远长途跋涉地从国外回来?因为我,所以放弃国外的大好前途窝在一个大学里的小小医务室?因为我,所以去念那种枯燥又漫长的医学院?我何德何能,会有如此大的魅力让人为我做到如此?
红颜祸水?我可承担不了那么大的罪名。
“为什么?”我突然觉得困扰。我长年地思念着他,是思念心中那个颀长少年的影子。而十年的时间足够他由一个青涩的男孩成长为一个成熟的男人,想必也见过各种各样的美女,那漫长的岁月,足够忘记那年才只有几岁,不甚懂事的我。但他为什么又偏偏时时出现在我面前,说一些让人容易误会的话呢?
“你不记得了?”他正色,认真地问道。
我不禁也跟着他严肃起来,但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只得问他,“记得什么?”
“你小时候我们在一起的事。”
“当然记得啊,我怎么可能忘得掉。”我一时忘乎所以,但话才出口,便觉得狼狈,像是所有的想法都被人看穿了一样。这是内心最深处的声音,怎么可以轻易说出口,甚至让他听到。
“那你又怎么会不记得,是你对我说,以后即使我走得再远,都要回来找你。是你对我说,以后你上学的时候,也要天天看见我。是你叫我以后去做医生,这样你就不会再害怕打针,也不会有愈合不了的伤疤,因为只要是我,你就会觉得安心,而不再觉得痛。”他的目光锐利,让我不禁想逃,却又无处遁形。
“对不起,我……我忘了。”那些我真的说过吗?为什么我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记忆中有微笑的秋陌,大笑的秋陌,皱眉的秋陌,佯装生气的秋陌,但我独独没有见过现在的秋陌。严肃,无奈及受到伤害。我原以为时间磨灭得了任何事,都磨不掉我的记忆。原来,我的记忆,也有丢失数据的时候,而且是最最重要的那部分数据。原来,那些思念和誓言也不过而而,保不住我竭力想要留存下来的片断。
我惭愧地低头,听他在头顶一字一句,“那些你曾说过的,我都记得。但是,你却全忘记了……”那话听来平淡,我却听见了如此清晰的痛楚,有如时常梦中,明明自己记得所有的人和事,却得不到求证。世界上所有所有的人,无论是曾经亲密的或是不甚熟悉的,都完全不记得你与和你相关的任何事。那种像被孤立在世界之外的,彻骨的寂寞和悲伤。
也许,是我的错,不慎丢失了那些记忆。但是你要相信,我不是故意。
秋陌,我真的不是故意忘记。
对不起。
*** *** ***
原以为会一夜无眠,偏偏睡得特别沉,整夜在一个个梦境中辗转,怎样努力都逃脱不出来。又或者,我是沉溺于那些美好的往事中,不愿醒来。
那年,打雷时习惯躲入他怀里的我,昂起头认真地对他说:“以后即使你走得再远,都一定要回来找我哦。有秋陌在,雷声就没有那么可怕了。”
他低头看我,揉乱了我的头发,坚定地说,“好。”
那年,他的学校搬去了新校区,只得住校。我意识到从此不能再天天见到他时,伤心地大哭,但无力改变事实。最终只得硬拉着他给我承诺,“我上学的时候,要天天都能看见你。没有秋陌照顾我,我肯定会过得很不好的。”
他微笑,细心地为我翻好衣领,抚平裙摆,然后默默对我点头。
那年,四处乱跌乱撞受了伤生了病也不肯去医院的我趴在他背上,即将要睡着时喃喃地对他说,“秋陌,以后你做医生好不好?这样我就不会再害怕打针,也不会再有一些结了疤退不掉的伤口在身上。因为只要是你,我就会很安心,也不会再怕痛了。”
他将我向上耸了耸,调整到一个最舒适的位置,几乎是不加迟疑地回答我,“好。”
那些,在我梦里就有如慢慢绽放的花朵,随着秋陌的出现一点一点在我眼前重演。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态,以及那个少年的他,一切都似乎没有走样。但在那远去的背影上,我分明看见了时间的蔓藤沿着他的脊梁漫漫上爬,那么黝黑,那么苍凉,最终将他吞没,消失于无尽的黑暗中。
我从咸涩的泪水中醒来,终于醒悟。寻得回人,寻得回记忆,却再也寻不回那时纯真的感情。无论是恋慕或是宠爱,都恍恍惚惚留在另一个时空,那是伸长了颈,探长了手也看不到抓不住的。我曾经是如此地思念着那个俊朗少年的影子,但当长大的少年出现在面前时,却陌生地有如从未见过。
他毕竟不是影子,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有血有温度。但此刻的我,却越发想念我童年时的那个他,尽管不够成熟,不够懂事,不够认真,却足够足够的温柔。现在的他也许成熟,也许懂事,也许认真,但跳脱了那样的个性,他便不再是我认识的秋陌,不再是我心心念念的秋陌。
我应该学会接受现实,接受那个我喜欢的秋陌逝去,接受一个全新的秋陌出现。
“成熟与非成熟的界限据说是妥协,一个人什么时候知道有所放弃,他就长大了。”某次晚餐时与卫凌宇聊起成长时,他是这样说的。
那么,我的妥协,从何时开始?他离开时,或者是现在?
心像块湿毛巾,被用力地绞干。酸楚痛苦后,剩下的除了泪水,还有一条豁然开朗的小径。即使一个人走着,也始终要笑着,迎着未来的方向。那是对少年秋陌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我想,我终于释怀,从长达十年的岁月中解放出来。
不由地微笑,望向天边那一抹鱼肚白。
天亮了呢,太阳将要出来。
明明只睡了几个小时,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困。索性换了身运动服,先看日出,再去晨跑,最后到学校门口的那家朱记,买一碗我最爱的鸡粥喝。
仿佛又回到了小学时代,只要不用去学校上课,一切都是那么悠闲美好。
蹑手蹑脚的洗漱,再留下一张纸条,第一次尝试比老妈早起床,比她早出门,觉得颇有成就感。然后恍然,她是如此辛劳地支撑着这个家,以及照顾我。而我只是偶尔的一时兴起,根本不值得一提。
带上钥匙锁门,转身抬头时,我惊讶地发现昨晚伴我在小公园吹了两小时冷风的竹小马正从对门出来。也是一身休闲的运动服打扮,一看便是去运动的。
原以为没有人会那么早起来,看来是我错误地将自己的作息方式安在他人身上。是我的错,以为不会有人坚持每天早起晨跑的习惯。
“去运动?”他挑眉,眼中的惊讶不亚于我。
突然有冲动,想要邀请他跟我一起去看日出。心里的反应远比脑里快,话很快便说出口,卒不及防,“先去看日出,再运动。你要不要一起去?”
他楞了一下,抬头看天,然后突然拉起我的手向天台跑去。
“干嘛?慢点啦!”我不明就里,想甩开他却又不及他的力气大,只得跟在他身后气喘吁吁地问道。
他伸出指头指指天,一脸愉快的笑容,“再不快点到天台,就赶不及看到日出了。”
天边的云已被染得明亮,像春天的花一样灿烂,太阳羞红着脸,半遮半掩地藏身于云层后面。它是在等待呼唤么?还是在等待那个想要见到的人?
我弯起唇角,抓紧他的手。
“我们赶快上去吧。”我说。
不犹豫,不迷惘,不彷徨。趁来得及的时候,赶快追上去,那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似乎只是一瞬的时间,从那个可以直视的温柔的小圆球,到火似的,淡淡一瞄就会在眼中留下久久印记的太阳。云朵大片大片,温柔地转换着形状,伴着那变幻的霞光营造出或清纯或妖艳的夺目色彩。那种绚丽的过程,仿佛每一天都看不够,许久许久都不能忘怀。
默契地下了天台,我们沿着长长的街道向前跑着,穿过那大片大片四季长青的绿荫,踏过公园里金黄色地毯般的落叶,路过在广场悠闲地打着太极拳的老人。一路迎着凉爽的秋风,原本应该是漫长的路途,在节奏的脚步声中显得格外短暂。才半个小时,我们便同时在朱记粥铺的招牌下停下。
“进去喝鸡粥吧。”
“进去喝鸡粥吧。”
两个声音一起响起。
相视微笑,原本在那漫长的跑步过程中,我们始终没有对彼此说要去何处,却同时停在这里。发现原来身边有这样一个人,与自己的想法出奇地相似,就像是寻到了知音一样,心里无端柔软与愉悦。
面对面坐下,服务员很快便盛来两大碗鸡粥。纯白稠厚的粥,淋上明显扑鼻而来的带有鸡肉清香的酱汁,翠绿的葱末撒在其上,再零星点缀着米色的鸡肉丁。饶是对食物挑剔如我,也很轻易地在这样的色香味中弃械投降,完全地沉醉于这般美味中。
饥饿的感觉油然而生,我拿起勺子,大口地喝着粥。才不一会儿,我面前的碗里,已浅浅的只剩下一点底。我满足地深呼吸,托着腮望向对面。
卫凌宇终究是男生,此刻已经在向第二碗鸡粥进军,但动作却一点儿也不显粗鲁。那般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