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更深不可测的念头在支配着州波。然而芹泽想像不出那是什么。
“喏,全都同声谴责啦。确实像你说的,或许是个净出问题的体系。但就算这样,工作在其中的归根结底还是我们人啊。尽管知道充满矛盾,尽管知道实在不行,我们也必须再回到自己的工作场所。哪怕那里就是战场,哪怕那里就是谎话连篇的虚假的城堡,只要有工作,就只能再回去啊。明石的确死了,纵然再怎么呼唤也已经回不来啦。明石是银行的牺牲者,承认这一点将痛苦难忍,可尽管如此,留下来的我们还得活下去。”
“活下去,是那样吗……”
州波的话可决不是随便说说的。
“往后你怎么办,还回纽约吗?”
“嗯,有那个打算。”
“工作怎么样?”
“有个地方问我说‘不来吗’。条件跟以前一样好的地方倒不是没有啊。都想要我那些大客户的网络呗,一定的。就不知道是否真的还有效啊。不过我决定了,如果要去就只有这个地方啦,是南加利福尼亚的一家小型投资顾问公司。”
听名字,是个芹泽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恐怕是个没什么名气的小机构吧。即使只听说它大致的资产规模也很容易想像出来,比起以往州波所做的工作,那看起来是大概还不到百分之一,或许还不到千分之一规模的公司。
“不过,充分运作,业绩良好,看样子很努力啊。说是客户,只是以靠养老金生活的老人为对象的投资顾问,所以有人戏称像是半个义工的公司,可就单靠他们资本运作的那点儿收益来生活,责任重大呀。老板跟我说啦,不用考虑太多,可以喜欢干什么就干什么。我觉得要再从头干起那可是个好去处啊。”
故意说得很高兴,却总有点勉强。
“是吗,要走了吗?”
芹泽想说去那种地方太可惜了。条件好的其它职场不管怎样应该还有的。
“只要有工作,不就会一心想着去干吗?”
“那么,几时出发?”
为什么这么问,芹泽自问。不是有其它更该说的话吗?看来自己是知道不能说的,可心里急了。
“就今晚啦。”
“欸,是那么急的事吗?”禁不住大声问道。不是可以不那么着急吗?
“可要回去的话最好早点吧。呆在这儿已经没什么意思了。”
州波大概也没有理会到芹泽的这种心情吧。
“还以为要多呆一段时间呢。在东京还是呆得够久了吗?”
“不是那么回事。只是全日本都已经知道我的事了吧。为了目的就不择手段,谁的床都上的女人……”
州波好像在说别人的事,自虐似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
“别那样说自己呀。”
这是芹泽拼尽全力才说得出来的一句话。
“不过,是事实哪。”
“住口吧。全都是为了明石呗,别无它法,所以就得全忘掉。”芹泽说得很快,非常生气。可对什么生气呢,自己也不太明白,只是觉得再接触这个话题就受不了了。然而州波不想罢休。
“我呀,最近明白啦,周刊杂志的那篇报道或许也并不完全只是谎言哪。那时候,就好像有另一个动物栖身在我的体内。”州波避开芹泽的视线,平静地开始诉说,“过去我长时间净埋头于工作,忘记自己是女人而活着,一直恪守以前外婆说过的话。”
“外婆说的话?”
“嗯。她说啦,‘你失去了生儿育女这个女人最重要的武器,就别想依赖别人,要找到可以一个人自立的工作。’外公早逝后,外婆单凭女人的一双手独自抚养了母亲和大姨。说是买卖股票,就是现在要四处跑腿的证券零售商呗。外婆任何时候都很坚强啊。‘好好地把握自己的世界,工作迟早就一定会帮助你。’她总是这么告诉我。所以我坚守这句话,忘记是女人而工作着。”
芹泽默默地看着州波的侧脸。
“不过呢,这个伤疤也时时在提醒我。比如说,是啊,下雨前就这样啦。让你想起自己是女人。一直想着那种事,可无可有无关紧要的事,但这么勉强压抑继续无视的我体内女人的天性,在不知不觉之间就将自己变成贪*人的模样啦。”
州波手贴下腹部,暂时停下话来。无所顾忌的话语,平静温和的声音,这些都让芹泽听了感到郁闷、窒息。
“觉得总有什么人在背后盯着哇,似乎有谁一直在看着打算随意操控男人,得意扬扬忘乎所以的我。那大概就是明石君,一定是要看着我,这么来责备我吧。我面对那道目光,在心里拼命地辩解……”
“不,那不是明石啊。在背后看着你的,对啦,一定的,不就是你的良心吗?你的良心正紧紧地盯着你的行动呢。”
想说你是那样的女人的。只是州波歪着头,有点纳闷。
“一开始呢,一切都是自己制订的计划。有明确的目的,所以便有意识地接近似乎可以利用的男人啦。这当中并没有不正当的关系,但不久我就发觉,自己好像有点受用这种事啦,看样子不就是点燃自己体内那种女人的*了吗。站在男人们面前,我就想确认自己的存在。我还是女人啊,虽然已经不年轻,却是处在人生中最成熟阶段的女人啊。这样的身体,很可笑吧。”
州波又露出了自虐似的笑容。
“不是那么回事,你是完美的女人啊。”
“别说宽慰的话了,你看过这伤疤了吧。”
“那算什么呢。大大小小,谁都有个什么伤疤呀。没有十全十美的人,不能生孩子也没关系嘛。”
“只有完美的人才那么说啊。不过我却不是,正因为如此才因完美而痛苦,是啊,我因完美而痛苦。”
芹泽无法正视这样的州波。想说什么呢?哪怕找到什么话说,听上去恐怕也只是耍嘴皮子安慰安慰罢了。
“或许跟明石君的关系也是一样的。我一定也是在他身上追求某种完美吧,于是这种关系就将他逼入了绝境。穷追不舍,逼迫他,结果让他死于非命啦,就像把弟弟那么逼入绝境一样……”
正因为有这种想法,州波才主动玷污自己,伤害自己的吗?失去明石后,简直是为了自己伤害自己才置身于男人当中的吗?
“不是那么回事呀!”
自己的喊声太大了,大得芹泽自己都吃了一惊。
“不是那么回事啊,不是那么回事。”
芹泽只是这么反复着。
“怎么能说这种话呢,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州波的声音更大。
“知道呀。”
“亏你说得出口哇。你什么都不知道。明石君对我来说是怎样的存在呢?我弟弟是如何,又是为什么死的呢?你什么都不知道。”
州波杏目圆睁,怒视芹泽。*的通红的眼睛,泪水盈眶。
“那些也都明白呀。”
芹泽不由得将手搭在州波肩上。州波是如此娇嫩的人吗?觉得这种触感太不可靠,芹泽再次看了看州波。
“别再难为自己啦。不是好了吗?全部倾诉出来就痛快啦。”
“住手吧,我不需要哇。”
州波奋力拨开那双手。
“哭吧,别硬撑着,回忆一下不就可以哭了吗?”
还是毫不介意地又把手按在她肩上。
“讨厌哪,我可坚强啦,才不会哭呢。”州波又抖落那双手,激动地说道。眼睛睁得老大,昂起头,深深地吸了口气,竭尽全力要保持平静。
“为什么要那么忍着呢,哭了就好啦。”
州波抬起下巴,扭向一旁,盈眶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了一滴,似乎连那掉下去的声音都清晰可闻。芹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
“不,说过了吧,我可坚强啦……”州波说道,拼命忍着。然而跟她说的话正相反,热泪盈眶,竟滚落了几道下来。芹泽使劲将州波拉到跟前,用手臂抱紧了她,觉得州波显得更娇小了,而且又闻到了那种香气。
“我可坚强啦,我可坚强啦……”
声音逐渐变小了,肩头微微颤抖起来,他知道州波哭了。芹泽重又想道,这恐怕是明石死后第一次好不容易才流下的眼泪。
面对面站着时听不见,通过肌肤的接触便清晰地传过来了,州波的身体全身都在呼喊。芹泽用自己的左手拥着州波的后背,右手则将她那小小的脑袋紧紧地搂住,仿佛想要通过两只手掌把州波的悲伤全部吸走似的。芹泽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地抚摸着那头直发。
州波的身体微微传来有规律的颤动,听得见低低的呜咽,声声痛不欲生的感觉简直揪紧了芹泽的心。一直以来日积月累的悲痛变成这种压抑的声音,就这么静静地释放出来了。
想要有所反应,至少想代替明石去理解她。不寻求任何人的帮助,就用娇小的身躯,孤身一人去拼命奋斗的州波是多么可怜,让人心疼得不得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州波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在芹泽的怀抱里渐渐平静了下来。
如果州波去了纽约,自己何时才能忘记州波呢?最初不期而遇时,还有第二次撒了谎去见她时,州波都是光彩夺目的存在。而芹泽则对那样的州波很反感,强烈地厌恶。
那以后所知道的州波的过去,或长期以来对明石始终不渝的思念,如今都跟州波那死心眼的做法一起,给自己留下了鲜明深刻的印象。此刻这个州波就紧紧地搂在自己怀里,芹泽对这些都有着强烈的真实的感受。
然而,时光流逝,这一切都会逐渐淡漠,从记忆中消失殆尽吗?芹泽再次使劲抱紧了州波。可能的话,他想一直记住这种感觉……
“已经得走了。”州波含混不清地说道,身体离开了自己。
“果真要走了吗?”芹泽问道,他还是不知道自己是否想要拦住州波,“不要紧吧?”
依然是自己的口头禅,他想,就没有其它更机灵点的话语吗?最后很想说句能永远留在州波心里的话,芹泽却还是不知道自己此刻想说些什么,可以说些什么,该说些什么。
“嗯。我有工作。”州波好不容易抬起了头,“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啦。不过,已经不要紧啦。谢谢。”小声说道,露出了难为情的微笑。芹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州波的脸庞,仿佛要将那表情点点滴滴都铭刻在记忆里一般。这样看州波还是第一次,芹泽想。
“我呀,要大摇大摆堂堂正正地去啦。”州波神色开朗,“我是已经不年轻了,在这种地方累得精疲力竭,可能都要泄气了。正如你说的那样,留下来的还得活下去啊。尽管净是些让人受不了的事,我还是只能实行这样的生活准则呀。”州波说着,使劲点了点头。州波的目光又炯炯有神熠熠闪光了。芹泽知道,刚才她那种痛不欲生的心情已经烟消云散,纤尘不留了。
“我,借上回朋友的汽车送你去成田吧。几点的飞机?”
“行啦,打的去吧。”
“我想送。”
芹泽是真心实意这么想的,然而州波笑着摇头断然拒绝了。
“真的行啦。这之前还想去个地方。不过,谢谢了。”
觉得已经跟刚才的州波不同了。在自己怀里第一次袒露出一切的州波,已经又回归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