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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清晨,阳光洒满卧室。醒来以后,她光着柔软健美的身子,睡眼惺忪地下了床。她伸出手,轻轻地牵引着他,小心翼翼地将他领进画室。她安静地站在画板前,教他欣赏一幅复制的凡高名画。她将他的手挪到她的左侧乳房上,示意他轻柔地抚摩。她凝望着画板,轻描淡写地讲了讲这幅《星月夜》。她哀怨地说,凡高在法国圣雷米精神病院时创作了这幅震撼灵魂的作品。她满怀憧憬地说,在遥远太空肯定存在这样的星月夜。她又说凡高的画是无价的,即便是他唯一卖掉的《红色葡萄园》……她忽然转过了身子,柔软地扑在他的怀里。
“喜欢凡高的画吗?”
“喜欢。”
“喜欢我的画吗?”
“非常喜欢。”
“我能举办个人画展吗……?”
“当然可以。”
“需要钱!”
“多少钱?”
“许多钱……!”
“……”
就是这样!她迫切地渴望举办一场个人画展。她需要许多钱,或者说需要梅皓明的许多钱。视金钱如生命的小商人,以及视绘画如生命的小情人,在暖洋洋的秋日阳光里好好地商量商量吧。习惯了笼中生活的小情人,怎么突然想起了个人画展?说来也简单,高腓的同伴刺激了她潜伏的艺术欲望。
同伴早年与高菲同在荷兰赞德特小镇学习绘画,也只是技艺普通的女画师而已。女画师虽然相貌朴素,可是妩媚风情又颇有心计,在荷兰餐厅打零工时巧妙地结识了经营花卉贸易的中国巨商。女画师使出浑身解数,比如犹抱琵琶、欲擒故纵、张弛有度、若即若离、退而结网,死死地缠住了巨商。女画师自然想不到,巨商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中国富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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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报(2)
在中国,巨商摆出了让地方政府眼亮嘴馋的幌子。他信心满怀地宣称,要投资像荷兰那样发达的农业基地,骄傲地种植花卉果实蔬菜。渴望经济崛起的地方官僚开辟了通路,让巨商低价买入数千亩耕地,以发展农业基地为名从银行获取巨额贷款。金灿灿的土地和白花花的银子摆在面前,哪个愚蠢的商人要去养花种菜?声势浩大的农业基地化为泡影,转眼变为热火朝天的房地产工地。金碧辉煌的荷兰式城堡上,铭刻着乡村风情的格言——宁做鸡头,不做凤尾。巨商心怀国际民生,计划雄赳赳地跨过鸭绿江,支援朝鲜政府投资农业基地。巨商宣称要把朝鲜新义洲特区,建设成为朝鲜人民的香港,远远超越罗先、开城和金刚山开发区,让朝鲜告别举国上下大种庄稼的旧时代。
如此视野开阔的大富豪幕后撑腰,女画师还犹豫什么呢?她在多个城市连续举办了巡回画展,而且影响非凡。她也同样热爱凡高,尤其热爱《向日葵》,给画展取名为《朝天椒》,连续展览了《一朵朝天椒》、《两朵朝天椒》、《四朵朝天椒》、《十五朵朝天椒》……还记得凡高的《一朵向日葵》、《两朵向日葵》、《四朵向日葵》、《十五朵向日葵》吗?凡高画了《向日葵》,她却画出《朝天椒》,多么伟大的中国创造力!
女画师跃升为中国绘画界的冉冉新星了,又适时地锦上添花,偏要巨商资助她发起绘画界打假公益运动。一大堆假冒伪劣的赝品被揭露出来,为女画师在政府和公众心中赢得了信誉。有造假分子公然仿造上千幅国画大师遗作,邀请名流大家题跋落款。造假分子举办宴会,上千幅假冒伪劣的赝品登堂入室。无数学者名流纷纷鉴赏甄别,竟然无人识破。上千幅赝品随后成为炙手可热的上等贿赂品,高价流入了无数商人和官僚的手中。
揭发了如此荒诞的造假分子,女画师自然赢得了绘画界前辈的尊重。移居北欧的绘画大师皈依了佛门,并且在孤寂的寺院里剃度出家。女画师前往寺院游说大师,揭发说有商人仿造大师作品,赚取亿万利润。如此巨额财富让大师凡心萌动,兴趣昂然地加入了打假运动。虔诚念佛的北欧出家人,转眼变成远赴中国的打假爱好者。
女画师蜚声中国内外,幸福地迎接收获财富的好季节。私底下,她怂恿造假分子批量仿造她的昔日作品,并且大肆流通上市。台面上,她不断创作新鲜作品,高价拍卖兜售。她轻松地赚取双份暴利,无论赝品还是真迹,统统是赚钱的好工具罢了。当然了,她仍然不时地发起打假运动,仿造她的作品的小作坊却安然无恙。
不久以前,巨商不小心露出了马脚。女画师在背后悄悄捅了刀子,又迅速与巨商划清了界线。巨商被投入深牢大狱,却并未阻挠女画师的生意征途。
对于高菲,这简直是一个巨大的刺激。她们同样热爱绘画,同样自荷兰学成归国,个人成就却相隔天壤。坦白地说,高菲并不嫉妒女画师的商业成就,只是嫉妒女画师的个人画展,也由衷地渴望举办自己的画展。高菲至今才醒悟过来:一个画家不能没有自己的画展。不管是女人之间的嫉妒还是个人的艺术萌动,高菲都要举办一场个人画展。如今,高菲将故事说于梅皓明,眼巴巴地渴望甘霖。考虑到男子汉的尊严,以及考虑到商人的尊严,梅皓明根本无法拒绝。
高菲如愿以偿,幸福地像枝头的晨鸟。投资寥寥却格调高雅的私人画展,名字叫做《虚幻》。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模模糊糊的线条与色块,抽象出虚无缥缈的上百幅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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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报(3)
秋日和煦的清晨,梅皓明及时赶到了十空艺术会馆。好事做到底,梅皓明肯定会耐心细致地安排好整个画展。小型画展布置在十空艺术会馆的顶层。透过椭圆形的淡蓝色穹顶,温暖的阳光洒满了展厅,低调平和的女子大提琴手在角落里独奏巴赫的名曲。衣着考究的客人们装出上流品味的姿态,优雅地鉴赏、品评、揣摩、凝思、神伤、静默、赞誉。
高菲还特意邀请了名声显赫的女画师。作为女主人,作为女主角,高菲幸福极了,久久无法掩饰亢奋的成就感。她悄悄地溜进盥洗室,难以抑制地轻声啜泣起来。情绪舒缓以后,她从盥洗室走出来,在摆满了雏菊花的展厅角落,用温柔的眼神向梅皓明致谢。他们谁也不会料到,该死的意外人物忽然现身展厅门口。生活就是这样难以捉摸,忽然出现在门口的意外人物正是元嘉。
作为梅皓明生意扩张的得力干将,元嘉在东欧挥汗出力,将一切料理得井井有条。他是卓越的欧洲汽车垃圾贩子,可是看上去却是优雅从容的商人。他稳妥有序地将废弃汽车零配件贩运到中国,又转而流通到数不清的汽车工厂里。他的生意作为让梅皓明十分满意,由此获得了充分的授权。
元嘉急匆匆地从东欧赶回来,打算当面向梅皓明禀报棘手的麻烦事。匈牙利的小商帮忽然袭击了他们的中转仓库,商帮雇佣的右翼分子焚烧了一批拆解掉的零配件,恶狠狠地围攻了手无寸铁的工人。一个年轻的浙江工人被殴打致死,倘若不主动展开交易谈判,更高规格的围攻显然不会终止。事实上,这种鸡毛蒜皮的纠纷司空见惯。每隔几年,世界各地都要掀起袭击华裔商人的浪潮。辛苦经营的华裔商人,遭遇了五花八门的羞辱、围攻、殴打、焚烧、杀戮、驱逐。哪个假装绅士的帝国主义列强,不畏惧日益崛起的东方雄师呢?
即便已经自有主张,元嘉也要及时地禀报梅皓明。面对合作伙伴,哪怕在行为上自作主张,也不要在面子上自作主张。事发当晚,元嘉却迟迟联络不到梅皓明,由于情况急迫,元嘉只好飞回了中国。急匆匆地赶到北城以后,元嘉才得知梅皓明在十空艺术会馆参加画展。以前,元嘉从未听说梅皓明对绘画艺术感兴趣。当然了,元嘉更加没有想到,个人画展的主角竟然是高菲——他往日抛弃过的恋人。
元嘉呆呆地站在展厅门外的楼梯处,惊讶地注视着摆放着雏菊花的角落。他看到了往日的恋人,俨然是一个艺术气质高贵的年轻画家。他也看到了生意的伙伴和主宰者,俨然是体贴入微的男子汉。他们俩站在角落里友好地交谈,亲昵而且暧昧。惊愕、尴尬、疑虑、酸楚、嫉妒、茫然……元嘉无所适从,顿时失去了主张。一对花哨做作的年轻情侣擦肩而过,才让元嘉回过神来,恋恋不舍地回望了那个角落,而后便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钻进车子里,元嘉就立刻清醒过来,内心深处只残留了一种情绪——嫉妒。毕竟,记忆是最昂贵的收藏品。在记忆里,他曾经骑着鲜红的雅玛哈摩托,载着她穿越北城的大街小巷。她曾经是一只骄傲的倦鸟,固执地栖息在他的肩上。他曾经酷爱吮吸她的左侧乳房,彻夜如漆似胶……如今,记忆却让他心如刀绞。嫉妒又能怎样呢?元嘉得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发生,老老实实地向梅皓明禀报生意上的事情。
当天晚上,梅皓明在办公室里约见了元嘉。梅皓明从十空艺术会馆赶过来,看上去依然有些疲倦。不过,梅皓明随意找了一个借口,说在外面谈生意。元嘉也掩饰了嫉妒的情绪,平静地汇报了匈牙利仓库的事情。
果报(4)
棘手的麻烦并没有让梅皓明震怒,不过他可不敢轻易激怒匈牙利商帮。他们可以将阿富汗毒品贩运到西欧,甚至可以将俄罗斯小型军火贩运到东欧。当然了,他们也插手上了台面的阳光生意。梅皓明缓缓地点燃一支大卫杜夫雪茄烟,沉思了良久。然后,梅皓明提出了几点意见:其一,分割小块生意给当地商帮,暂时结为利益共同体;二,用合理的标准贿赂地方警局,掩盖争斗真相;其三,设法买通伪证,证明浙江工人死于交通意外;其四,给丧子的倒霉家庭准备慰问金,以免节外生枝。
他们俩聊得还算愉快,可是他们没有共进晚餐,便各自散去。元嘉断定梅皓明要去找高菲,便叫了出租车尾随其后。不出元嘉所料,迈巴赫轿车依然直奔十空艺术会馆,接上了在门口徘徊的高菲,急速地向东城驰去。元嘉乘坐的出租车也紧追不舍。
一个时辰以后,迈巴赫轿车在豪华公寓旁边的星巴克咖啡馆停下来。元嘉在附近的街巷远远地观望,注视着咖啡馆里的梅皓明和高菲。元嘉焦灼不安地守候着,连续抽掉了三根剑牌香烟。昔日恋情滋生的嫉妒,渐渐地让他神魂颠倒。过了一会儿,梅皓明和高菲走出了咖啡馆,又在门口亲密地作别。迈巴赫轿车钻进了附近的街巷以后,高菲才转身向公寓楼走去。
苦苦守候的元嘉,急忙追了上去。他穿着高领的宝斯黑色风衣,故意戴上了大号墨镜。他们进入同一间电梯,她安静地站在他旁边,丝毫也没有认出他。在她的房间门口,元嘉忽然叫住了高菲,并且缓缓地摘下了墨镜。高菲一眼就认出了元嘉,惊讶地久久无语,顿时羞红了脸。她努力地克制住情绪,让自己尽量保持理智,如同上次在机场见到他那样。然后,她并不开门,而是礼貌地催促他离开。
“你走吧。”
“我要看你的画!”
“去展厅看吧。”
“展厅的画是死的,画室的画才是活的,我要去画室看!”
“我已经是死的……你要看什么?”
“我心里的画还活着……我想看她!”
高菲迟疑了一会儿,便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