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晓得过了好久,文英才又轻轻地讲话了,“晓楠,我明天就要走了。”她是讲明天她就要出嫁了,那边是大队支书家的伢子。
“这么快呀。不是讲等过年时再过去吗?”
“下个月就要报来江师范的工农兵学员名单了,他爸爸讲我过去了他才报我的名字。”
“你真的就为了读书这么做?”晓楠盯着文英问。分明看见她眼里含着泪光,满眶的泪水好像就要出来了,晓楠抬了抬手,想去替她擦了。但她到底忍着,没让泪水掉出来。
“这也是没办法,想读书就只有这样了。”
“可以让队里推荐你呀。”
“推荐?推荐,你还不知道吗?去年你参加县里的路桥民兵团,拼死拼活地干,表现那么好,全公社的人都知道。大家都以为那个知青上学的指标肯定是你的,队里也积极推荐你。结果呢?还不是公社张书记的亲戚去了。”
“唉,别讲这些了。”
“怎么不讲?你晓得张书记那个亲戚知青是么子德行?被安排在离公社镇子最近的生产队,从不好好劳动,在湾村里出了名的好吃懒做,尽做些偷鸡摸狗的事。听说有一次差点被人抓到,追得他没地方躲,最后还是躲到 他的书记亲戚家里,才逃过一顿打。”
“现在,现在不知怎么了。”晓楠压低了声音,“有些事和毛主席语录讲的,和开会讲的不一样。”
“你也晓得啊!”文英反而提高了调门,“要读书,不想点办法能行吗?”
“那也不能想这样的办法。再说,”晓楠犹豫了一下,还是接着说了,“当工农兵学员也是为了读书学习,我们每天晚上不是也一样学了不少东西吗?”
“怎么一样了?上大学能跳农门,就是国家干部了,拿工资,能和我们现在一样吗?”文英差点叫起来了,有些激动了。她停了停,缓了一口气,还是放低了声音,慢慢地讲下去,“再说,我这也没什么,女人反正是要嫁人的。他叫得宝。我和他小学、初中都是同学。他是个大玩家子,那成绩要不是因为他爸爸,只怕一辈子都升不到二年级。不过,不过,听人讲,这几年他在大队加工厂管机房,还算不错,没出么子事。要不是他怕读书,还轮不到我嘞。”
“龙得宝,我认识。我去大队部机房磨薯粉时见过,人还算老实。”
“我哥也是这么说的,还说他不至于会欺负我。”
“欺负你?他敢。我们刘家人不掀了他家房顶才怪嘞。”刘晓楠知道,农村女人在婆家的地位,全看娘家的势力。在西洲大队,刘姓是第一大姓,人多势众,不管谁家,哪怕是支书、大队长家,只怕都不敢对刘家的姑娘太过分。
“其实,我也不是非要去读书。要是有合得来的人,一起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也很好的,我也喜欢。”
“文英姐,......”
“但是,没这个缘分。我就找个机会出去见见世面吧。总不能一辈子就窝在乡下了。”文英抬起了头,勉强做了个笑样子,“反正我读完书后就是公家的人了,自己在城里过日子,爱不爱回家就看我的心情了,呵呵。”
“你,你还笑?”晓楠顿了一下,觉得这样讲她也不好,就换了个口气,“可以进学校读书总是好的。”。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三章 梦(5)
“读书总是好的。”刘晓楠想着想着就讲出来了。
“你讲什么?”邵成福没听清走在后面的刘晓楠的话,回头问了一句。
“哦,”刘晓楠回过神来,余味未了地说,“我说,十五岁读大学真好。”
“是啊,十五岁读大学真好。”邵成福深有同感。
邵成福生长在西部的大山里,上学读书是他和小伙伴们的梦想。邵成福九岁那年,爹咬牙下了大决心,把他送进了十几里山路外的公社小学。小成福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背着娘用旧油伞布缝成的书包,提个小竹筒,里面放着当中餐的烤红薯,或者玉米伴饭,打着一双赤脚,赶着去上学。
放学回到时家,天已经黑了。
晚上,邵成福点着油松枝,把头凑在火光下看书,复习功课,写作业。松枝的油烟薰得呛人。有时,一阵山风吹来,晃动的火苗就把头发给掸了。
邵成福没让爹娘失望,十五岁那年以全公社第一名的成绩考上县中学。爹把家里喂了一年的猪卖了,没给家里称一斤盐,打一斤洋油,全给邵成福交了学费。那天,爹亲自挑着邵成福的小书箱和行李卷,把儿子送到县城里那所唯一的中学,亲眼看着儿子领到了崭新的初级中学第一册的课本。
爹走时,邵成福送到校门口。爹把儿子看了好久,最后低沉着声调说:“伢崽,发狠读书,读完初中、高中,一定要上大学,当国家干部。家里的事你不要管,爹供得起。”邵成福知道,十五岁的伢子在家里出生产队的工,是个半大劳动力了,一天可以挣五六个工分。再过两三年,十*岁就是全劳力了,可挣满工分了。自己这一读书,全家挣工分过日子的担子就全压在老爹一个人肩上了。
“爹,你老放心,我一定要读大学,当干部,拿工资,将来孝敬你老和我娘。”邵成福下定了决心。
六年后,邵成福读到了高中毕业班。以他的成绩,上大学是十拿九稳的。但是,一夜之间,一切都变了。
后来,邵成福回乡当了民办教师。以后的十二年里,上大学的梦越来越少,几近于在梦境中绝迹。 。 想看书来
第四章 大学第一夜(1)
“老邵,是这里吧?”他们已走到了体育馆大门口,大门的左门框旁一张大红纸上竖书着五个大字:新生报到处。
“哦,是,是的。”邵成福紧走一步,拽着刘晓楠的臂膀,并肩跨进了体育馆。
确实,报到的人不多,接待的席位还有空着等人的。刘晓楠走到一个空位前,恭敬地对坐在桌子后的人说:“老师,我是来报到的。”说着,从书包里翻出大学录取通知书、户口迁移证、粮食关系转移证、单位介绍信等,一并递到桌子上。
接待老师一一查看了刘晓楠的材料,又一一作了登记,然后,从刘晓楠递上去的材料中抽出一张“工资证明”,递回给刘晓楠,并朝右手边的一排桌子指了指最里面的一个位置,说:“这个交到最档头那位老师那里。”
“正好,我们一起过去。”邵成福说着就和刘晓楠一起朝里面走去。
“老邵,你也去交工资证明?”
“不是,我以前是民办教师,没有什么工资关系。”
“那......”
“我过去交组织关系。组织关系也是交到那里。”
“哎呀,老邵是党员?要向你学习啊。”
“这,这,别这么说,我们互相学习,互相学习。你工龄不短了吧,要不,能带工资上学?”
“按规定五年以上工龄可以带工资,我在三线的建筑公司当工人六年了,有六年工龄。”
“你不是十五岁就下乡了吗?我们那里农场的下乡知青都有工龄的。”邵成福对这个问题反应得还满快。
“那不同,尽管都是下乡,但是按规定下到农场、生产建设兵团的都有工龄,插队落户的没有工龄。”
“这,这,真有点那个。也是,我们当教师的,尽管都是教书,民办教师什么都不是。”
“这我知道,我以前下乡的那个大队小学的民办老师也没有工资这些。”
“你刚才不是说,这些年来好多事都搞乱套了吗?”邵成福顺口就说出了这么一句。
“哈哈,老邵,你可是党员啊。”
“党员怎么了?党员最要讲实事求是。”邵成福认真地说。
这是个真正的共产党员,刘晓楠想。在社会的基层,在最纯朴的工人、农民中的那些党员,以朴素的情感理解党的宗旨,以率真的言行表达自己的信仰。和他们在一起,真正了解了社会基层,真正了解了他们,就会由衷地把他们当作人民的优秀代表,当作引领我们这个社会不懈前行的先进者。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四章 大学第一夜(2)
三舍,三楼,303号寝室,四个床架,上下铺,八个铺位。进门左手边的下铺位用来放箱包行李,其余七个铺位睡人。已经有六个铺位上铺好了东西,只有左手边靠窗的一个上铺空着,一缕西斜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撒在上面。当了四年农民六年建筑工人的刘晓楠对太阳光的照射一点儿不在乎,何况,大学的楼房宿舍比工地上的油毛毡工棚强哪去了。
刘晓楠提着背包走向窗边的空铺位,正躺在那个床架下铺的人快速地但小心地低着脑袋站起来,一只手还护着后脑勺。待他站直了,乖乖的,足比刘晓楠的一米七五还高出十公分。
“我叫黄粤豫。”大高个一边接过刘晓楠的背包,一边自我介绍。
“越狱?”刘晓楠吃了一惊,“你坐牢了?哈哈。”
“不,不是。”大高个一脸的窘相。
“是广东的粤,河南的豫。”邵成福赶紧过来解释,“他父亲是南下的高级干部,刚退居二线,母亲是广东人。他们家住在省委老干所,他是家里的满崽,才十八岁。”
“呵,金贵的高干子弟。”刘晓楠对享有特权的官员不以为然。那场大革命时那样搞走资派,说起来是个政治错误,但是那么多群众的一些过激行为,也是多年来干群关系恶化的一种反应。可事情刚过,就有些官员又不把群众当回事了,甚至动不动就用“你们别搞大革命那一套啊”来吓唬众人。就讲建筑公司工程处的那个一把手,为了赶工献礼,逼着工人们加班加点,连着几天几夜没休息,刘晓楠当时就顶过他。
“睡下铺,可委屈你了。”对方虽然长得高,但看起来还是个小年青,刘晓楠还是关照他一句,“要不要换换?”
“不了,他怕西晒。”邵成福赶先说了。
刘晓楠看看房间说道:“是啊,这房子净空很高,怕是有三米五以上,窗子也开得高大,怕是有两米高,西斜的太阳是晒上铺晒得久些。”
“那就委屈了。不过我这人在工地上睡大开间惯了,睡觉时不太老实的。”刘晓楠也有言在先。
刘晓楠爬到上铺,接过黄粤豫递上来背包,顺便说了一句:“老邵还满关心你的。”
“他是我们班长。”黄粤豫说道:“你是班上的体育委员,邵班长讲的。”
“啊?老邵,怎么回事?”刘晓楠转过脸问邵成福。
“系里面指定的,要我们几个先把班里工作做起来,以后看情况再调整。”邵成福告诉刘晓楠,“刚才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我这人最怕这种任命式的了,这样我就得对上面负责。可我这人最乐意站在群众一边,只怕有时候要有违圣意了。”刘晓楠就是这样,不管是不是个“官”,只要是带点负责性质的,他就不喜欢由上面任命、指定的搞法。在建筑公司时,工程队何一平支书要指定刘晓楠为泥工班组的政治学习组长,刘晓楠就不受命,还讲了一大套:何支书你一任命,不管工友们高不高兴,我都得听你的,那怎么行啊?后来何支书让泥工们选,还是选了刘晓楠当这个组长。刘晓楠讲道,那好,工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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