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前秦国王苻坚是氐族人,因为氐族人口膨胀,产生了“马尔萨斯制约”。为解决几十万族人的生存权即吃饭问题,他不得不想办法将他们三千一群、五千一伙的分散到外地去。这让很多氐族大臣非常不满,因为在他们看来,氐族人口集中,可以震慑其他民族不敢乱来,一旦分散了“自己人”,“外人”就会蠢蠢欲动,这简直跟自杀没两样。后来前秦果然被叛乱的鲜卑、羌族推翻,这让许多后来人更加坚定了一个信念:皇帝应该把“自己人”拢在身边,否则“外人”坐大造反,你就会落得跟苻坚一样的下场。
果真如此吗?其实不见得。
比苻坚稍早,有个同样是少数民族建立的政权后赵,皇帝是羯族的石氏。老石家因为看到兵荒马乱,皇帝论打数,担心“外人”算计自己,就把大部分同族人都集中在首都附近,光皇帝的两个儿子就各带了10万户。这算是把“自己人”拢到家了吧?结果怎样?老皇帝石虎一死,国内照样发动叛乱。“自己人”羯族因为都集中在首都附近,几乎全部卷入内讧,死伤殆尽,没死的也在后来的异族政变中被杀戮了大半。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民族,就这样在短短几年中从历史舞台上消失了。
谁是“自己人”?和自己基本利益一致,你发达他就发达、你倒霉他也倒霉的,那就是自己人。如果只信赖同族、乡亲或者亲戚,那么你就算把“自己人”都拢在身边,又能有多少?能守得住万里江山吗?别说前秦、后赵这样的地方割据王国,就是元朝这样的大国,光把蒙古人当“自己人”,不也是一样留下惨痛教训吗?朱洪武后来痛定思痛,不再搞安徽老乡的小团体,而是谁忠心能干就重用谁,这实在是很高明的一招。
那么苻坚怎么后来就垮了呢?那不是分散“自己人”的错,而是他不顾形势,不听劝阻,在自己内部不稳定的情况下一意孤行,倾巢而出去攻打东晋,结果稀里糊涂吃了个大败仗。本来那些“外人”都一心一意指望您能统一天下,他们跟着您可以当元勋、功臣,利益一致。现在您惨得连专车都丢了,亲兄弟都战死了,人家再跟着您保不齐就得满门抄斩,那还有不乱的!别说“外人”真的变成了外人,就连“自己人”也会变成外人的—苻坚派去远征新疆的大将吕光,不但是同族、亲信,还是亲戚,听到他打了败仗、朝不保夕,不一样在回国途中闹独立性,最后赶走了甘肃一带的前秦地方官,自己做了个后凉王国的皇帝?
说到底,皇帝的“自己人”不是同族,不是兄弟,不是老乡,而是自己的政绩和能耐。如果您自己英明神武,国势昌隆,那么不相干的人也会是您忠实可靠的“自己人”;反之,如果国运衰微、屡战屡败,别说同族、同乡,就是亲兄弟、亲儿子,保不齐也正在背后磨刀霍霍,准备瞅冷子算计您的位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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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给自己的脑袋找顶钢盔
提到三国归晋,大家最先想到的一定是杜预。没错,这位文武双全的大能人一手策划了整个西晋灭吴战役的战略框架,最后攻破吴国首都建业的大将王,也是在他点拨下才大功告成的。可事实上灭吴的统帅不是他,而是太傅贾充。这贾充非但没在灭吴大计上出过什么谋,划过什么策,而且一贯反对出兵,甚至几路大军都出发了,他还磨磨蹭蹭不想挪窝,直到晋武帝司马炎说出“您再不去我只好自个儿去了”这等狠话,才勉勉强强跑到离前线千里之外的襄阳“督战”。您说,就这么一位统帅,摊上够憋气不?
可有趣的是,这位窝囊元帅偏偏是杜预推荐的,而且是不管人家乐意与否,生拖硬拽,愣给拖了出来。他吃多了,还是校对《春秋》把脑子弄糊涂了?
才不是,杜预多聪明的人啊,他这招看似给自己请了个干爹,实际上是给自己的脑袋找了顶钢盔。
三国时期,天下大乱,皇帝最不放心的就是大将领兵在外,往往要求出兵大将留下老婆儿子当人质。魏国灭蜀,大将钟会因为是丁克一族,没什么人质可交,就招惹了好一番猜疑,结果钟会果然造反。后来的皇帝,疑心病自更重了一层,就算交人质也不放心了—可不是,既然都决定造反了,谁还在乎老婆孩子呢?
北魏末年,北魏的“影子皇帝”尔朱荣派贺拔岳去攻打地方军阀万俟丑奴,这贺拔岳就曾形容自己的处境是“胜败两难”:败了自然是有罪;即使胜了,也会增加老大对自己的猜嫌。他想出的解决方法就是请了尔朱家族的血亲尔朱天光当大帅,自己当了个副手;结果虽然功劳让那个没什么贡献的尔朱天光分去一半,但任务好歹是圆满完成,自己也加官晋爵,捞到了不少好处。
出兵攻吴,那更是大场面,如果缺乏必要的信任和放权,这仗就没法打。贾充虽然又无能又胆小,还一贯反对攻吴,但他不仅是司马炎最亲信的大臣,还是人家儿女亲家。只要把这尊泥菩萨往大本营这么一放,不但皇帝不会再猜忌,而且各路大将的关系也好协调。反正这家伙胆子小,就算成心捣乱,襄阳离南京,那得多远?
哪怕再贤明、再有头脑的皇帝,总不免认个亲疏远近。燕昭王高筑黄金台,广招天下英才,信任乐毅,雪耻破齐,这气度算得不凡吧?可他愣害怕这些外国人才进自己首都,结果在离首都几百里地的蓟县境内搞了个“下都”安置他们。吴王阖闾算得雄才大略吧?可当他决策伐楚,要登台拜将时,愣就不敢任用伍子胥、伯嚭这两个楚国来的将才,最终看出苗头的伍子胥不得不找来个“假土著”孙武顶账(其实人家孙武是齐国人)。如果遇上脑袋还不如上面二位豁达的帝王,就更需要弄顶保命钢盔,护住自己的一颗脑袋了。
当然,要选钢盔就得选个合适的,否则比没有更糟。唐代名将郭子仪收复长安时,扮演钢盔角色的是唐肃宗的儿子广平王李俶。这位后来也当上皇帝的王子只管政治鼓动,军事问题一概放手,成就了郭子仪的大捷。可稍后的邺城之战,钢盔扮演者变成了太监鱼朝恩。这位仁兄能耐不行还特喜欢指手画脚,结果弄得郭子仪连指挥位置都找不着,最终几十万唐军在劣势敌人面前一败涂地,连两座都城都丢了。钢盔的作用是护着上头,兜着下头,是防御性的,如果这钢盔也跟刀枪剑戟一样到处扎人,那就比没有还糟了。
如果您胆子更大,还可以学战国田齐的司马穰苴,拿国王配发的标准型钢盔—宠臣庄贾—开刀立威。
不过这可是高难度动作,首先这钢盔自己得犯事儿;其次这皇帝脑筋得明白。倘这两件事有一件没把握,我劝您啊,还是好生戴上钢盔,自个儿悠着点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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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三国演义》里有一出“公子刘琦三求计”,说刘琦害怕继母蔡氏加害,向诸葛亮求自保之计。折腾再三,诸葛亮才说出“君不见重耳在外而安,申生在内而亡”这句话,建议刘琦找个机会要求下放地方挂职锻炼,从而避免留在首府荆州,遭到蔡氏的谋害。
诸葛亮出这主意,是因为当时荆州的主子(姑且称之为土皇帝)、刘琦的亲爹刘表并无害刘琦之心,刘琦需防备的只不过是蔡氏的暗害。但就皇帝公关学而言,出外避祸未必安全,甚至可能是死路一条。
南朝刘宋的大臣蔡兴宗曾感慨皇帝脾气暴虐,在首都做官人人自危,十分郁闷,他的几个外甥就劝他找机会外派,他毫不犹豫一口回绝。结果几个外派的外甥在后来的内战中先后丧命,留在危机四伏首都的他不但逃过历次大清洗,还升了官,封了公爵。最危险的地方,结果反倒最安全,这是什么道理?
封建时代讲究的是人治不是法治,皇帝的意思就是法律,溥天之下莫非王土,您只要不跑出国境,下放到哪儿,不还是在人眼皮子底下吗?有好多祸事其实可大可小,皇帝可能为一时不开心要宰你,也可能忽然想通了要饶了你,关键是,你得有化解的机会。留在首都,留在皇帝身边,这化解的机会显然会更多,逢凶化吉的概率也更大些。
更重要的是,玩政治总难免有几个政敌,政敌总难免给皇帝进进谗言,打打小报告,您留在皇帝身边,就有解释的余地,否则很容易让那些恨不得踩着您往上爬的家伙拍得万劫不复。战国时秦国大臣甘茂即将出征,担心一旦不在首都,国王会听信谗言,后来果然差点因此误了大事,这就是个典型的反例。
您也许还会说,我在外地,万一皇帝真要宰我可以武装自卫嘛,再不行可以逃跑嘛。
您又傻了不是:皇上多大权威啊,这首都和外地有区别吗?他就能调动首都的兵?没准您当个市长,想武装自卫,那皇上一道檄文“谁杀了这反贼谁就是那新市长”,您还没等把檄文瞅明白,就得让正憋着提干的警卫人员给弄死。
刘宋时候大将萧道成(后来南齐的开国皇帝)也想外出避难,幕僚纪僧真就劝道,您离开首都,皇帝如果不高兴,一道诏书说您是叛徒,您不是就真完了吗?
瞧,就这么档子事。
回头说申生和重耳吧。申生并非因为留在首都才危险,恰恰相反,他多次被派去远征。大臣狐突、里克都曾评论说,他总不在国君晋献公身旁,才让谗言轻易得手,后来他被诬陷、被逼自杀,也并非没有机会逃跑,而是自己不愿身败名裂地苟活。再看重耳,他待在远离首都的蒲城,可是国君要寺人披*他,给3天限,人家两天就杀到了。后来他流亡19年,丢了俩老婆,有时候惨得连粥都喝不上。要不是那时候还有“外国”,他能不能活命都说不好,又哪里谈得上“在外而安”呢?
听皇帝公关学一句话吧,最危险的地方其实最安全,不论您想的是自保还是进取,待在皇帝身边,都是风险最小、利益概率最大的优选方案。
有些事不能太积极
曾经有人总结皇帝公关学要点,说出“功莫大于勤王”的话来,这话其实就对了一半:勤王固然是大功——皇上有麻烦才要人去“勤”,您不怕自己惹上麻烦,去给皇上解了麻烦,这功劳自然小不了。但在皇帝公关学里还有比勤王回报更大的投资项目:拥护一个新皇帝,把原来那皇帝给赶下去。
您想啊,本来人家就是个看着别人当皇帝眼馋、却也只能眼馋的主儿,今儿个给您不轻不重拉上这么一把,忽然自个儿变成皇帝,要什么有什么,想怎么着就怎么着,这心里够多美?皇帝心里要是美了,您这开国元勋的好处能少得了吗?
不过您可千万记住了,高回报必然伴随着高风险,弄不好是要出问题的。
话说北周皇帝宇文赟得了急病,临死前找亲信大臣刘昉托孤。这刘昉便是个想得高回报的主儿,见皇太子不过是个几岁的娃娃,就打起了抄近的点子,去游说皇后的父亲杨坚篡权。这杨坚心里一万个乐意,可这是掉脑袋的事儿啊,脸上不能不绷一下。刘昉急了,来了句“你快点儿干,你再不干俺自个儿干了”,连激励带帮衬,结果愣是把这杨坚给推到了隋朝开国皇帝的宝座上,您说这功劳大不大?可就这么一位大功臣,杨坚还没正式当皇帝就开始跟他拉开距离,当了皇帝不久又给他办了个谋反的罪名杀掉,前后不过6年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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