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在这儿?”肚子好受了些,我才进入到正题。
他端着一碗药到我面前,用勺子盛了凑到我嘴边:“先喝了它。”
我屏住气,好不容易才将这散发着臭味的药一口一口吞下。他满意地看了我一眼,笑了。
“笑什么笑?”
他将碗勺收拾在一边,接着不知道把什么东西一下塞进我嘴里:“笑你受伤的样子丑死了。”
我轻哼了一声,嘴里甜甜的味道弥漫开来。
然后,我便听他形容这几天他是如何“不辞辛劳”地帮我煎药,喂我吃药,帮我换药,我的血又是如何弄脏了他的白衣服,我又是如何像猪一样天天躺在床上不省人事……他说得绘声绘色,还不是强调了一下他是多不情愿救我,我又给他添了多大的麻烦。
如果不是看到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我也许会诈尸跳起来掐死这个啰嗦的毒蛇男。
等到他说完,太阳也落山了,我心念一转,看向他:“你不把我带回去跟你的少主邀功吗?”
他没有回我话,而门外传来个云淡风轻的声音:“请恕在下还不能让公主见到殿下。”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走进来的人,竟然是袁寐!
他一身儒雅的书生装扮,腰间插着一支玉箫。只见他彬彬有礼地在我床前三尺的地方站定,面带歉意:“公主重伤未愈,不宜移动,还请先在这里屈就几日。这个地方不起眼,不容易被人发现。待公主伤好了,我会派人送公主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我想他指的更安全的地方一定不是成州城的王宫内。
我尽量平静地开口:“是你救了我?”
“侍卫们在下游发现了公主。是我命人将公主送到这里的,竹公子也是我找来医治公主的。”
“你就叫我秦雨吧,我不喜欢别人叫我公主。”我打断他,“那些袭击我们的人呢。”
“公……秦姑娘请放心,北军的余孽已经全部落网,齐莫也……”说到这里的时候,他面色有些难看,顿了顿,岔开了话题,“你可以安心在这里养伤,竹公子会照顾你的。”
那些人已经被抓住了?那孟亦风是不是也没事了?
袁寐好像看出我心里所想:“殿下现在很安全,只是你失踪之后,到处在找你。”
我没好气道:“估计他也想不到,是你把我藏了起来。”
他有些尴尬地移开脸:“抱歉,我知道在秦姑娘眼里,这么做实在算不算正人君子所为,不过我希望你知道,我并没有恶意。”
我看不惯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忍不住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轻轻叹气道,“前不久,耶律穆云已经决定向汉蜀增兵,一齐对抗宋朝。不过增兵的前提是希望两国和亲。”
我的心猛地收紧,他的话像是在我耳旁扔下了一个炸雷。
穆云要和汉蜀和亲?
想到他临行前的那番话,还有怀里他留给我的那把匕首,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难道,他说的是真的?
他又道:“秦姑娘在殿下身边这么久,应该可以猜到殿下的答复吧。”
孟亦风不会答应的,倒不是我自恋地以为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有多重要,只是,他绝对不会被人威胁。
“所以你想我消失一阵?”恐怕他是希望耶律穆云以为我已经死了,可以打消这个念头。
他苦笑道:“如果有其他的办法,袁某一定不会出此下策。只是联盟在即,相信谁也不希望出什么变数。所以只能先委屈公主了。”
“好,我答应你,等伤好了,我会离开成州。”不等他接口,我又道,“不过,我不想你告诉孟亦风我的下落,也不要说我已经得救。”
袁寐似乎很惊讶,许久才答应了我。倒是一旁的若竹,只是用耐人寻味的眼神望着我。
“你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女人。”袁寐走后,若竹阴阳怪气地开口道。
这家伙,该不会是看我重伤所以没力气和他吵吧:“我还以为你对你的少主有多忠心呢,还不是帮着那袁寐欺上瞒下。”
“那你呢?你想见到他吗?”他笑着反驳我,“你还不是为了不要见他而甘愿委屈自己在这里?”
我到底想不想见他?我竟然自己也不知道。作为孟箐雨,我是想见他的;但作为秦雨,我一想起他可怕的眼神,想起他说要禁锢我的话,我又怕见到他。
我偷偷的瞥了若竹一眼,原来他早就知道了,所以没有去向孟亦风揭穿袁寐。我翻出脑海里孟箐雨关于他的记忆,那是个很孱弱的少年,总喜欢一个人闷在房里捣鼓那些草药,每次她与他说话,他总是爱理不理。
“你变了,”我听到自己细弱蚊蝇的声音,“以前你不是这个样子的。”
他斜着眼瞧我,邪邪地笑着:“那你说说,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我细细地回忆着:“不喜欢说话,也不喜欢笑,像块石头,臭臭的。”
他笑容一僵,定定地看了我半晌,随即笑开了道:“想不到少主还会告诉你这些。”
“对了,齐莫怎么样了?”我转移了话题,想起刚才袁寐欲言又止的样子,问道。
他目光移向别处,沉默了一会儿,复又看向我:“那天一共有上百个叛军余党,全被之后赶来的南军拿下了。少主因为顺着水路而下,避过了一劫,与袁寐会合。齐莫也被当场抓获……”
他神情古怪,让我有些不好的预感:“我是问你他怎么了,我当然知道已经抓住他了。”
他迟疑了一下,终道:“少主挑断了他的手脚筋,叫人把他扔进了水里。还有那天所有的叛军余孽,也全被废去四肢投入水中……”
我做噩梦了,先是梦到自己被绑在一个木桩子上被人当成箭靶子射,接着又被人拉去浸猪笼,然后在河边看到更多的猪笼。那些人表情凄惨,手腕和脚腕上都是血。我和他们一起被扔进了河里,冰冷的河水涌进我的鼻子和耳朵里,难受得我无法呼吸……
“啊!”我猛地惊醒,浑身汗淋淋的。
若竹向我走过来,微微皱眉:“你是想伤口裂开来么?”
他不说也就算了,他一说,我便觉得肩上一阵撕裂的疼。
“别动。”他按住我,伸手解我的衣带。
凤霞山顶的一幕在眼前闪过,我一慌,用能动的那只手去推他:“你干什么?”
“看看你的伤口。”他看着我,戏谑地道,“不然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我窘迫地别开眼,不再说话。他拉开我的衣带,毫不怜香惜玉地将我的亵衣拉下一半,疼得我倒抽一口气。娘个腿的,不就是误会了他一下下嘛,用得着报复得这么快么!他看我瞪他,笑了:“你放心,就你这几分姿色,还提不起男人的性质。更何况……”
他眼神一黯,没有再说下去。
孟箐雨的好心又在我体内泛滥,我小心翼翼地看向他,斟酌着该说些什么来安慰他。身残志不残?应该以司马迁为榜样?好像每一句说出口只会加深他的痛。
我索性静静地看着他帮我换药。好在他很快又恢复了腹黑的本色,那撕绷带的力气大的简直像是给猪拔毛。好不容易等他扯下绷带,我的半条命也跟着去了。
“真的裂开了。”他盯着我的伤口,拿出他的瓶瓶罐罐,开始折腾起来。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的伤口,却马上被这狰狞的模样给吓到了。肩上布着数个大大小小的水泡,应该是被火烧伤的,水泡最密集的地方有一个铜钱大小的血红色的窟窿,向外翻出粉红色的肉。
“为什么每次你都可以为了他连命都不要呢?”
耳边传来若竹低低的声音。我苦笑,因为这个问题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还以为自己一向很精明,没想到却做了两世的傻瓜。
第二十五章 苗疆之蛊
自从袁寐那次来过之后就没再出现,想是怕引起孟亦风的怀疑。不过日常用品倒是一点不少地全送过来了。
想不到他还做的很绝,为了不让人发现我还活着,连一个侍婢也没有拨给我,所有的一切都是若竹照顾着。我每天睁开眼睛就吃,闭上眼睛就睡,过起了若竹口中那像猪一般的日子。
我没有告诉他我已经恢复记忆的事,一来怕他多想,二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还记得宋军攻进来的那晚,前世的我为了甩掉他,还把他迷晕了扔在房里,至今想起来还是有些害怕。万一我派去接应他的人来了之前他让宋军发现了怎么办?一动不能动,连逃跑也不可能。
怀着孟箐雨那份愧疚的心情,这两天不管他怎么嘲讽我,我都照单全收,以至于他时不时狐疑地望着我,一天要摸我的额头许多次,看我有没有烧坏了脑子。
若竹每天早上都会去采草药,那段时间我就只能和墙角的那只花蜘蛛玩耍,躺在床上看着它乐此不疲地织着网。
这天,我依旧像往常一样看着小花(我给若竹那宝贝蜘蛛起的名字)织到第三个网的时候,门被人一脚踹开了。我下意识地抬头望去,进来两个陌生的男人,一脸凶神恶煞地走过来。我还来不及做什么反应,就被其中一人拖下床,摁在了地上。
一阵剧烈的痛让我眼前阵阵发黑,我知道,一定是伤口又裂开了。其实就算他们不抓着我,我也没有力气从地上爬起来。
接着,又有一人缓缓走到我面前停下:“你竟然还没有死。”
一听到这声音,我便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我勉强抬起头来,看着这个我前世的“好姐妹”,若兰。
“袁寐鬼鬼祟祟,以为能瞒天过海。他大概不知道我早就留意了他的一举一动。没想到会看到你。“她恨恨地看着我,表情狰狞,用她那双弹的一手好琴的手扳起了我的脸,“你怎么还没死?”
我忍住痛,闭上眼,没好气地:“你到底想怎么样?”
其实我这话实在有些多余,她选在这个时候来,难道还会做什么好事?
“你问我想怎么样?呵,我倒想问问你想怎么样?我真搞不懂,他为什么会喜欢你?我有哪点比不上你?你死了,他竟要赶我走,他要赶我走,都是因为你!这些年,我为他做了这么多,跟着他颠沛流离,甚至为了他,不惜抛头露面去卖笑,和那些臭男人逢场作戏。他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哈哈哈哈。”我笑了,真佩服自己这个时候还能笑得出来,“若兰,你真的是为了他?还是为了你自己?为了那个皇后的宝座,为了你的野心?”
她面色一冷,盯着我许久,忽然嗤笑起来:“是又怎么样,这本来就是我应得的。要不是你突然出现,我早就坐上那个位子了!”
“所有人都道兰大小姐知书达礼,温柔可人,原来也有这么不为人知的一面。”我觉得有些悲凉,一个人总拿自己的面具示人,难道不会觉得累么?某一天在铜镜前看着自己的时候,难道不会觉得陌生吗?今天的若兰有些疯狂,再刺激她恐怕自己小命也不保,“我可以答应你,我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甚至也不会让他知道我还活着,这样你还不放心么?”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她轻轻抚上我的脸,柔若无骨的触感让我止不住寒战,“这个世上只有死人可以相信。怎么,你怕了?”
见她的鬼,她说要杀我我能不怕吗?!臭若竹,早不走晚不走这个时候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恐怕等他回来,老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