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物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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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物之书-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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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就在这时发生。突然间戴维两臂展开,鸽食随之成一线抛向空中,两只颇沉的鸽子跑来他袖子上啄食,接下来他已经躺在地上了,爸爸的外套在他脑袋下面,而好奇的旁观者……还有受惊的鸽子们……盯着他看,厚厚的云的剪影映在他们脑后,像浅薄的气球。爸爸说他晕过去了,如果不是他脑袋里有以前未曾听过的声响和耳语,还隐约记得一片森林和狼嚎,戴维会觉得爸爸说得没错。他听见罗斯问需不需要她帮忙,爸爸回答不用,他会带戴维回家让他睡下。爸爸叫了辆出租车把他们送到自己的车那里。开车前他告诉罗斯,稍后他会打电话给她。
  
  那天夜里,戴维躺在房里的时候,脑袋里的低声细语里加入了书的声音。他不得不用枕头蒙住耳朵,赶走那些不停不休的谈话声……最古老的故事从沉睡中醒来了,他们要寻找一个生长的地方。
  
  莫伯雷医生的办公室在一幢有着大露台的房子里,位于伦敦市中心一条绿树成荫的街道,非常安静。办公室地板上铺着昂贵的地毯,墙壁上挂着大海航船的画。一位头发雪白的老年秘书坐在候诊室里一张桌子后面翻整文件,打字以及接电话。戴维坐在旁边的一张大沙发上,爸爸在他身旁。一座祖父钟在角落里〃滴答〃走着。戴维和爸爸都不说话,大半原因是因为屋里太安静,他们说点什么都会被桌子后面那位女士旁听,可是戴维却还感到,爸爸在生他的气。
  
  鸽子广场那次之后,戴维又有两次突发性晕厥,一次比一次昏迷的时间长,一次比一次在他脑子里留下更多奇怪的印象:一座城堡,城墙上旗帜飘扬;一座森林,长满了树皮会流血的树;还有一个没看清楚的身影,弯腰驼背,肮脏可怜,在那个怪异世界的阴影里四处游荡,等待着什么。戴维爸爸带他去看过家庭医生本森先生,可本森先生没发现戴维有什么毛病,他把戴维送到一家大医院看专家门诊。专家用光照他的眼睛,做了脑部检查,问了他一些问题,又问了爸爸更多的问题,有些是关于戴维妈妈和她的死。医生跟爸爸谈话时让戴维等在外面,爸爸出来的时候一脸怒容。这就是他们最终来到莫伯雷医生办公室的原因。
  
  莫伯雷先生是位精神病医生。
  
  秘书办公桌里一声传呼器,她朝爸爸和戴维点了点头。
  
  〃他可以进去了。〃她说。
  
  〃去吧。〃爸爸说。
  
  〃你不跟我一块儿吗?〃戴维问。
  
  爸爸摇了摇头,戴维明白他已经跟莫伯雷医生谈过了,大概是电话里说的。
  
  〃他想单独见你。别担心,我会等你结束。〃
  
  戴维跟随秘书走进另一间屋子。这间比候诊室还要大,还要豪华,有着柔软的靠椅和坐凳。墙上排列着书,但和戴维读的那些不一样。戴维觉得他一来就能听见书跟书之间在说话。它们说的大部分他听不懂,可是它们说得很……慢……很……慢,好像它们要说的话非常重要,或者听它们说话的人是笨蛋。有些书听起来是在争论什么,用那种乌拉……乌拉……乌拉的腔调,就是无线电里专家人士讲话的样子:他们一个轮一个地致词,周围聆听的是其他专家人士,演讲者就拼命展示自己的聪明才智。
  
  戴维被书搅得心神不宁。
  
  一个灰头发灰胡子的矮个男人坐在一张古董桌子后面,那桌子对他来说显得太大了点。他戴着一副矩形眼镜,有根金色的挂链防止它滑掉。颈上松松地打着个红黑相间的蝴蝶结领结,一身深色衣服松垮跨的。
  
  〃欢迎你,〃他说,〃我是莫伯雷医生,你是戴维吧。〃
  
  戴维点点头。莫伯雷医生请戴维坐下,然后开始翻阅桌上的一个笔记本,不管他看到哪儿,都用手在胡须上拽啊拽。看完,他抬起头,问戴维怎么样。戴维说他还好。莫伯雷医生问他肯定很好吗?戴维说他肯定。莫伯雷医生告诉戴维,爸爸很担心他,又问他想不想妈妈。戴维没有回答。莫伯雷医生说他很担心戴维的突发性晕厥,他们得一起试试找出其中的原因。
  
  莫伯雷医生拿给戴维一盒铅笔,请他画一幢房子。戴维拿着笔,先认真地画上墙和烟囱,接着添上窗户和一扇门,然后,他开始聚精会神地为房顶添加一片一片小小的波浪形的石板瓦。这时莫伯雷医生对他说可以停下的时候,他还一心投入于添加瓦片的动作中。莫伯雷医生看看戴维,又看看画,他问戴维,有没有想过用彩色铅笔作画?戴维说,还没画完,等到把瓦都加到屋顶上以后,他打算把它们涂成红色。莫伯雷医生问戴维……很慢很慢地,就像他那些书说话时一样……为什么石板瓦那么重要。
  
  戴维纳闷,莫伯雷先生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医生?医生应该很聪明啊,可莫伯雷先生看起来不是太聪明。很……慢……很慢地,戴维解释道,如果没有屋顶上的瓦片,雨会进来的,所以,它们跟墙同样重要。莫伯雷医生问他是不是害怕雨打进屋子。戴维回答说,他不喜欢被淋湿,如果外面下雨就没关系,特别是如果你穿好防雨的衣服的话,但大多数人不会在家里穿雨衣。
  
  莫伯雷医生有点糊涂了。
  
  接着他请戴维画一棵树。戴维又拿起笔,卖力地画起树枝,然后开始有条不紊地为每根树枝添加树叶。刚画到第三根树枝,莫伯雷医生又叫他停下来。这时莫伯雷医生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是戴维的爸爸有时绞尽脑汁想完成周日报纸上的填字游戏时那样子:突然站起身,大叫〃啊哈〃,手指朝空中一指,看起来对自己一点也不满意,就像动画片里疯狂的科学家。
  
  然后,莫伯雷医生问了戴维很多问题,他们家,他妈妈,他爸爸。他又问起戴维晕倒的事。能不能记得一点什么?晕倒之前是什么感觉?失去知觉之前闻到什么味儿没有?之后脑袋受伤了吗?以前头受过伤没有?现在头疼不疼?
  
  然而在戴维看来,莫伯雷医生没有问到最重要的问题,因为他太相信,晕厥使戴维完全失去了知觉,恢复意识之前他根本什么都不记得。可那不对。戴维想告诉莫伯雷医生每次晕过去时他看见的奇怪场景,可医生已经又开始问关于妈妈的问题了,戴维不想再谈起妈妈,更别提是跟一个陌生人了。莫伯雷先生也问起过罗斯,问戴维对她什么感觉,戴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不喜欢罗斯,不喜欢爸爸跟她在一起,但是不能告诉莫伯雷先生,万一他去告诉爸爸呢。
  
  会见结束之前,戴维哭了起来,他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事实是他哭得很厉害以至于鼻子开始流血,而他一看见血就被吓住了。他尖叫哭喊起来。他倒在地上,开始发抖,脑袋里有一盏白灯在发光。他用拳头砸地毯,听见书们啧啧着表示不赞成,这时莫伯雷医生打电话呼救,戴维的爸爸冲进来,然后一切变成了黑暗,看起来发生在一瞬间的事情,实际上经过了很长的时间。
  
  戴维听到黑暗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他想,这听起来好像妈妈。一个影子近了,但不是个女人。那是个男人,一个长脸扭曲人,终于从他那个世界的阴影里现身了。
  
  他微笑着。
  
  第三部分新房子,新生儿,新国王
  
  事情的来龙去脉是这样的:
  
  罗斯怀孕了。戴维和爸爸在泰晤士河边吃薯片船只匆忙来往,空气中弥漫着油和海草得混合气味,爸爸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戴维。当时是1939年的11月,街上比往常多了一些警察,到处都是穿制服的人。沙袋抵窗堆起,长长的带刺铁丝四处盘绕,仿佛有毒的泉水四处流淌。安德森防空洞分布于各家花园,公园里修满了战壕。似乎每个空着的地方都贴上了白色海报:关于照明管制的提醒,英王发布的命令,还有这个国家所有的战时指令。
  
  戴维认识的小孩大多数在此之前已经离开这个城市,他们群集在车站,外套上别着小小的棕色的行李标签,去往农场或是陌生的城镇。他们的离去使这个城市显得更加空虚,也增加了紧张期待的感觉,这种感觉似乎操纵着所有留下的人的性命。很快,轰炸机即将到来,城市将隐蔽在夜色之中,使他们的任务更加艰巨。暂时的停电令城市更加黑暗,你甚至可能找出月亮上的凹坑。天堂里挤满了星星。
  
  去河边的路上,他们看见更多的拦河坝气球在海德公园里充气,一旦充足了气,它们就被高高放起,下面用绳索固定。那些绳索能够阻止德国人的轰炸机飞得过低,也就是说,他们只能在比较高的高空投掷炸弹,这样一来,轰炸机就不一定能击中目标了。
  
  气球的形状像巨大的炸弹。爸爸说这真是讽刺,戴维问他什么意思。爸爸说,就是很好笑,用来保护城市免受炸弹轰炸之灾的东西却做得跟炸弹一样。戴维点点头,他觉得很奇怪。他想到德国轰炸机里的人们,飞行员使劲儿躲避来自地面的防空扫射,一个男人蹲伏在投弹窗边,城市从他下面掠过,戴维想知道,他在投掷炸弹以前有没有想到过房屋和工厂里的人。从高空看,伦敦只是一个模型,里面有玩具似的房屋,细窄的街上有微型树木。也许只有这样你才能投下炸弹:假装城市不是真的,它在下面爆炸的时候,没有人会被炸到,没人会死。
  
  戴维使劲儿想像自己在轰炸机里……一架英国轰炸机,也许是〃威灵顿〃中型或〃惠特利〃重型……飞过一个德国城市,炸弹准备就绪。他会把弹药投掷下来吗?毕竟是战争啊。德国人真坏,人人都知道,他们发动了战争。这跟操场上的〃战争〃一样:一旦你挑起,你就要受到责备,你就不要抱怨之后发生的事情。戴维想,他会把弹药投下来的,但他不会去考虑下面有人的可能。只有一些工厂和造船厂在黑夜里的身影,而在里面上班的人们远离他们工作的地方,当炸弹落下并爆炸的时候,他们安安稳稳呆在家里的床上。
  
  一个念头一闪。
  
  〃爸爸,假如气球让德国人瞄不准目标的话,那他们的炸弹就会乱丢,是这样吗?我是说,他们是想击中工厂,对不对,但是他们瞄不准,所以他们会把炸弹扔下来,希望能击中。他们不会就因为气球而先回去,第二天晚上再来的。〃
  
  爸爸好一会儿没回答。
  
  〃我想他们并不在乎,〃爸爸还是说话了,〃他们要摧毁人们的精神和希望。假如他们能沿途炸毁飞机厂和造船厂,那最好不过。欺凌弱小的人就是这么干的,他在开始地面杀戮之前,先使你软下来。〃
  
  他叹一口气。〃我们得谈点事情,戴维,一些重要的事。〃
  
  他们刚和莫伯雷医生会见回来。这次会见,医生又问戴维想不想妈妈。当然想。真是个愚蠢的问题。他想念妈妈,并因此而难过,这不用哪个医生来告诉他。不过很多时候,莫伯雷医生说的话他很难理解,一部分原因是他用的词戴维不懂,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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