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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这个来自大上海的媳妇,所有人一个劲儿夸林达有福气,所有人都为林达骄傲,这个曾经在村子里最落魄的家庭终于在今天扬眉吐气。
大家一个劲儿地夸林达有出息、孝顺,几乎世上男子所有的优点他都有了,事业有成,娶得娇妻。仿佛她只是他的一个陪衬,是他功成名就的一件物证,这极度伤害了楚雅的自尊心。要知道,她是一个地道的上海姑娘,父母都是高级工程师。就算她一无所有,上海人这个身份都能让她在所有人面前骄傲地抬起头来,何况她还有美貌、智慧可是,这一切在这些人眼里不过是林达的陪衬。
她冷冰冰地看着这帮亲戚们,庸俗不堪,见识短浅,讨论的话题左不过是谁家买了车,谁家盖了房,谁家挣了多少大钱,谁家娃娶了个有本事的媳妇,嫁了个有本事的老公。她对他们只有鄙视,没有任何寒暄,她觉得没有任何必要。
我喜欢的只是林达,其他的人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只要以后和他在一起就好了,何必讨好别人,而且是那些俗不可耐的人?
可这让林达相当不悦。他没想到她会是这样一个不知书达理的女子。他看着楚雅对农村环境的不适和厌恶,虽没说出来,他心里何尝不是如此呢?早已习惯了大都市的繁华和便利,对几十年没怎么变过,一如既往破旧和落后的家乡又怎么能适应?尽管如此,毕竟是自己的家乡和亲人,他也只好忍受。但看见楚雅在亲戚朋友面前冷淡高傲的样子,对他们的鄙夷和冷嘲,一点都不顾虑他们的感受,他还是爆发了难以抑制的愤怒。在亲戚们面前能抬起头,得到亲戚们和家乡人的称赞和羡慕,这是他毕生拼搏的荣耀,而这荣耀,他的爱人竟然嗤之以鼻,不以为意。
喜悦最后变成了深深的裂痕。回到城市就好,大上海才是属于他们的地方,他们彼此安慰自己。
第8节。
4
回到上海,故事好像从没有发生过一样,拜见了楚雅的父母,二老让林达考虑买房的事情,毕竟,没有房子,怎么能娶一个上海姑娘呢?
其实,这件事早提过,林达也一直说要自己买房,可一直拖着,虽说工资不低,可在上海花销不是一般的小。
“你手头现在有多少钱?”这么久,楚雅第一次问了这么俗的问题。
“十多万。”林达有些心虚地说道,其实他手头只有不到十万。
“十万?还不够在上海买个卫生间!”楚雅脱口而出。她万万没想到,这个所谓的成功人士,竟然只有这么点寒酸的家底。虽然她自己也没存几个钱,不过对于她来说,够花就行,存钱是男人的事。
她甚至丝毫没意识到这句话对他是多大的伤害。他感到了火辣辣的讽刺,被他的下属,他的爱人。他积累的所有自尊像个被扎破了气的气球,低下了他君王般高昂的头颅。Ж米Ж花Ж书Ж库Ж ;www。7mihua。com
“小雅,你放心,我一定会自己买房子给你的。”林达坚毅地说道,他从不是个服输的人,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山沟里的孩子走到现在,他从来没有认输过,从来没有!
林达这几年的业绩做得很好,公司高层近期也准备提拔他,只要能再升一级,他就可以着手买房了。这些年他攒了不少钱,可大都贴补家里了,再加上七大姑八大姨没见过大上海,每次来的招待费至少要大几千,他从来不想因为招待不周让他在家乡人面前丢了面子。家里安顿好了,再升职,找朋友借点钱,两个人负担,就可以买房子了。买了房,就算在上海安家落户了。他顿时觉得前途一片光明,他们即将步入神圣的婚姻殿堂,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5
之后的一个月,楚雅都没怎么见林达在公司。直到林达回来,她激动地上去抱住了他。“我们可以结婚了,我爸爸妈妈已经付了全款给我们在宝山区买了一套两百平米的房子。”她开心极了,所有的不愉快都融化在她对这个男人的爱里面。
可林达并没有开心的样子,他努力攥住他右手里的文件夹,快要流出泪来。
“你怎么了?”楚雅把他的手拉开,打开看了文件夹的东西。
一张房产证,面积九十平,首付已付,房产证上的名字:楚雅,林达。
楚雅哭了,她打开自己即将给他看的房产证,产权人:楚雅。
“我不是说过,我要给你买房子的吗?”林达近乎失控地咆哮起来,他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这是对他男性尊严极大的挑战和侮辱,他从不是一个吃软饭的人。楚雅知道错了,她疯了一样撕掉她手里的房产证,撕成碎片。
“走,我们回家去。”她拉着他的手。
过了几天,林达跳槽的信息传遍全公司。
又过了几天,林达收到一张法院的传票——涉嫌泄露商业机密罪。
后来,很多人再也没看到楚雅出现在办公室。熟悉她的朋友,有人说她每天带饭去监狱给林达,有人说她家里给她找了一个门当户对的,有人说她出家了,也有人说她去了林达的家乡,要在那里等他回家,白头偕老。
她就这样消失了。
6
“我们都是没了家的孩子,从小长大的家,再也回不去了。可这个如此习惯又熟悉的城市,又真的会是我们的家吗?每次我去超市买东西的时候,你买再多,售货员也懒得理你,一个操着呢哝吴语的老太太买瓶酱油,售货员都会笑口颜开。”阿齐无奈地说道,“我们以为买了房子就可以有一个真正的家,就可以守护爱情。为此,我们奋斗,我们拼搏,无怨无悔。可我们内心深处真正渴求的,能真正到来么?”
其实,他又何尝不是一个和林达一样的人呢?其实,我们又何尝不是另一个林达?谁又是我们的楚雅?
我们像一只候鸟一样飞来飞去,可,哪里才是家呢?我们从田野、从城市上空飞过,哪里又有可以让我们停留的地方?我们彷徨,我们奋进,所寻求的又是什么呢?常常,我们承受着光鲜带来的负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问自己,什么才是自己真实的样子?我看不见我自己,所看见的只是自己的影子。
到不了的都叫作远方,回不去的名字叫故乡。
谁这时没有房屋,就不必建筑。
谁这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就醒着,读着,写着长信,
在林荫。道上来回,
不安地游荡,当着落叶纷飞。
第9节。5、孤寂
5、孤寂
我从没有被谁知道,所以也没有被谁忘记。
在别人的回忆中生活,并不是我的目的。
——顾城
1
有一种人可能永远不会老,没有一个朋友,甚至没有一个亲人,孤独地活于天地间,似乎已被人遗忘,甚至已被整个时光、整个世界遗忘。
如果有人说世界上还存在这样的人,我肯定毫不犹豫地说:“不可能。”可他就这么真实地存在着,而且转瞬间就是七十年。
2
在我的家乡,一个遥远的小山村,记忆中就有这样一个人。
他是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儿。从没有人见他理过头发,却始终都是一寸略带发白的短发。一小撮微微发白的山羊胡须好像从来不会长长,瘦削的脸没有发黄,倒是有一种农村人少见的红润光泽,一根长长的旱烟袋总别在腰间,不时拿出来抽上两口。
在一个基本上都是汪姓的村落,独独存在着一个姓张的人。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从没见过他和什么亲戚朋友来往,红白事他也从没有出现在桌子的任何角落,甚至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名字。
可他就这么存在着,独自住在离我们一里地一个小小的数十年没怎么修缮的茅草屋里。草屋破败不堪,孤零零的,像一个被遗弃的蜗牛壳,钉在田野荒地里。杂草间露出巴掌大的一块空地留作门前休息的场院。草屋边种了一棵歪歪扭扭的刺槐树,树干精细稀疏,叶子也长得七零八落。树下一小柸青草,算作可怜的陪衬。有时候,他就独自坐在树下,听他那快没音儿的老收音机。
这样的破茅草屋,如果某天大风大雨,肯定经不起折腾。他可能哪天连死了都没人知道,也不会有人去收尸。可是,村里的老房子塌了不少,他的破茅草屋却几十年屹立不倒。
我叫他“张伯”,理由是他的年龄比我爸爸大。其他人都叫他“张四”,一个略带侮辱性的绰号。他不会答应,可他知道你在叫他。
我每次回老家几乎都能见到他,当年那些中年的叔叔伯伯们都已显老态,走路日渐蹒跚。兄弟姐妹中的同龄人早已结婚生子,甚至孩子都蹦蹦跳跳了。村里人都在长大,都在老去,可唯独他,一如二十年前的样子。
他九十多斤的人,一顿饭可以吃四个大馒头,一大碗稀饭,面条的话也要两大碗,几乎是一个正常壮劳力的两倍,可我从没见过他下地干过农活。所以,一般很少有人主动请他到家里吃饭。因为他不会客气,如果去吃,就意味着一家人的饭就没了。村里的老人大都病殃殃的,每天几乎都是稀粥度日,可奇怪的是,七十岁的他,怎么还会有如此好的食欲和胃口?
3
他本不会出名,或许也没想过要出名,可他的威名还是响彻了附近的几个村庄。在农村,一个人如果蹲过大牢,哪怕只有一次,都可能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可他呢,总被派出所拉去待几天,也不知道交没交赎金,过几天便安然无恙地回来,好像派出所就是他没饭时跑去蹭饭、无聊时打发时光的地方。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捕杀了很多野生动物,很多都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比如野猪、兔子、金鸡、果子狸。在我的印象里,很多人也拿着猎枪去打猎,为什么只抓他呢?或许是他和这里所有人都没什么关系,也没什么势力吧。
即使如此,我们附近几个村子的人仍然是他家的常客。一只兔子的钱足够普通人赚好几天,他只要下一个套就好了,野猪什么的就更不要说了,所以他从不愁销路,也收入可观。
对于他的“坏名声”,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我和几个伙伴去偷吃了他地里的红薯,还把很多红薯秧子都搞得乌七八糟——这便意味着这块地废了。他恶狠狠地把我们几个小家伙拉到家长那里,丝毫不留情面,那次是我的小屁股从小到大最红的一次。所以,在我的印象里,他还是个欺负小孩儿的坏老头。
他还有一件让我觉得很厉害的事,便是他种了一大片好看的花,后来我才知道那叫罂粟。当然,在农村,每家种几棵罂粟也是正常的,在缺乏医药的年代,罂粟很多时候是祛病救命的良药。只可惜,我小时候常拿出来闻一闻舔一舔的罂粟壳,在数次搬家的过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家的罂粟常常被他拿去卖钱,卖给小户人家或者药店,价格颇高。偶尔听村里人说起他时,总是恶狠狠地说他很会来钱,意思就是头脑灵活,有门路,会赚钱。相对朴实本分的村民,他估计要算老滑头了,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