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室里卖。
郭越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三楼的走廊里光线很差,每扇房门都紧紧地关闭着,它们严肃地板紧面孔,好像在一起保守秘密。郭越早晨看到的那些苍蝇又飞回来了,而且数目有增无减,黑压压在天花板上铺了厚厚的一层。甚至有的苍蝇还被它们的同伴们挤得站不住脚,从天棚顶上掉了下来,然后不服气地哼哼了几声,重新又飞回到密集的苍蝇堆里。这些苍蝇全都大头朝下,警醒地瞪着与身体比例极不相称的复眼,360度地默默观察着从走廊通过的每一个人、每一只蟑螂、每一粒灰尘、每一丝空气,甚至每一个灵魂。
到处都是苍蝇毛茸茸的大腿、毛茸茸的肚子、毛茸茸的脑袋。郭越抬起头来看着它们,发现之前以为的它们“看起来像死了一样”这种说法是不正确的。实际上它们一直在动,在交谈,在用一种人类无法破译的语言窃窃私语。它们偶尔弹动一下的长着黑色茸毛的长腿彼此摩擦着,就像一群人在摩拳擦掌等待着什么。有时候它们又会把那一直都在微微颤动的肚子停下来,好像在侧耳倾听某处某个指挥官的命令。
苍蝇们聚集着,等待着,没有人知道它们在等待着什么。只有它们自己知道。也没有人能分清楚这只大腿是属于这只苍蝇的,还是属于另外一只苍蝇的。这些长着黑毛的零部件已经脱离开主体独立成活,腿会跟腿繁殖,肚子会跟肚子繁殖,翅膀会跟翅膀繁殖,脑袋会跟脑袋繁殖,复眼也会跟复眼繁殖。它们已经跟它们这世界上联系最紧密的亲人——病菌们——学会了分裂繁殖,而且它们正在分裂。
这是一个毛茸茸的阴谋。用不了过上多久,这些毛茸茸的大腿、肚子、翅膀、脑袋、复眼就会把这整座小楼填满,就会把整个世界填满。只要它们愿意。
郭越放轻脚步,生怕吵醒了这些苍蝇。实际上这些苍蝇醒着。它们没有像一张网一样扑向郭越,只因为它们现在还不想要她。没有人知道在苍蝇的时间表里它们什么时候想要,或者是到底想要点儿什么。
突然,天棚顶上的苍蝇如同涟漪一般骚动起来,接着,走廊尽头的楼梯上响起了一串轻微的脚步声。这脚步声在并没有停留,直奔四楼去了。苍蝇们轰地一声飞了起来,走廊中更加黑暗了。
女散户(58)
第二部分
星期二我还是天线宝宝
星期三就变成蜡笔小新
星期四我是咸蛋超人
星期五我遇见小熊维尼
星期六好不容易变回自己
星期天他们出了一个消息
于是我遭遇了黑色星期一
第十一章 屠牛
接下来的两天郭越一直都是在一种恍惚的状态下度过的。
白天的时候上班,晚上的时候睡觉。白天单位冷落的庭院不能让她害怕,晚上空无一人的三楼走廊也不能让她害怕。她甚至都不做梦。
天黑的时候,郭越会开着灯,打开卧室的门,拿着椅子坐在门口呆呆地看着走廊里的那些苍蝇。郭越不出去,苍蝇也不进来。她们,或者说它们,彼此对望着,沉思着,也许还交流着。但是它们交流了什么,你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当生产科的那些女人们正在为无处不在的苍蝇粪便而抱怨的时候,郭越的卧室里头连一只苍蝇都没有。
郭越再也不会因为跟一只苍蝇斗气而惹得单位的男人们嗤笑了。她和苍蝇之间平衡了、妥协了,达成了谅解,或者还签署了备忘。苍蝇们放弃了对郭越的追逐,任凭她漂移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郭越也漂移在整个世界之外,她不再开口说话,也不再去食堂吃饭。她买空了孙姐储存的所有的矿泉水再加上所有的饼干。她每天早晨用矿泉水洗脸,用矿泉水泡饼干吃,再用矿泉水洗澡睡觉。她学会了怎样只使用一瓶500毫升的矿泉水就洗干净沐浴露产生的所有泡沫。郭越不再使用单位的自来水,也不再清早起来跑步,除了上班,她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或者把门打开看苍蝇。她也不再去打字室去看那该死的电脑书,也不再考虑“那谁”。郭越急速地消瘦了。
5月28日,星期一。
早上,陆续回来的人们把郭越从这种恍惚的状态中吵醒了。女人们嘁嘁喳喳的私语声,男人们粗声大气的喧哗声,都让郭越觉得无比厌恶。他们把她的世界破坏了。那是个不同于眼前这个世界的地方,一个只有自己的地方。现在此起彼伏的关门声,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男人和女人彼此打招呼说笑的声音,硬生生把她从自己的世界中又拉回到现实中来。回来干什么呢?
整个世界都败坏了,腐烂了,完了。
到处都是臭味儿,到处都是苍蝇。司路雨正在悬于天地间的某个地方笑容满面地发酵,或者司路雨正躲在她的身体里某个部分兴高采烈地发酵。有什么区别吗?
也许她该换一个角度,来重新审视这个世界了。
星期一把郭越拉到现实世界的,除了周一重新回来上班的男人和女人,还有两件事。
一件事是郭越单位的一头种牛死了。牛舍的饲养员们想尽办法才把重达一吨的死牛运到单位的篮球场上让兽医来解剖。解剖的时候正是中午吃饭的时间,郭越单位男男女女都跑去看新鲜——并不是年年都有机会看兽医解剖死牛——尤其是一只体型如此庞大的种公牛。郭越也跟去看了。 txt小说上传分享
女散户(59)
穿着胶靴,戴着皮围裙的兽医打扮得像是一个屠夫。他和他的助手先用膝盖顶住牛身将公牛白嫩的肚皮翻转过来,然后兽医一把抓住种公牛的阴nang,拿宰牛刀轻轻地一割。兽医的动作很轻快,也可以说是轻盈,就好像他天生是个屠户。兽医手中的尖刀灵活地游走着,他先均匀地把两颗硕大的睾丸从中间分开,然后轻轻一挑,来到了棒槌样的yinjing上面。当宰牛刀攀登上棒槌山的峰顶再滑翔下来的时候,种公牛的###也随之像张开的花瓣一样分成了两半。围在周围观赏的人们惊叹着,他们不知道兽医为什么要这样做。男人说牛鞭留着可以泡酒,女人说兽医要把牛肚子剖开,完全可以在它的肚皮上选择任意一点。
但是兽医才是这头死牛的神。他想从哪里剖就从哪里剖,他想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而且他已经这样干了。宰牛刀离开了种公牛的阴jing,来到了一块广阔的湖面上。它轻松地推进着,就像一艘马力强劲的快艇,皮下的脂肪在它经过之处纷纷翻起,就好像快艇在水面上劈开的波浪。很快宰牛刀完成了它的湖面历险,它第一阶段的赛程结束了。兽医把宰牛刀随意地放在一边,直起腰来歇了口气。他看起来面色平和,气定神闲。人们纷纷看看他,再看看那头牛。兽医脸上有一种权威的骄傲,好像他的工作已经完成了。可是那只死牛的肚子依然闭合着,只有浪花一样的脂肪露出来,连一滴血都没有。可见,牛肚子并没有像大家想象的那样剖开。
人们想兽医可能要再来一次,就像你在家里切肉的时候可能只切一刀还不行,需要第二刀,或者是第三刀。也许兽医休息一会儿之后就会在牛肚皮上重新来过,直到见血为止。
但是兽医却没有这样做。他站在一边好像是休息够了,又好像是炫耀够了,才又弯下腰来,和他的助手一边一个扳住牛腹当中的刀口,然后奇迹突然出现了。牛腹竟然像贝壳一样张开了,从中间一分为二。
兽医在他的牛身上显现了一个神迹。人们都对兽医出神入化的功夫啧啧称赞着。没想到兽医剖牛竟然剖出了悬念,剖出了艺术,十个人里头最起码有九个人想起了当年学过的《庖丁解牛》那篇文章,没有想起来的那个人是郭越。
郭越冷笑了。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冷笑。她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冷笑过。但是以后她却常常如此冷笑。
暗红色的血液从种公牛被剖开的肚腹里面汩汩地流了出来,然后毫不吝惜地流淌在篮球场灰绿色的塑胶地面上。
兽医展现了他超凡的解剖功夫之后,又一气呵成,割掉了种牛的瘤胃。牛有四个胃,瘤胃是最大的一个。瘤胃里头鼓鼓囊囊装满了牛吃过的草料,还有草料发酵后产生的气体。倒伏的牛尸,使瘤胃也倾倒了,巨大的瘤胃就像一栋 突然倒塌的楼房,把整个内脏挤压在下面。作为这次事故的受害者,牛的内脏们在种公牛已经死亡的身体里又经历了一次死亡,它们被砸得头破血流,让牛腹腔中积满了鲜血。兽医和助手把麻袋大小的瘤胃从牛尸上割下来,剖开,然后就像扔一个草袋子一样粗暴地把它抛到一边,再一起凑过去,弓起身子查看着什么,那些草有的还是绿的呢。郭越想,这只牛和它的胃一样,也只不过是一包草罢了。。 最好的txt下载网
女散户(60)
兽医又把剩下的三个胃,就是网胃、辫胃、皱胃也都掏出来,逐一检查了一遍,然后有些失望地说:“不像中毒,也没有钉子。”
据饲养员讲,这头四岁龄的种公牛是在早晨遛弯儿的时候突然倒地,短短几分钟之后就咽气了。因此兽医怀疑它是在散步的时候吃进了有毒的东西。或者是吃了钉子、铁丝之类的东西,钩破了内脏。但是现在既没有中毒的现象,又没有找到钉子、铁丝,种公牛的内脏也由于自重挤压造成了破裂,实际上这头牛的死因已经无法认真考究了。但是兽医还是尽职尽责地把牛的脾脏、肝、肺乃至心脏都取了出来逐一查看。
对于这样血腥的场面,围观的人们已经由起初的好奇转为后来的难以忍受,再加上嗅着血腥味儿的苍蝇们开始赶来围在死牛上空不断飞舞,从篮球场上流淌下来的牛血也已经快要弄脏他们的新凉鞋了,人们不由得纷纷后退,然后各自议论着一哄而散了。
郭越一直等到兽医说出牛的死因是“心原性猝死”这个永远无法考证的答案来,方才离开。兽医这句话是对饲养科的科长说的,他早已经在旁边驱赶着苍蝇等得不耐烦。
郭越走的时候,篮球场上除了兽医和他的助手,也只剩下两三个人而已。郭越想,也许司路雨的尸体被警察找到的那天,最后的死因也是“心原性猝死”吧。
第二件事实际上是两件事,这两件事跟第一件事有关,但是关系不大。
因为那头四岁的种公牛猝死,饲养科科长和生产科科长张东旭商量了一下,下午暂停生产,全部牛只进行免疫体检。生产科的女人们因死牛而得福,在紧张了七天之后,终于得到了半天解脱。郭越可没有那么幸运。农民死了一头牛是大事儿,种公牛站死了一头种牛更是天大的大事儿,必须要上报给有关主管部门。所以郭越这边刚脱下白大褂,就被兽医抓去打上报材料了。
毕竟是死一头牛的事儿,就算领导再重视,也费不了多少笔墨。郭越很快把材料打完,然后百无聊赖地打开看盘软件,查看当日的股票行情。今天早晨沪市以跳空41点开盘,看样子大盘涨升的势头依然没有减弱,郭越有点儿心痛自己听从“那谁”的建议过早地卖出股票。郭越又打出杭萧钢材的股票代码,想看看这两天这只股票的涨势如何。但是出现的结果让郭越有点儿失落。郭越本来以为这只股票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