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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出来王科长是一个懂技术的人,至少他很看重技术,心里踏实起来,我只希望能够有一个专业对口的工作。
王科长收回右手,深深吸了一口烟,眼睛先下垂,然后抬起来,目光又一望无际似看非看地望着我说:“经厂里领导研究决定,我们先安排你在生产科工作,你等一会儿。”
王科长说完起身就出门,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里。我正不知道如何是好,他很快又折回来说:“生产科长现在正在开早调会,等一会儿我带你见他。”
我呆坐在旁边等着,不知道该怎么跟王科长搭话,恰好王科长接到一个电话,估计是一个聊友,两人没完没了打着电话。一刻钟后他们停止谈话,能够判断出跟工作有关的只有最后一句,让对方送一张什么表格过来。
电话后王科长表情突然生动起来,用一只很漂亮的老板杯沏了一杯茶,才忙忙自责地说:“哎呀,忘了给你倒茶。来来!”说着起身要给我倒水。
我很诚恳地撒谎说:“我不喝,刚刚喝了来的。”我发现屋里并没有多余的茶杯,而且我不应该这样麻烦领导。
王科长抬起头望着我,他眼神里带着疲倦说:“从湖北来的?”
“是的,湖北武汉。”档案上都写着,我想他只是从此切入吧。
“父亲做什么的?”
“个体户。”
“在北京有亲戚吗?”
“没有!”
“远房亲戚也没有?”
“没有!”我很肯定,因为从家谱看,我们家族从清朝初年一直在南方混,明朝最多在山东混过。
王科长换了个姿势吸了一口烟,好像叹了口气一样,这时候桌面上的电话响了。王科长接起来,连说两个好,把烟在烟灰缸里掐灭,然后站起来说:“走,小江,去见你们科长去!”
我跟在王科长后面,心里忐忑不安,下面要见的科长才是我以后的直接领导,这个第一印象比刚才那个更加重要。
王科长进去给生产科长说了句人给你带来了,拍了一下我的肩就走了。
我的腿刚进生产科长的办公室,生产科长就从座位走过来,用那双肥大的充满粗大黑皱纹的手紧紧握住我的双手,黑而光亮的脸上绽开灿烂的微笑,弯月形的眼睛星光点点。
我一时被这种热情冲晕了头脑,因为这种热情我只在黑白电影里见过。我不知说什么好,只好始终保持灿烂的笑容,同时感到古道热肠还在工人阶级中存在。
生产科长长着一颗圆圆的头,圆圆的脸,黝黑的脸上居然还有两颗圆酒窝。后来我发现,三分厂的人面色都接近煤灰色,因为整天在矿粉堆里工作的缘故。
生产科长姓张,他一手握我的手,一手拍着我的肩,用老熟人一样的口吻说:“早就听说要来一个大学生,你来得真是时候!我们这里缺学计算机的人才,以前有过,不过那是中专生,他们只懂得操作,我们需要象你这样懂开发的技术人才(他的话与王科长的几乎雷同)。”科长一边说一边指着他里外两间办公室外面一间摆的一台电脑说:“你来得正是时候,我这台电脑现在还有毛病,还死着机。”
我发现在一张铝合金电脑桌上用一块灰旧的蓝布蒙着一台电脑,心就开始摇晃起来,我对它的熟悉超过了对人的熟悉。
正在我的眼神粘在蓝布上的时候,有人来找张科长,张科长指了指蓝色窗帘布蒙着的电脑对我说:“小江,你帮忙看看。”然后批一件土褐色工作服,戴上黄色安全帽出去了。
我如同接到考试试题一样紧张,可以说这是我第一次搞理论和实践相结合,心里没底。我如同揭开新娘的盖头,轻轻将电脑上的蓝布移开,检查了一下电源线,然后缓慢地将电源开关按进去,电脑内部一阵吱吱嘎嘎的乱响,我的心也随之起伏跌宕。一分钟后,显示屏像翻白眼一样翻出两行字:NO SYSTEM DISK OR DISK ERROR ;REPLACE AND PRESS ANY KEY WHEN READY。我知道这可能是不带引导系统的软盘插在软驱里没有拔出来。一看三寸软驱,果然里面插着一张软盘,我用了一股力气才将软盘拔出来,自己差点儿一屁股坐地上。还好,计算机上的红色启动指示灯闪了两天,直接进入WINDOWS界面了。
“Shit!”
就这么轻松搞掂,我像过电一样快乐。再仔细检视了一下眼前这台机器,乖乖,486,就这么在这里躺着睡觉。
大学毕业设计我才用上286,现在自己有了一台486,还是WINDOWS操作系统,一阵狂喜掠过我的心头,我以飞快的速度将整个计算机扫描一遍,看有没有令人惊喜的内容。
计算机技术在工厂的缺乏程度超出了我的意料,毛主席号召学生到工厂去,这很正确。这样简单的毛病,他们竟然不知如何是好。我开始觉得有些自信,同时也觉得这个企业太需要我,我可以在这里发挥一技之长了。
成康去烧结厂上班,那里据说是整个京钢最“黑”的地方,因为所谓“烧结”就是矿粉在炼铁前的一道烧炼工序,将大量矿粉烧成块状供炼铁使用,整天在矿粉里工作。
两星期后成康给我一个惊人的消息:他要参与烧结厂的计算机系统规划设计。
“这是不可能的,你一个学机械的,谁要你去设计计算机系统。”我忘不了打击他,心里还是很羡慕。
“这没有什么稀奇,我们厂来了一个食品专业的大学生,几经周折,一年后到食堂蒸馒头去了,你能说专业对口?别忘了我的专业上写着机械自动化,自动化应该与计算机有些关系。”成康振振有词。
虽然嘴上打击他,我还是相信成康在计算机上会有很好的发展,因为他具备搞计算机的最好素质:专注。
成康为此请我进街边游戏室玩了一场游戏以示庆贺。
我说:“我对游戏没有兴趣。”
成康笑着说:“我对你有兴趣。”拿他没辙,我就跟着他去游戏机厅。
在玩游戏时,成康边玩边问我许多计算机网络问题。我老老实实将我学过的网络知识尽所能告诉他。事实上我在大学根本没有接触过网络,大学里一来没有计算机联网,就算联了网,那也只是机房管理员才知道一切。网络到底是什么我只能靠想象去弥补,毕竟我没有见过,
成康以为我会对他保留什么,总会拿同一个问题用不同方式问,我想了一个办法,列了一个书单,让他去看几本我推荐的书。成康说我成了教授,于是江教授的绰号被他们传开了。
一台486电脑让我很长时间都处于兴奋状态。
我将张科长办公室的那台电脑认真查看了一遍,里面有许多不能再玩的游戏死程序。我问坐在里间的科长:“这台机器由谁使过?”
科长皱着眉头在里屋一边翻看着油印的文件一边说:“一直扔在那里没人使,你好好看看,我这还真有许多事要用电脑。我对电脑一抹黑,赶明儿我得跟你学习。”
“没问题,”我一边清除文件碎片一边说,“科长,这个机器可以重新装一下吗?这里面的问题太乱,跑得太慢了。”
科长打着趣说:“专业人员就是不一样,以前从没有人说要将这个机器弄快点,那帮孙子只能将机器越弄越慢。你怎么合适怎么整吧!”
我一边给机器格式化,一边告诉科长:“将机器整好以后再配一台打印机,就不必油印文件了,多脏!而且写文件也不用笔写了。”
科长说,“你需要什么就尽管说!”说着就拿着几张油印纸一副哭脸出去了。四十出头的科长喜欢苦着一副脸,总给人一种忙得焦头乱额的印象。
每天中午,科长的饭总有人早早从食堂打到了桌上放着。后来才发现,给科长打饭的是生产科调度室机房的一个四十多岁的白脸阿姨,刚好姓白,人称白阿姨。他们经常在科长室里吃午饭,一副领导群众亲密无间的样子,有时候白阿姨还给科长缝缝补补袖口或者袖套。
在调度室玻璃房里有一台王安终端机,由几名女职工轮四班三倒,每天记录从高炉传递来的生产数据,通过这些数据来控制生产进度和配料供给。
我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拟写了一份报告:《生产科电脑业务改造设想》。为了使我的设想让科长更容易看清楚,这个报告有点记述文的特色,里面既包括对硬件和软件的需求,也包括进一步对生产科各种业务进行计算机管理的系统方案。
方案写完后,正赶上科长出差,我买来了一堆书,继续自学计算机技术,为了调节疲劳的神经,就到调度室去向几位调度师傅学习,按照科长的话是“了解生产情况”。
四,别擦了,再也没有那么亮了。
四、别擦了,再也不可能那么亮了
调度室实行三班倒,每班有两位调度值班,很快我和几位调度师傅开始称兄道弟。虽然他们比我大许多,但他们坚持要和我称兄道弟,我也不能坚辞不受。他们经常坚持要往我的饭碗里搁王致和臭豆腐,或者一定要推荐我用王致和臭豆腐抹馒头,我虽然作了顽强的抵抗,最后还是向他们妥协了,而且觉得这种吃法非常有新意。他们是我曾经在电影里见过的那种工人阶级,大声说话,破口骂人,加班不断,精神饱满。
有时我觉得这也是一种痛快淋漓,但是我始终不是他们一份子,他们那些调度活我根本干不了。有时候他们拿起步话机在那里狂叫,如果下边不听,就急眼大骂。有时会温和得跟女人一样在步话机上缠绵起来,样子非常滑稽。
如果经过多次大声咆哮,下面还是没能将生产故障排除,就会有调度亲自到生产一线去了。任调度就是一位非常喜欢下车间的调度。我刚刚见到他时,他正站在调度桌前打电话,一边打一边不忘从桌上一包都宝牌烟盒里掏出一颗烟来扔给我。我连跑带抢还是没有接住那根烟。后来我发现规律,能够通过烟的牌子判断抽烟人是什么学历。一般没有读大学的都抽都宝或者大前门,上过大学的抽中南海,如果一直坚持抽希尔顿的,一般来说也是个副厂长。
出于礼貌,我一般会问人贵姓,这是我一段时间在工厂里用得最多的一句话。
任调度非常客气回答:“免贵,姓任,任先启!”
“什么,您叫任贤齐?”我顿时笑出声来。因为任调度的形象跟当时走红的歌星任贤齐整个两个方向生长。任调度是一个40多岁的胖子,不到一米六的个,浓眉大眼,总是一副笑脸,经常穿一件被煤灰熏黑的工作服,映衬得他的白皮肤更加白。
“嗯,任先启!”任调度指了一下旁边的调度黑板上的名字,我才发现是我听岔了。任调度从我学什么专业开始问起,我们很快就熟悉了。后来任调度多次要带我到下面生产线去看看,但是因为我没有安保装备一直没有下去。
任调度喜欢到生产前线去走动,穿上深筒胶鞋,戴上安全帽,拿上四节电池的大手电,颇有一幅德国兵的威武。最要命的是,任调度是那种天生有语言天赋和歌唱天赋的人,能够嬉笑怒骂皆文章,关键是跟不同风格的人说不同的话,在生产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