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月,多数中国人,都没啥吃的。一天两顿,有几个玉米窝窝头,加一块咸菜疙瘩就着,就算是好饭食、好日子了。
庄户人家子弟皮实。就这样,个个都是:早起练几个钟点,而后下地;傍晚,地里回来,还要再练上一阵,算是活动活动筋骨。
红枪会,正练得如火如荼。
社会上,一批自称进步文化人士的人,开始“反思”了。
竟有人说:义和团,一群无知的老百姓,喊着“刀枪不入”、赤着膊,往八国联军的枪口上冲,这就叫:愚昧!
还有的说,老百姓懂啥爱国?就是逞能!如今又搞红枪会,外国人来了,再去肉搏?!
一时间,啥“愚昧”、“无知”,甚嚣尘上。
……
消息传到拳爷耳里,拳爷火呵!他道:
国家,虚弱到那种地步。
那洋鬼子,早想把俺们大中华大卸八块、瓜分了。
俺老百姓不拼死、不拿肉身去挡子弹,不叫洋鬼子们知道:大中华有成千上万的老百姓,皆敢死之人;光靠银子,能谈得下来?!
火药,是俺们中国人发明的。谁不知道:那洋枪,一枪两窟窿、“嘎嘣”要死人?!
为了国家,俺老百姓,是泼出命去、拿肉身子,筑人肉长城呵!
你爹才愚昧、你娘才无知!造出你们这些汉奸种!
反你娘的思!为甚到中国地界上来,杀人、奸淫、抢财宝的洋鬼子,不回去反思?!
俺们坐在自己家里,被抢、被淫、被杀,凭啥要右一个反思、右一个反思?!
大中国,就是叫你们这些混帐文化人,思来思去思坏了!
有种的,去拼命!
……
拳爷的声音小呵!
那些伪文化人,在上海、北京、天津、广洲、济南、青岛……你一处处跑去讲理呵?!
……
气不过,拳爷扯下十万块白布,咬破手指,一滴、一滴……画了十万滴“英雄泪”,发给会友、散了红枪会。
从此,他大病不起。
病后,人们再看到拳爷时,他已变得无比苍老。
拳爷,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且弓着背、哈着腰;头发、胡子也全都白了,他便就此蓄起了长胡子。
……
没多久,日寇就开始侵我东三省了。
有当年红枪会友,欲去东北、参加抗联,来找拳爷说道。
拳爷道:“俺老百姓,不懂那新词,只认这死理:只要是在俺大中华自己的土地上,打来犯的洋鬼子;不管是东洋鬼子、还是西洋鬼子,就不错、永远也不会错!”
“去!打鬼子!打他个狗日的小杂种!”
……
三八年,拳爷亲手把儿子大拳与媳妇,一起送到打平型关下来的部队上、投了八路。
大拳与媳妇,就跟着这支部队,一路拼杀、打到山东。
后来,两口子双双壮烈在山东大地上。
……
消息传来,拳爷一抹老泪,又把孙子大憨送到了区中队。
大憨,名憨、人不憨;出生入死、功勋卓著。
可惜,后来在反扫荡中壮烈了。
拳爷得知,自捆一卷铺盖、要到区中队去报到,接孙子的班。
大憨媳妇与拳爷大闹。
拳爷道:“俺拳家,没人了。重孙子小机灵还小,俺不去谁去?!”
“俺不是你拳家的人?要你老爷子出马!”孙媳妇道。
拳爷道:“你是嫁过来的,咋能……”
大憨媳妇打断拳爷的话,道:“俺是嫁过来的,可俺生是拳家的人、死拳家的鬼!”
当晚,大憨媳妇便背起大憨留下的枪,投了八路。
……
区中队,全是大老爷们;大憨媳妇跟着,多有不便。
上面,便调她去县里学习。
学习结束,分回村子里,当了妇救会主任。
……
憨主任领着妇女们做军鞋。
儿童团,站岗、放哨。
民兵们,夜里常去端炮楼……
拳爷寂寞,便找孙媳妇通融、分点工作予他做做。
憨主任道:“要不,你帮着做军鞋?!”
拳爷,便每日去妇救会做军鞋。
“太爷爷、太爷爷!娘说了,明年就让俺当儿童团。”拳爷的重孙子小机灵跑来,摇着他的臂膀说。
“当儿童团做甚呢?”拳爷逗着他的重孙子。
“站岗、放哨,查路条、捉汉奸、杀鬼子……”
“捉汉奸、杀鬼子,好!”拳爷道。
“呕、呕,捉汉奸咯,杀鬼子咯!”小机灵蹦着、跳着,跑开去。
……
有见过拳爷当年阵势的人,见他在妇救会里做军鞋,替他报屈:
唉,当年十万红枪会,若是留到现在、集体投八路,拳爷不弄个师长、旅长干干?!
师长、旅长,倒没想过;不过,拳爷想过:
十万红枪会,集体投八路,哪该是个甚样的场面呵?!
不说别的,单滹沱河畔打鬼子,就不是现在的打法;一下子多出十万八路来,那还不要了小鬼子的命?!
十万,要牵扯鬼子多少兵力?!中国的抗战,又会是个啥样子?!
……
大憨媳妇当了干部,慢慢就识字、读毛主席的书。
毛主席的书上,有毛主席的画像,拳爷问:“这是谁呵?!好面相!”
孙媳妇道:“这就是毛主席呵!”
拳爷想:不着长衫、短打……毛主席,真是俺老百姓的领袖!
啥时,能见见毛主席呢?拳爷想,一定要跟他说:
汉奸言论,杀人呢!以后俺中国,凡有制造汉奸言论、瓦解俺老百姓心力的,一定要抓起来,杀!杀勿赦!
俺们中国,一定要立这么个规矩!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太爷爷、太爷爷!”小机灵又跑了来。
见拳爷睡着了,脸上还挂着一粒硕大、晶莹的泪,便叫道:“娘,太爷爷睡着了,他还在笑着哭呢!”
……
憨主任跑了过来,本想替拳爷擦去脸上的泪;突然,她想到了甚,手停了下来。
她,搭了搭拳爷的脉、又试了试拳爷的鼻息,拉着小机灵、后退一步、跪了下来;孙媳妇没有哭出声,只有泪水、“哗哗”的泪水。
妇女们,先是一惊;而后,一个接着一个地、挨着大憨媳妇跪了下来,跪了满满一院子。
村里路过的人,见状、也都跪了下来……
……
拳爷,却睡着了,睡在一九四四年的冬天,睡在那个冬天最后一日的午后。
他的身边,放着一双刚做好的军鞋;这,是他做得第一百双军鞋。
……
太阳光,照着拳爷的脸、照着他脸上的那粒英雄泪。
创作于 2007…10…19 至 10…20 病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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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 睛
顾晓军小说·二卷《 眼 睛 》
黑色,是圣母之色、孕育之色。
躁动、受孕、发育、生长……在幽冥与混沌中;而后,是玫瑰门花一样地洞开。
……
太阳,出生了。
沐浴新生儿的海水,被染红。
鲜红的血水,溅到天上,便是曙色;溅在云上,便是朝霞……
……
晨曦们,挥舞着光的矛与剑,漫过草原、杀向山林……
借着夜色,与山林里的大大小小的树们娇情了一夜的黑暗,躲着、闪着……分别藏匿到树的背后,佯装成了一条条影子、躺在地上,诈死。
……
晨曦们,摇动着旌旗,欢呼胜利。
有好事者,又去那林中小溪里,撩拨浪花、抚慰冰冷的石头。
石头们,也开始热情起来……直到、激动不已。
……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他们在一个帐篷里,会干什么呢?
藤窜、草摇,虫鸣、鸟叫……
灰白色的雾岚,尽力地抹杀着光亮、掩护着黑暗退却。
……
晨曦们,胜利地微笑着前进;所有的色彩,都在摇曳着美好。
只有露珠,从叶面上“滴滴答答”地滚落,哭泣着那个已经逝去的黑暗时代。
……
老猴王伸着懒腰,走出千年古穴。
猴群们鱼惯而出,走进早晨、与晨曦拥抱。
……
视察着自己的臣民们,老猴王撒了一泡很长的尿。
一只毛色鲜亮的母猴,进入它的视野;老猴王,叫住了她。
……
老猴王要做什么?
大清早就要骑母猴子玩吗?
周围的树,热烈地摇晃着,枝叶“瑟瑟”地作响。
天旋到了下边,地转到了上面;云罩住了刚刚升起的朝阳,溪水在天上流淌。
地的另一面,星星在闪烁、月光在照耀。
……
母猴快活地叫唤着,向别个炫耀:又一次、又一次……被宠幸了。
老猴王拎了拎裤子,到一边去歇息。
……
两个年轻的公猴,在讨论一个极古老的话题。
千百年来,朝代更迭、王权交替;子拭父、父拭子,兄弟相残……
而后,是:弟奸嫂、子淫母……以还暴君霸媳之恨。
……
老猴王骄横地望了望它们,根本没当回事。
年轻的公猴,却试图翻开新的历史。
……
一路奔跑,且不断加速……
跑在头里的公猴,突然停下、作智者思想状。
跑在后面的公猴,其勇可嘉!它超越了前者,抢先冲向老猴王。
男人,选择悲壮;女人,选择浪漫。
云,喜欢飘逸;雷,寻求速死。
……
勇猴以古老的方式、叫喊着扭住老猴王,撕打。
虽老尤悍,老猴王趁对手角力之际,率先使用残酷、咬住了勇猴的膊,让它去感受疼痛。
……
血如注,从生命的源头流来。
残忍与凶狠,分离着皮与肉、切割着筋与骨。
勇猴的一条胳膊,挂了下来,似一截空袖子、无关紧要地晃荡……
……
远方,有风轻轻走过。
风吹云散、花开花谢、月升月落。
……
勇猴蛮力、咬断了自己的残膊,再战。
然,流出去的血、已不复存在,剩余的血、不够支撑它心的雄伟。
老猴王,放倒了它,一口咬住了它的喉咙……
血染王旗,酒祭英灵。
花,依然在开;果子,还要生长。
勇猴,慢慢地、闭上了它的两只眼睛……
……
老猴王,用脚拨了拨战败者的尸体,便有别的公猴把它拖开去。
在地上转着圈子,老猴王炫耀自己:壮心不已。
看热闹的母猴们,仿佛睡醒了,复又把嘻笑挂在脸上。
……
趁老猴王不备,智猴猛地扑了上去。
还没来得及反应,求生的本能、已驱使老猴王撒丫子逃命。
……
逃出去几步,才蓦然意识:这,就意味着战败。
复转身来战,锐气却已去了三分;老猴王,被智猴打翻在地。
欲爬起来再战,却被智猴踩住了肩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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