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的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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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人的咒- 第2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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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有些扫兴,梅皓明仍然愿意亲自去谈谈,顺便见识一下连主考官也难以定夺的姑娘。也难怪,如今梅花A俱乐部的生意如日中天,成百上千的A女郎井然有序。不过,梅皓明仍然需要新鲜角色不断地加入大家庭,这样以来与众不同的生意才能永葆青春。
  十分钟以后,在俱乐部纯蓝色的谈判室,梅皓明和年轻女子见面了。谈判室里的气氛顿时凝滞了,两个人面面相觑地愣在了原地,彼此难以掩饰一脸诧异之情。梅皓明万万没有想到,站在面前的姑娘竟然是高菲。这个骄傲地蹂躏他初恋情感的女子,竟然来到梅花A俱乐部应聘A女郎。这可真是冤家路窄。
  那已经是许多年以前的陈年旧事了。在正统保守的中学校园里,梅皓明是一个自命不凡且极不安分的家伙。他被高菲迷得神魂颠倒,也是觉得她像一只神秘懒散的倦鸟。那天傍晚,在老槐树林荫道的尽头,梅皓明鼓足勇气向心爱的少女发出了邀约:
  “坐我的车回家吧……?”
  高菲懒散而不屑的目光,反复地打量着擦得漆黑油亮的自行车,犹豫了片刻以后,她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梅皓明——这个不安分的家伙,竟然出奇地平静下来。如同听候吩咐的仆人,他严格地听从她的吩咐,比如:在何时等她?在何地等她?走哪条路线?骑得飞快潇洒还是骑得缓慢自在……他甘愿做一个虔诚的车夫,她也极少说话,只是偶尔提醒他骑车的节奏和线路。
  他们时常穿越青砖灰瓦的胡同,身边掠过的单调景象也显得五彩缤纷:斑驳洒到屋顶上的夕阳,门楣上低垂的鸟笼,细绳上晾着的衣衫,安静地摆放在墙头上的花盆,红漆门外立着的石狮子,惊恐地躲闪一旁的懒猫,天空中鸽哨的交响,甚至是远处突然传来的一阵叫卖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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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色(2)
沉默的幸福持续了一段时间以后,梅皓明开始不安分起来。他渴望听高菲说话的声音,说什么都无所谓。他还打算在某个喧闹的胡同口停下车子,在老字号的小摊上买一些小吃,借故欣赏她吃东西的样子,欣赏她咀嚼桂香村甜点时蠕动的嘴唇,端详她喝掉北冰洋汽水时天真的姿态。
  一切美妙幻想,被忽然闯入的侵略者撕得支离破碎。也是在一个傍晚,也是在高菲指定的老地方,梅皓明像一个忠实的仆人那样恭候心爱的女子。高菲也像往常那样,懒散而神,满脸不屑一顾的表情。可是,一番简单而直接的寥寥对白,刹那间就把梅皓明推入了深渊。
  “以后不坐你的车了。”
  “为什么……?!”
  “……”
  “你不喜欢我的车子?”
  “喜欢。”
  “我骑的不好吗?”
  “好。”
  “为什么……?!”
  “……”
  她低下头,神秘的脸庞泛起了红晕,却挂着诡异的笑容。过了一会儿,她骄傲地抬起了头,随意地朝梅皓明挥了挥手,就转身跑开了。
  不远处林荫道的老槐树下,停着一辆鲜红的雅玛哈摩托车。瘦小干瘪的家伙,趾高气扬地蹲在摩托车旁边。高菲径直走到摩托车旁边,嘻嘻哈哈地跟那个瘦小枯干的家伙说笑。那家伙轻蔑地朝梅皓明打了一个响指,花哨地骑上了鲜红的摩托车,拖着高菲风驰电掣般离去,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嫉妒、愤懑、压抑拼命地纠缠着梅皓明。他就这样窝囊地被小无赖羞辱一番吗?他必须立刻查清对手的底细,当众把他打得抱头鼠窜。要知道,有种的男子汉最大的耻辱,就是在心爱的女人或者信仰的上帝面前丢丑。
  凭着以往胡乱倒卖东西时积累的地下关系,梅皓明迅速寻来一批党徒,很快就查清了对手的底细。这个瘦小孱弱的家伙叫元嘉,一个街边小商贩的儿子。梅皓明粗略地算计一番,打算花钱雇请几个心狠手辣的混蛋,找个机会把元嘉打得屁滚尿流,强迫他乖乖地出局。然而,事实的真相,更让梅皓明羞愧难当。眼下,急于向梅皓明邀功请赏的党徒们,七嘴八舌地汇报了战果:
  “骗人的鬼丫头!她坐了你的车,并不是喜欢你,却是为了方便偷窥元嘉……全是假的!”
  “她不认识元嘉,却偏偏喜欢他!坐你的车很方便,正好能偷窥到后面骑车的元嘉……元嘉买了一辆雅玛哈摩托车,他们就勾搭上了。谁还坐你的破车?你是一个好车夫,你的车是一个好媒人……”
  “那家伙没有别的能耐,却能写顾城那样的句子:把水说成火,把火说成冰,把冰说成姑娘。女孩子都迷死他了……他还模仿顾城,喜欢磨刀,喜欢捡石头……那辆摩托车是日本进口货,他爸爸是个小商人!有钱人!”
  七嘴八舌的真话假话淹没了梅皓明,让他妒火中烧。党徒们还偷到了元嘉写给高菲的情诗,并且饶有兴致地读起来:夏天的飞鸟,飞到我的窗前唱歌,又飞去了。秋天的黄叶,它们没有什么可唱,只叹息一声,飞落在那里……鸟儿愿为一朵云,云儿愿为一只鸟……我们把世界看错了,反说它欺骗我们……我相信你的爱,让这句话做我最后的话。多么无聊花哨的情诗!多么无耻做作的情诗!梅皓明被羞辱得无地自容。当时,梅皓明认为那种情感就是恨。
  如今,被别人采摘多年的女人,坐在了梅花A俱乐部的谈判间,坐在了梅皓明的斜面前。她同样有些尴尬,像一个说谎者那样,羞红了脸。她的神情也不免局促起来,只是微微地低着头,沉默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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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色(3)
梅皓明慢慢缓过神来,克制住了内心的冲动。面对势弱女子,他不该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何况,那些幼稚的恩怨早已被时间冲淡。何况,梅花A俱乐部需要这样的姑娘——萎靡、懒散、纯美的女人。
  稍微明智的商人,都不会让无聊的个人情绪干扰生意判断。相反,对曾经的高傲者施以居高临下的怜悯,反而滋生出奇妙的快感,让所有的恩怨都烟消云散。
  于是,梅皓明尽量平静了心绪,装出了轻松的样子,并且装作丝毫不计前嫌。他友好而且温和地邀请她坐下来,让服务生送来精心调制的蓝山咖啡。过了一会儿,就像刚刚认识的新朋友那样,他们一本正经地交谈起来。
  “一个文化官员说:中国没有伟大的艺术家,是因为自杀的太少了?”
  高菲不经意地淡淡地笑了笑,用十分不屑的语气说道:
  “他自己如果去自杀,便对得起说的话了。”
  梅皓明并不知道高菲经历了什么样的沧桑生活,只是觉得她仍然保留了少女时期的懒散固执的性情,而且多了一些艺术家的愤世嫉俗。第一次碰面,梅皓明并不打算直白地打听高菲的私人生活和沧桑历程,虽然他急切地想知道关于她的一切。
  “这里的姑娘……都是艺术家!他们说你也是?”
  “我喜欢行为艺术……算是一个爱好者。”
  她实际上更热爱西方绘画,并且是一个画家,反而故意说起了行为艺术。也许是听说了梅花A俱乐部特立独行的风格,她才故意这么说,便于争取到胜算的机会。
  “艺术和艺术家是商品,艺术批判家和艺术欣赏家也是商品。政府也锣鼓喧天,要赚艺术产业的钱……一个诗人把自己关进鸟笼悬在半空,每天只吃鸟食,在一栋大厦的广场上悬了半个月,死活要变成一只鸟……他飞出了鸟笼,也飞不出商人的手心,那栋大厦的价格涨了整整一倍!”
  “我瞧不上他们!”
  她的语气有些许刁蛮和倔强。
  而后,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在梅皓明看来,高菲仍然有不容抗拒的美,给人以不容挑衅的逼迫感。梅皓明的目光有些不由自主,舍不得放过任何美妙细节:不屑的眼神、冰洁的脸庞、桀骜的唇线、精致的下巴轮廓、小巧圆润的耳垂……这些细腻精致的天然美感,险些让梅皓明感到无力无助,无可奈何地心生醋意。
  这不过是纯粹性感的诱惑,似乎没有夹杂任何情感。梅皓明实在舍不得,让高菲做一名梅花A俱乐部的A女郎。难道让她整日陪伴脑满肠肥的家伙解闷打趣吗?当然了,这只是微妙的心机而已,丝毫没有表现在梅皓明的脸上。可是,他迫切地想听她说话,说说她曾经迷恋的行为艺术。也许,他想顺便了解一下忽然兴起的前卫艺术,说不好以后就是烫手的生意。
  她从上海的行为艺术博览会谈起,认为眼下是崇尚血腥与暴力的时代。有艺术分子坐在铺了洁净白布的餐桌前,津津有味地品尝盘子里的清炖死婴,喝新鲜的橙汁,神色肃穆地说,那只是普通的碳水化合物晚餐。有艺术分子怀念因癌症而痛苦逝去的母亲,为了品尝痛苦,不注射麻醉药,让医生在自己肩膀上种植了两棵草,并且烙上草的名目。有艺术分子假装精神病人去医院治疗,又假装落魄乞丐在北城街道行乞九天。有艺术分子当众钻进剖开胸膛的牛肚子里,缝合完好,随后挥刀破开牛肚,整个人赤裸而出,笑着向半空抛洒玫瑰花瓣,为了体验出生的快感。有艺术分子身穿素衣,神情冷漠地用皮管给膝上的死婴嘴里输入鲜血,血则是从自己的胳膊里直接抽出。还有狂热的年轻女子,赤裸全身躲进了爬满虫子的容器中。还有狂热的年轻男子,赤身裸体地躺在肮脏的厕所里,让苍蝇蛆虫爬满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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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色(4)
“艺术是病!艺术是病!你还是放弃吧……你来梅花A俱乐部的事情,容我考虑一下吧!”
  无论如何,梅皓明难以接受这种自虐式的行为艺术。另外,他也需要谨小慎微地盘算一番,是否能把彼此有瓜葛的女人卷入生意之中。倘若在过去,他可以立刻拿定主意断然回绝,眼下他却一时拿不定主意。
  “为什么……?!”
  高菲的眼神显得不安,不过语气依然高调。
  “……”
  “你不想留我?”
  “不是。”
  “我不够漂亮?”
  “不是。”
  “为什么……?!”
  “……”
  梅皓明终止了他们的交谈,却把联络电话留给了高菲。高菲若有所思地低下头,也不再说话,在谈判间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就骄傲地起身离开。几天以后,梅皓明就查清了高菲的底细。
  高菲的父亲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起初也是一个清闲自在的官员。后来,她父亲的同僚们纷纷捞取了显赫资本,遣派子女留洋出海。高菲却整日赋闲在家,不由地羡慕嫉妒同龄女子,就执意要去荷兰学习西方绘画,没日没夜地在父亲耳边抱怨不停。
  她的父亲就仔细地留意了身边同僚,不禁如梦方醒。于是,他每晚闭关修性,苦读了三遍苏联版《资本论》,才彻底领悟了国有资本与私有资本的神秘关系。他向上层政府毛遂自荐,主动调离了北城,远赴河北境域亏损不堪的国有钢铁厂担任头号人物。眼见他沦落到夕阳产业里讨生活,同僚们无不窃窃耻笑,毕竟在斗争派别里少了一个分羹的,反而多出了一个笑柄。
  高菲的父亲却淡然自若,运筹帷幄,守株待兔。不久以后,中国钢铁行业亏损不堪,地方政府无奈出手整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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