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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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城-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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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为娘感到委屈。娘才五十出头,离死还远着呢。但她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澳洲其实并不像娘想象的那样遥远,方世初中途只在广州白云机场转了一次机,就飞到了母亲身边。可他一去三年,却总是以太远了为借口,没来看过母亲一次,陪伴母亲一天。他总以为以后有的是时间,却没想到母亲一声不吭就走了,作为她血脉相连的儿子,自己竟没一点预感,母亲也没托个梦给他。
  守在母亲的灵前,方世初心里涌起一阵阵无言的酸楚。虽是早春,却仿佛还夹着去冬的风,湖乡夜晚的空气又冷又潮,有难耐春寒的小虫在夜的各个角落里啁啾,母亲头前、脚后亮着的四盏长明灯,被风吹着,也颤颤地一点点地变得黯淡模糊,就像他模模糊糊的回忆。他差不多就这样坐了一整夜,这一夜就像经历了一生。到天亮时,他才迷糊了一会儿,他也有些累了,不知不觉地,就把身体深深地向母亲弯去。他伏在母亲的遗体上睡着了。
  他不知天是什么时候亮的,醒来时才发现背后加了一件外套。眼皮还肿肿的,只感觉眼前一片发亮。仿佛就是这一夜之后,无论看什么,他的目光都变得不清晰了,看谁都是鬼气十足的样子,捉摸不定的样子。
  把他推醒的是父亲。方友松低声对他说:“该出殡了。”
  方世初两腿一软,就在母亲灵前跪下了,整个人刹那间又被泪水控制了。
  

梦城 第四节
葬礼按照黄龙洲的风俗进行。棺材比人大多了,漆黑死沉。十六个丧夫,两人一根杠子,每根杠子上都吊着酒盅粗的缆绳,一条条缆绳已经把棺材五花大绑地捆了起来。这个时候的丧夫是最受尊敬的人,方友松在边上赔着笑脸,给丧夫们敬烟,讲好话。很多年了,方友松已经很少在村里人跟前这样低三下四的。这让那些丧夫把架子拿得更大,而且一个个都显得很不情愿。龙秋月不是寿终正寝,这是有罪孽的,这样的死人丧夫们都不愿意抬。不愿意抬是假装的,暗地里他们早已收下了几倍的丧夫钱,想当这样一个丧夫,抢都抢不到呢,可假装还是必须要假装,这是乡下的规矩。终于,他们摆着头,黑着脸,就要动手了。
  主持葬事的是龙富贵老汉,用破锣嗓子喊一声“起啊”,就把在门口插着一杆灵旗拔起,十六个丧夫也把棺材抬了起来,努力抬高,不让棺材触着了门槛和门框。这很关键。如果叫棺材触着了任何一个地方,都是很不吉利的,对死者活着的亲人都会有妨碍。偏偏在这要命的关口,方世初忽然像疯了一般,其实在棺材盖上的那一刻他就几乎崩溃了,他守着一个死去的母亲心里是平静的,恍如进入了无限纯净的静谧之境,当母亲被完全覆盖之后,他这才觉得母亲是真的死了,就要永远地埋葬了。他不顾一切地扑向棺材,想要掀开棺盖,但一只手却被黄家老大死死地攥住了,另一只手则被他父亲攥住了。谁也没提防,方世初身子突然一挺,一阵强烈的震动从心里传遍全身,哇的一声就对着棺材喷上了一口热血,殷红殷红的一片。
  这血腥味让丧夫们吃惊地晃悠了一下,棺材忽地擦过门框,把那老旧的门槛撕掉了一块漆皮。
  方友松看见了。他的心突然似被什么东西挑了一下,没来由地猛地一颤,一双眼就死死地盯着门框上的那道白印子。龙富贵诚惶诚恐地挨过来,“死鬼啊!”他这么低低地咕哝了一声,往地上吐了一口痰,用鞋底蹭了蹭。方友松只犯了一会儿傻,就醒过神来了,他挥了一下手说我不信这个,又拿眼在慌成一团的人堆里去寻黄岚,要她赶快给市一医院打个电话,马上派个最好的大夫来。活人要紧,儿子要紧。
  黄岚其实比所有的人显得都冷静,反应都敏捷,方友松叫她时她已用手机叫过大夫了。方世初平躺在一块门板上,他双目微闭,胸脯上还一片血红。黄岚念过卫校,懂一点急救知识。她给他做着胸部按摩。很快,方世初就苏醒过来了,他欠了欠身子,看见十六个丧夫抬着那口巨大的棺材,正像一只漫长的蜈蚣似的向坟地那边缓缓蠕动,送葬的队伍由龙富贵打头,肩上斜扛着一杆灵旗,棺材后面挂着一长溜送葬的人,走得越来越远了,渐渐看不见了。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一只手动了动,却被黄岚的一只手握住了,他被她柔软温热的手轻轻握着,她的手太小了,是无法把他全部掌握的,但手指和手指交织在一起,手心贴着手心,能感觉到她手心正默默地浸润着自己的手心。绵绵长长的,有些什么正朝他的心里渗透,他的手就不像刚才那样僵硬了,开始变得温润。
  “世初,舒服点儿吗?”黄岚俯下身,柔声问。
  方世初扭过头去,避开了她挨得很近的脸,把一口唾沫咽进了如火燎一般的喉咙里。他苍白的脸上,一片涨红的血色又浮现出来了。
  她满脸通红,似还有些发窘。但她眼神里深含着的忧伤却是那么真实,她不敢相信,一个儿子可以为母亲的死伤心到这种程度。都说是瓜里面有子,子里面无瓜,这个方世初可是真正的孝子啊。
  黄岚走神的片刻,方世初看看黄岚,这还是那个打小跟他一块儿长大的黄毛小丫头吗?很突然地,他一下把黄岚抱住了,这个动作很猛,十分的粗暴,黄岚本能地挣扎着,越是挣扎他抱得越紧,他疯了,完全不顾及这里是灵堂,还有些没送葬的人都在看着他们,“世初,世初……”黄岚喘息着,叫唤着,她不再挣扎,她身子软了,一副任方世初宰割的无辜而又可怜的表情。方世初在黄岚的头发里拼命嗅着,呼吸越来越急促,有一种气味是如此浓烈,方世初嗅到了。
  你遂心了,你得逞了,你从此要交上好运了!他在心里喊着,突然一下把黄岚推开了,这个极其粗暴的动作,让黄岚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了。
  她没摔倒,但听见了方世初咬牙切齿地一声骂,婊子!
  几个旁人吃惊地看见了刚才的这一幕,眼睛鼓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这小子没疯吧?黄岚这个小妖精到底是想跟他爹好还是要跟这小子好呢?这在乡下可是件稀罕事情,有好戏看了。而这正是方世初诡秘的动机,刚才,那一种看上去十分莽撞的举动,让他充满了复仇的甚至是发泄的*。他比谁都清楚,他的脑子没出问题,他没疯。从城里赶来的大夫给方世初仔细检查过了,没事,他的身体很健康,脑子没什么毛病,只是心里郁积的东西太多,现在呕出来了,反倒比长久地憋在心里好。只要静养几天,就会完全好起来的。
  黄岚这才轻轻叹了一口气,她放心了,泪水却又涌了出来。女人似水,不是别的,是一生一世都流不干的泪水。
  

梦城 第五节(1)
死者已经入土为安了,一切都已安静了下来。
  方友松难免露出疲倦之色,却也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这乡下唯一的牵挂他从此就没有了,也好,也好啊。他这样想着时,一转身看见了儿子,方世初正沉默地看着他,目光呆滞,一脸茫然,眼里却又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凛然。这眼神让做父亲的心里莫名地抖动了一下,但也很快就镇定了。
  他问儿子,是回城里,还是在乡下住几天?
  方世初冷冷地说:“别管我,你们走吧。”
  方友松听了这话觉得有那么一种怪怪的味道,这口气冷淡得哪像在跟一个爹说话,好在这小子的德性他是知道的,也没往心里去,看了儿子两眼,扭头便走了。
  搭了几天的灵棚拆了,院坪一下宽展了许多。门外就停着他的那辆大奔驰,被阳光一照,更显出一种瞩目的阔气。一看这车,就知道方友松不是一般的大老板,在梦城,他也算个头面人物了。
  方友松上了车,把车门一关,说声走,车就开动了。
  黄岚开车。她从后视镜里,瞥见老板一直紧绷着两块脸,绷得像石头似的了,就把车开得格外谨慎。
  “开快点!”方友松凶狠地挥了一下手。
  车一抖。黄岚有些紧张。但她又立即妩媚地一笑,顽皮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这么凶!”
  方友松忍不住扑哧一笑。无论他有多烦恼,多窝火,这姑娘总有办法把他逗乐。
  车开得快了些,阳光像被划破了,无数淡金色的碎片在车前的玻璃上缤纷飞舞,又一片片地落在黄岚长长的头发上,明亮的额头上,黄岚灿烂的胸脯很快也被方友松捕捉到了。方友松能感觉到和一个充满青春气息的姑娘相处的美妙。他一直阴沉着的目光在这姑娘的动人之处亮了亮,随即就把视线移开了。他更喜欢的还是她娇媚外表下的那种沉静的性格,而且又那么善解人意,玲珑乖巧。
  “怎么了,老板?”黄岚听见方友松的叹气声,便问。
  “我要是有你这么个闺女就好了。”
  “虚伪!”她喊了一声,又抿嘴一笑,“那你就认下我这个闺女啊!”
  方友松又不吭声了,嘴上又叼上了一棵大雪茄。
  黄岚知道他是在怄他儿子方世初的闷气,就柔声劝他:“世初心情不好,您要多理解他,他可能有太多的误会,但他很善良,很孝顺,我还没看见谁家的儿子,在母亲死了有这样伤心的……”黄岚说着,眼窝不觉又红了。
  “可也太脆弱了,一个男人,”方友松摇了摇头,说,“这是他最不像我的地方,也是我最不放心的地方。”
  黄岚说:“您也是,男人就不是人了?男人就不掉眼泪?”
  “别说这个了,烦!”又是一个凶巴巴的甩手。这个看上去很豪迈的男人,仿佛有太多挥之不去的东西。
  车翻过湖坝,眼前的湖水哗啦一下辽阔开去。这是个大湖。在这边,已经能看见湖那边的城市了,但要进城,必须穿过这个大湖,人和车,都只能靠轮渡渡过去。
  车刚开上了轮渡码头,一艘轮渡拉响汽笛,就要开了。
  黄岚正要把车开上去,一位水上交警把手里的小三角旗呼啦了一下。黄岚赶紧刹住车,湖上涨满了风,她刚把脑袋从车窗里探出来,一头柔软的发丝立刻就飞扬一片了,都飘到方友松脸上了。方友松的心情一下就纷乱了,他没拂开她的发丝,只把雪茄抽得更凶。黄岚有点觉得了,红着脸冲老板一笑,赶紧拂开头发。她好机灵,很快看见轮渡后边还有个空子,便下了车,去跟警察求情。

梦城 第五节(2)
“我们有急事呢,能不能……”
  警察很干脆:“不行,等下一班吧。”听这口气,是没一点商量的余地了。
  方友松说:“那就等吧。”但黄岚还是不死心,又去找那个警察了。不到一分钟,她又上来了。方友松笑笑:“我说不行吧,等吧。”
  黄岚一回头,笑了,笑得很好看。“谁说不行?”就发动了车。
  这就是黄岚,也是方友松对自己这位能干的女秘书最欣赏的地方,不一定每一次都能成功,但不到最后决不放弃去努力一把,争取一把。他很想伸手去拍一下她的肩膀,但在短暂的犹豫之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有点轻浮的动作。
  “你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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