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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健吃了一惊,杜局长亲身接见他这个位卑职低的小科员,会有什么事呢?
林健不敢多想,心简直狂跳开来,当他举手敲杜局长的门时,觉得右手都在颤抖。
“请进!”杜局长苍老而沙哑的声音。
杜局长正在给窗前的那盆法国吊兰喷水,看到林健露出了笑意,道:“是林楗啊,我等你有一会儿了,快请坐。”
局长的客气让林健颇为不安,他的心里隐隐有些不祥的预兆。
“林健,你到局里有九年了吧?”杜局长的开场白扯得有些远,这往往都不是好兆头。
“嗯。”林健更紧张了。他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
杜局长轻轻笑了笑,说:“小伙子年富力强,做起工作来任劳任怨,包括我在内大家对你的工作都是满意的……”
林健一直在想局长说这些夸奖他的话究竟是个什么意思,难道是提升他的职位?林健对这一点几乎不抱什么可笑的幻想。说一定这只是局长谈话的某种技巧,先给你个棒棒糖吃,趁你感觉良好时再塞到你嘴里一丸苦药。且听后边的“但是……”吧,这才是今天谈话的主题。
“但是……”局长收住了笑意,一脸严肃地,“最近政府部门在搞精兵简政,缩减编制,你们科呢,要辞退两个人。一个是你,另一个是小王。我很抱歉,到现在才通知你。我本希望能通过关系活动活动,可是我已经尽力了,不行……你知道,这不是我的决定。”
林健的心里顿时凉哇哇的,他失意地站起来,不知说什么:“可是……可是……局长,我犯了什么严重错误了吗?局长,你告诉我,我改!你给我记大过!警告!只要别辞退我,局长!……”
杜局长显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过多的时间了,他友好地伸出手,说:“小林,你到工资处多领两个月的工资,这是按规定你应得的。好了,有什么困难尽管说,有空欢迎常来坐坐!”
林健脑里一片空白。
他拖着疲沓的双腿回到了家。
他看到他家门大开着,许多人进进出出,在忙着搬运东西。
一个戴眼镜儿的黑瘦男子正在指挥着:“这破沙发,不要了,先扔到楼下吧!哎,你们几个抬钢琴的,慢着点儿!可别磕着碰着了!”
林健气得火冒三丈,冲上前拽住那男子的衣领,吼道:“这是我家,你们这是干什么!”
“什么?”那男子不相信地,“这怎么可能?这是我刚买的二手房!怎么可能是你家?”
“你从谁手上买的?”林健稍稍冷静了些,问。
“是从一个叫冀娟娟的女士手里,”那男子理直气壮地,“我们可是通过正常途径办理的房产过户手续,我还有房产证呢!冀娟娟把这房子连同家具一起卖给了我,我给了她二十五万呢!”
“啊——”林健歇斯底里地怒吼,吓了那男子一跳。
“这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林健气得直跺脚,“她没有权利得这么做!她没有权利这么做!”
林健气得用手抚着胸口,他觉得那里面简直愤怒得要爆炸了,他想了想,说:“先生,现在我要进去取些证件!”
“不行,现在这是我家哎!”那男子不同意。
林健不出一语,只怒目而视。那眼里咄咄逼人的凶光终于让那男子妥协了,他说:“好吧,好啊,随你拿吧,都是些破烂儿!”
3 凄凉美梦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街边长椅。萧瑟的白杨林。枯草。林健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着妻子冀娟娟的手机,然而始终无人接听。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搜索着最后一次见到妻子的情景……是一个星期前吧。那天,是个阴沉沉的天气,好像要下雨了。他下班回到家,打开门,却看到妻子在找什么东西似的乱翻腾着。当时他还觉得奇怪,以前妻子和他闹矛盾,不弄个天翻地覆、沸反盈天不会住手,最后还得他委曲求全低声下气地前去俯就才算作罢,这次怎么自己就回来了?当时他并没有多想,只是问:“找什么呢?翻得乱糟糟的。”
妻子冀娟娟手没有停下,说:“给孩子找些换洗的衣服。”
“对了,儿子呢?”他又问。
“在姥姥家呢!”
一会儿,妻子冀娟娟收拾妥当了,她提着包裹站在门口时,林健问:“怎么,还要走吗?”
“小孩子晚上睡觉时离不开我……”妻子答得很含混。
“这几天你照顾好自己。”妻子摞下这样一句话,就匆匆下楼了。
这是结婚几年来,妻子冀娟娟说的最温情的一句话。当时林健并没有察觉到这句话中的深意,反而觉得拨开云雾见日明的温暖。他还天真地认为他们冰封的婚姻生活就要解冻了,也许用不了多久,就能看到一个春水潺潺,阳光明媚的美景。哼,真是一种莫大的讽刺,现在他才知道妻子那天回家就是拿办理房产过户手续的证件的,顺手牵羊还把他的财产席卷一空。
“喂,” 最后他拨通了岳父家里的电话。“娟娟在吗?”
“没有啊,”岳父的语气出奇的冷静。“她一个星期前不是抱着儿子回去了吗?”
“是回来过,不过只是她一个人。”林健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现在她……不见了。”
“怎么,你们又吵架了?”岳父关心地问。
“没有,”林健答道,“她,冀娟娟,您的女儿,卖了我的房子,卷了我的票子,抱走了我的儿子,现在不见了。”
“什么,”岳父也显得很气愤,“这个娟娟,怎么可以这么做?现在她不知躲在哪里呢,真想揍死她!”
林健也无法判断岳父是在演戏,还是真的着急上火,只好说:“爸爸,我们分头在她的亲戚、同学、同事家里找找吧!希望能早点找到她。”
“好,好,”电话那头的岳父语气里充满了歉意,“我这个女儿自小娇生惯养,太任性胡来了!健儿,你可要多多担待些啊!”
还能说什么呢?
辛辛苦苦奔劳了半个月,妻子冀娟娟的亲朋好友家里都问遍了,可人家都说:“没见啊,好些日子没见她了!”
冀娟娟,他的妻子,他儿子的母亲,从人间蒸发了。
这个狠心的女人,卖了他的房子,卷了他的钱财,更要命的是,还抱走他的儿子。现在他除了身份证、毕业证、户口簿等证件外一无所有了。霎时间,林健有一种只身被弃荒岛的孤独感、恐惧感。现在,他才算深刻理解了鲁宾逊逃命孤岛的感受。
深夜,他只有露宿街头了。长椅上,他踡缩着一团,身上盖着报纸。
“爸爸!爸爸!爸爸!”两岁的儿子向他跑来,脸上笑得极开心。小孩子是最真诚的,心里想着什么脸上就挂着什么。所以他才那么喜欢儿子。
“哎!”他也笑着,上前一把高高举起儿子,转起圈来。儿子最喜欢这样了,笑得咯咯的。
他也笑着;整个世界好像都明朗了,温暖了,幸福了。
终于他停下来,他和儿子异口同声地:“头晕了!”
“咱们来背诗吧!”他说,“先背《春晓》,春眠——”
“不觉晓!”
“处处——”他又说。
“闻啼鸟!”儿子又对上了。
“夜来——”
“风雨声!”
“花落——”
“知多少!”儿子颇为自豪地高声地,“我还会背《鹅、鹅、鹅》呢!鹅,鹅 ,鹅 ,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好好好,”他连声称赞,亲亲儿子红润的小脸蛋儿,“我的儿子真聪明!”
他用脸蹭着儿子圆滚滚、热乎乎的脑袋,觉得他的儿子真是世界上最聪明最可爱最最好的儿子了!
忽然他好像从悬崖跌落,浑身疼痛。他醒了,原来是一场梦。但不知为什么却滚落到了冰凉的地上。
眼前有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不耐烦地轰赶他:“喂喂喂,你是哪里来的?怎么占了我的地方?看你也是衣冠整齐的,有家有业的人,也和我们这些苦命人争抢!”
他满心酸楚地离开了,在这个世界上,连一个乞丐都嫌他多余了。
4 遇到命中的贵人
他走过城市的繁华,霓虹灯影,不知不觉地走上了淇河桥头。
淇河水不知疲倦地永不停息地流淌着。他的耳朵里充满了哗哗的流水声。一时间,心神恍惚。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这天上人间可能再聚,听那杜鹃在林中轻啼……”这是谁的歌?如此令人忧伤而感泣的旋律忽然萦绕在林健的心头。他的心如浸在海底一样黑暗而悲凉。也许,真的不如归去,本来生的艰辛就衔接着死的边缘。
他拨通了乡下老家的电话,却静静地不出一语。
“喂,是谁呀?”母亲接了电话,她的声音有些苍老而喑哑。“是谁呀?说话呀?”
一旁的父亲也说话了:“是谁?”
“不知道,”母亲又说,“真奇怪。”说着挂断了电话。
林健的泪水淌下来,他手一扬,把还在嘟嘟直响的手机抛进了滚滚的淇河水中。
他的心意终于坚定下来。这时,反倒轻松和舒畅了些,他长长出了一口气,伸手开始攀爬淇河大桥右侧的钢铁架梁。这时,寻死的念头让他激情澎湃,好像有无穷的力量。
“哎,小伙子,半夜三更的,你这是做什么?”突然一只戴黑手套的手拍在他小腿上,吓得他身体一抖,差点儿从上面摔下来。他回头一看,是两个男人。左边那个还很年轻,高高的个子,眼神凌厉,神情严峻,右边那一个上了些年纪,矮胖的身材,头发都有些花白了,看起来很和蔼。不过两人的服饰穿着都很讲究,是那种经得起推敲的高档货,一看就不是等凡之辈。
“小伙子,”那老头儿开口了,“有什么想不开的,何苦寻死嘛?”
“我是死是活和你有什么关系!要寻开心到别处去吧,”林健冷言冷语地,“快走开!”
“金总,”那年轻男人这时大笑,开口对那老头儿说,“你看,我说得不错吧,这个年轻人受点挫折就寻死觅活的,能成什么大事儿!可见你是看走眼了!金总,您和徐总打的那个赌,你怕是要输了。”转而又对林健道:“好,我们不打扰你了,小伙子,你要寻死就麻利些,别磨磨蹭蹭像个娘们似的。”
“小赵,我这一生阅人无数,还没有看走过眼,”金总也微微笑了,“还没到最后,怎么知道我是必输的呢?”他转而又对林健说:“小伙子,你有什么烦心事,不如说出来我们也帮你拿个主意嘛!”
“我看不必费事管他的闲事。你纵是管;他也不见得领你的情。还是让他跳好了,这黑天半夜的,愿意把自己喂鱼的,还真是少见。只是可惜啊,谁又能看到你的壮举呢,谁又知道你死了呢?从此,这世上只不过少了一个活得不痛快的庸才,多了一个莫名失踪的傻瓜。哎,可悲啊,不过是一时心里憋闷,就寻死觅活的,我看你真的成不了大事!”那个小赵说的话像支支冷箭射在林健背上,让他从心里觉得凉嗖嗖的。
“我做事很努力的!“林健委屈地差点哭出来,“我一辈子谨小慎微地活着,从没做错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