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没你这个儿子!”
丛峰说:“不用我叫爹,我姐姐就叫了。她和迟涛一结婚,你们早晚还不得坐到一张桌子上喝酒认亲?”
高喜扬几乎想都没想,伸手掴了儿子一巴掌。丛峰大哭起来,拎着书包跑出屋去。雪怡心疼得不行,说:“你还有修养没有?孩子事先跟你说好了,不带急的,可你三句话不来就急了,还动手。怪不得不提拔你,还是你胸怀不够,刚性有余韧性不足,只能伸不能屈。你看看迟建军,为了一顶红帽子,不惜先戴绿帽子,那需要多坚强的意志,多大的忍耐力,换了你,能行吗?”
高喜扬说:“黄雪怡,你说这个是啥意思?是不是嫁给我你后悔了?你也可以去找迟建军,带着丛慧和丛峰,集体投诚嘛。迟建军肯定不忘旧情,你们俩,接着再来嘛!”
雪怡也哭了,大声喊道:“高喜扬,你疯了,得谁咬谁。你看迟建军大红大紫,你豆大的官没当上,心里不平衡了是不是?在外面没章程,回家拿我们娘们当出气筒,还像个男人吗?照这么下去,你就得进精神病院了。我和儿子到外面找饭吃去,晚上回不回来,那就难说了。”
雪怡说着,从壁橱的一角抓出一把零钱来,哭着走出去了。高喜扬默坐了片刻,就为自己的行为后悔了。他站在阳台向楼下探望,雪怡已经追上了儿子,娘儿俩相拥而泣。丛峰已经比小姨高出半头,他经常说爸爸向着姐姐,还问过小姨,他是不是从别人家要来的。雪怡说,男孩有恋母情结,女孩有恋父情结,古今中外都这样。你姐姐走了,往后小姨重点疼爱你,别理睬你爸那老东西。此时,他们自然而然地结成了统一阵线,竟然以离家出走的形式抗议他。高喜扬看着他们那个富有感染力的造型,心里一阵疼痛,很想喊他们回来,却又碍于面子,把涌到喉咙的话咽了下去。
经丛峰那么一悉落,高喜扬就想对提拔的事到组织部问个虚实。能提拔也不是什么坏事,起码对自己这一辈的工作是个首肯。
下午,高喜扬来到了组织部,敲开了部长的房门。
高喜扬说:“部长,你看我够不够当个科长的?”部长很诧异,一面让座一面说:“老高,你是不是喝酒啦?”
高喜扬说:“我没喝酒。我就是想问你一句,我还有没有提拔的希望了。”
部长说:“按说呢,提拔不提拔,这是组织秘密;可你既然这么关心,我就告诉你吧。迟经理对你的事非常上心,亲自过问了。你不怎么顺当,被耽误了,真就是横垄地撵瘸子,一步一个坎儿。这次想给你补回来,一步上两格。”
高喜扬说:“这就是说,是迟建军要提拔我了?”
部长说:“他没跟你说过?”
高喜扬摇头说:“我咋不信呢?”
部长说:“很快就批了。”
高喜扬说:“能不能让我看看呈报的材料?”
部长无奈地一笑,意思是拿高喜扬没办法,就从卷柜里翻出一张表格来递给他。高喜扬扫了扫自己的名字,然后从容地把它撕掉,扔到了纸篓里。
组织部长惊呆了:“老高,你这是干什么?”
高喜扬说:“这么多年,我怎么样大家都清楚,够条件就提拔,不够就不提拔。怎么非得由迟建军亲手提拔我,这不仅犯忌讳,也伤害我的自尊心。谢谢你们为我费心,这事儿到这就算拉倒了,今后谁再提起来,可别怪我骂难听的。”高喜扬伤感地走出组织部。
组织部长目瞪口呆,看着他衣服后襟上一块没法洗净的原油,直到他走出屋子,消逝在走廊尽头,也没能说出话来。
晚饭老婆孩子都没回来吃,高喜扬胡乱扒拉了一口剩饭,就出门去寻找。以他的判断,这娘儿俩不可能到旅店投宿,去向也许只有一个,那就是王顺家。果然没错,他找到了王顺家时,显然已经吃过饭了,几个人正围着桌子啃西瓜呢。
王顺说:“师傅,你干啥来了?雪怡和丛峰不回家了,他们弃暗投明,住我这了。”
高喜扬说:“雪怡,用不用我给你跪下?我这么大的岁数了,再找个媳妇太不容易。就算姐夫求你了,你大人不见小人怪,领着儿子跟我回家吧!”
屋里的人都被他说得笑起来。
雪怡笑着笑着又哭了,说:“高喜扬,你别总拿我和迟建军的事当撒手锏。你以为那仅仅是我的耻辱么?不是,那恰恰也是你的耻辱。”
王顺说:“师傅,不在于你我干啥,只要心里舒坦就行。比如说我吧,一泡尿能滋多远,能吃几碗干饭,大家知道我也知道。我就从来不跟迟建军比,也从来不跟你比。当年跟雪怡搞对象,我知道干不过他,也不得不退让三分。人生在世,行的端走的正,做点儿力所能及的事情,那就行了。”
宋兰说:“能人安邦定国,草民开花结果。咱们都是草民,能开花结果就不错了。再说,你可是开了两次花呀,属于多吃多占了,知足去吧!”
大家又笑起来。
高喜扬说:“看来,你们都误会了。我从来不想跟迟建军比,是丛峰提起话头的,他拿迟建军跟我比,贬低我平凡劳动者的价值,这就‘婶可忍,叔不可忍’了。”
丛峰说:“爸爸,是我不对了,我不该哪壶不开提哪壶。”
高喜扬说:“我哪壶不开了?你爸这辈子坦坦荡荡,除了没能及时向你小姨发动攻势,哪一壶都是开的。”
丛峰说:“以后我总给你评功摆好,行不?再也不敢跟你进行学术讨论了。”
高喜扬说:“你背后可以说你爹无能,当我的面说,本爹坚决不答应!”
丛峰说:“行,我听你的,今后保证不当面说。”
沉默了一会儿,王顺说:“丛峰不对,话说得不中听,毕竟是孩子。我倒是经常反过来想,我们队上出了一个吕天方,出了一个迟建军,还出了半个张启德,这有多了不起呀!这都是谁的功劳?那得先说是你领导得好啊。如果你和迟建军再做成亲家,那可就是锦上添花了。”
高喜扬说:“王顺,我得跟你说实话。我就是不想多借迟建军的光,如果那样,我做的一切,包括把他家从县城搬到油田来,目的就不那么纯洁了。如果我能调走,我会立刻躲开他的阴影;可雪洁埋在这块土地上,我又是没法抬腿走的。”
王顺说:“师傅,也许是你想得太多了。”
宋兰插话说:“王顺的意思是,让你也向他学习,啥都不想,傻吃疲Q┾梦冶扑词椋悴略趺醋牛恳槐臼槎亮巳鲈拢姑欢镣甑绞常晃仕兑馑迹担刻於伎茨羌感校兑馑蓟姑慌靼啄兀劬σ荒ù罹退チ耍痪跣牙矗槊纪耍 薄�
大家又一阵大笑。
高喜扬说:“这也未必就不是一种幸福。王顺这是到了化境,不但是清心寡欲,甚至都是心底无物了。”
三十
说来也巧,老南和唐老爹脚前脚后,就像约好做伴似的,赶在同一天死去了。
火葬场真个是人潮涌动,停车场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汽车,似乎开天村所有的人都来了。唐老爹已是长寿之人,家人的痛苦也就不那么切烈,又好像为了对活人有所交代,不得不哭似的。葬礼完全依从民俗,连迟建军腰间也扎了一条白布带。休息大厅里人头攒动,有记账收丧礼钱的,有专门发放小白花的,还有接摆花圈挽幛的……而老南那边,除了几位至亲,送葬的寥寥无几,最大的领导不过就是原来单位的大队长,连组织部长都没光顾。组织部长不是没来,他老早就来了,问题是他不好取舍,就匆匆跟老南的后妻握了握手,塞给她二百块钱说,嫂子体谅吧,这种事,谁都没办法呀……
迟建军被大小领导和老友故交簇拥着,无暇和每个熟人说话,但他的目光是周到的,带着一种春日朝阳的拂煦,表达着对每一个到场者的谢意。唐秀则在王花等人的搀扶下,衰颓无力地哭着。她明白得合理分配体力,开始哭大了,到了关键时刻,就哭不出来了。就平稳地咿咿呀呀地敷衍,等待着整个过程尽快开始,尽快结束。
高喜扬理应等在这边,可一看老南那边太凄凉,就拉着雪怡站过去了。老南的亲属十分感激,老南的妻子说,我们老南臭大粪,走得这么狼狈;头几天有个司机在小车里搞破鞋闷死了,人家还有一大帮哥们送行呢。我们老南干了一辈子石油,还不如个臊仙哩!高喜扬安慰说,也不是老南太臭,问题在于迟建军太香了,如果换个日子,给老南送行的肯定比这多。
忙乱之际,迟建军并没忘记过来看望老南的家属。他发现金小红比他后妈可怜多了,那真是岫玉含烟,梨花带雨,眉眼之间饱含着诸多凄苦和无助。一一握过手之后,他看看屈指可数的几个人,就替老南不平了。迟建军对身边的人说,让老南同志头一炉走。身边的人愣住了。迟建军又重复了一遍说,让老南头一炉走,就这么定了。一个老石油人,在油田上干了一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让所有的人都过来跟他告别,给他送行。迟建军声音不高,态度却很果决。老南的妻子起初还以为听错了,等到明白过来,腿一软,就给迟建军跪下了。她哭着说,迟经理,我们一家老小,这辈子忘不了你的大恩大德!
由于临时改变了次序,唐家的亲属不怎么满意。实际上第几炉都是一个炼,可活人总在死人身上做文章,往往把第一炉看做是身份和关系的象征。亲属们围着唐秀嘀咕,说迟建军商量都没商量,眼里也太没有唐家人啦。此时的唐秀已经不是拈酸吃醋沾火就着的使粗撒泼的普通妇女,她已经适应了领导夫人的角色,思想上对丈夫的绝对服从,行动上保持着完全的统一,并没理睬亲人们的撺掇。她说,建军比咱看得远,听他的准没错。亲属们就不敢吱声了,驯顺地屏在唐秀的身后,在耐心的等待里,暂时收起眼泪,唠起了与死亡毫无关系的闲话来。
老南到死都没想到,他在浴火物化之前,还能享受到一次超乎身份的待遇。他躺在鲜花丛中,尽管已经是一具听任摆布的尸体,还是受到了成百上千人的致敬和默哀。殡仪馆的主持人还以脱口秀的方式,奉送给他一篇显然是溢美之辞的悼词。而且他是第一炉,排在迟建军的岳父之前,这可是非同一般。王顺就诧异地跟高喜扬嘀咕,迟建军真能整景儿,先人后己,风格都发扬到火葬场来了。到底老唐头是他岳父,还是老南是他岳父?如此唐突死者,玷污活人,高喜扬几乎就要伸脚踢他了,可迟建军在哀乐声里投向金小红那电光石火的一瞥,又让他的心猛烈颤动了一下。
丧事过后,老南家里非要宴请一下主要亲朋表示谢意,迟建军自然是必请的主宾,高喜扬也应邀出席了。金小红给诸位叔叔一一敬酒之后就说,她不想待在南方了,她想回到北疆油田来,也好照顾一下弟弟妹妹。——听说过去这里的人往外跑,如今油城美丽繁荣了,事情又颠倒过来,外面的人都往这里跑,却又苦于找不到门路,很难调过来。金小红说着这话,一双秀眼就睃着迟建军。这对他的确是一个严峻考验。迟建军岂是草莽之人,就把球抛给大家说,让诸位叔叔表态吧,该调还是不该调。大家吃着人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