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明亮大眼充份传达他的心意。
他轻轻说:“自从你话别以后,我一直牵记你。”
啊不是人人会把她轻易忘记。
“不过,我过几日就得回去授课。”
以玛明白,他俩不过萍水相逢。
“这次,希望你把正确通讯方式告诉我。”
以玛点头。
“好几天没好好吃饭,我们一起吃顿咖喱如何,忽然想吃极辣食物。”
以玛带他到正统印度蓬遮蒲咖喱店,一碟炸鸡辣得他流泪,“好家伙”,他称赞。
以玛伸手缓缓用拇指抚摸他的浓眉与胡髭。
植锐问“你喜欢我?”
以玛点头。
他轻吻她手指。
突发事件把他俩距离拉近。
“你可愿到伦大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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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玛摇头,他们都要她迁就。
“来与我同住,我俩可以作伴。”
男女关系中,以玛最痛恨同居这一环。
但是她拉住他,“今晚请你陪伴我。”
他点点头。
他俩在她的小公寓相拥说赵老生前趣事。
“他那一代的人把感情蕴藏得最隐蔽。”
“我从不觉得他对我特别注意。”
“你是一个感性又性感的女子。”
以玛只得赔笑,他并不认识她。
半夜他在旧沙发上睡着,以玛在小小床上,她做梦。
她听见母亲的声音在邻室响起,语气轻快,像是与熟人说话,但听不清楚说些什么,她努力挣扎,想过去叫人:妈妈,妈妈,她竭力叫,但发不出声音,她急得大哭,妈妈,妈妈,她滚落床,惊醒。
这时植锐也醒转,抓住她手臂,以玛也伸手找浮泡,不料一手捏到他重要部位,他大声喊痛叫救命,“喂,王小姐,我尚未结婚生子!”
两人笑作一团,暂忘悲伤。
他却十分保守,“太仓猝了,我不想占你便宜。”
以玛许久没有与男朋友温存,她也珍惜这种毫无利害冲突感觉。
她挤在他身边到天亮。
临走时他说:“几时要见我,告诉我。”
她点点头。
她送他上车到飞机场。
那天下午接到甘姐电话,叫她去一趟。
甘姐满面笑容,“唐心,袁姐替旗下所有女孩置了警示器,你若按动这枚小小手指型电子仪器,警卫公司利用卫星做三角测量会找到你所在,即时报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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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同房车里卫星装置一样。”
“正是,安全万岁。”
“多谢。”
以玛试用,忽觉悲凉:她的营生是多么凶险。
“唐心,你在恋爱?”袁姐忽然问。
以玛把警示器挂在腰间,闻言惊答:“不,不。”
“瞧你吓得那模样,既然没事,速回来工作。”
以玛也忍不住笑。
这时,外边接待处忽然传来扰攘声响:“我要进去”,“她们不想见你”,“我不信”,“快走,护卫员会召警”,接着,是打烂了东西。
以玛想看个究竟,却被甘袁两人按住。
她们显然知道外边闹事的是什么人。
以玛诧异。
半晌,外头又静下来,那人已由警卫押走。
以玛告辞。
接待处已收拾干净,以玛走到电梯大堂。
有人在背后叫她:“唐心。”
她转过头,看到一个高大褴褛的女子拉住她。
唐心想挣脱,那女子却嘶哑声音说:“唐心,是我,孔照。”
孔照!
平时艳丽嚣张的孔照今日面孔干焦灰白,头发蓬松粗糙,衣服上全是污渍,她紧紧扣住以玛的手。
“唐心,帮我。”
“什么事?”
“唐心,给我钱。”
“我身边没带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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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你的现款全给我。”
“你有病?我陪你看医生。”
“唐心!”她伸手,抢手袋。
以玛只得连忙打开手袋把里面一叠现钞给她。
孔照松掉以玛的手,把钞票塞进胸口,把以玛推进电梯。
以玛轻轻问:“孔照,你怎么变成这样。”
孔照听见这句问话,缓缓蹲下,掩脸哭泣。
她还穿着昔日鲜红细高跟鞋,只是鞋头鞋(足争)已经踢破残旧。
以玛看到她左脚大拇指缝里流出血来,原来该处有一个焦痂,一半撬起,流血不止。
以玛忽然想起,有人在足趾缝注射毒品,原是不想被人察觉,可是孔照的伤口越来越深,终于流血不止。
以玛只觉浑身寒飕飕。
“孔照,你要戒毒!”
电梯门打开,孔照已经走出电梯,闻言转过身子轻轻回答:“你我生活犹如受刑,只有药物可以解忧。”
她蹒跚离去。
以玛只觉她两只脚如插在冰水里,僵硬麻痹不听使唤。
多久没见孔照?
才半年多些。
一个活色生香的艳女变成鬼魅这样。
这不是红粉骷髅又是什么。
以玛靠在墙壁上借力。
啊,这是她梦醒的时候了。
一个张亮,叫她如此糟蹋自己,受够罪,这是回头的时候了。
的确,见到客人贪恋目光,曾经使她觉得神气,有刹那自信:有人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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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喜欢她,毕竟,这种生涯岂能持久。
袁甘二人原来是笑面狐狸,从前,当孔照为她俩赚钱之际,孔的待遇与唐心一样,今日,孔来讨个零钱,她俩竟拒不见面。
孔照此去,保不定烂死在哪个街角。
唐心即是孔照,孔照即是唐心。
够了,已经赚够学费及数年生活开销。
这是回头的时候。
多谢孔照唤醒她。
以玛缓缓走到附近咖啡店坐下。
她用手撑着头,沉思不知多久,才抬起头来叹口气。
以玛抚摸手臂皮肤上疙瘩,正想起程回家,忽然有人站在她对面,“王小姐,可以说句话吗?”
谁,谁叫她王小姐。
以玛抬起头。
那是一个长头发留胡髭的便装年轻人,眼神慧黠,嘴角含笑,以玛这时阅人已有些本事,她直觉他不怀好意。
他把一张名片放咖啡桌上。
以玛低头一看,是张记者证:光明日报专题版副总编辑惠扬。
以玛抬起头,十分警戒,但不动声色。
今天真多事。
“王以玛小姐可是,我是一名记者,专职负责揭发社会不公平及虚伪现象,我想问你几句话。”
以玛放下一张钞票,站起来。
那记者拦住她,“王小姐,留步。”
以玛扬声:“尊尼。”
一个身形高大的相熟男侍者立刻趋前,“甜心,什么人打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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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记者看一看那孔武有力的男侍应,只得退后。
以玛走到门口叫车。
记者在她身后叫:“王小姐,我知你做何种职业。”
这是恐吓。
我知道你的私隐,有需要时我会揭发。
多数人会得就范,可是以玛没有更好一面,也没有更坏的一面,她就是她:一个设法在大都会生存下去的孤女,当时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乞丐有何选择。
她不觉恐惧。
在学校,她并非优等生,勉强做到乙减,连她自己都高兴,前途不过如此,没有谁会把她自宝座拉下,她身上并无荣耀。
她叫车回小公寓。
过两日甘姐找:“我就在你楼下,可以上来吗,带了家制韭菜饺子呢。”
以玛开了门等她,“倒屣相迎。”
甘姐四处张望,“地方这样小,杂物如此多,我不相信地上这几堆旧杂志不可以丢出街。”
以玛知道甘姐查实是来探测她寓所可有男友留宿痕迹,那么大一个人,总会留下一双袜子,或是一把刮胡刀,但是没有。
甘姐放下一半心。
她最怕旗下小姐受男人花言巧语勾引。
她用自己带来的龙井茶叶泡了茶缓缓喝着与以玛聊天。
“到天堂工作已有一年了吧”,“家里老是不忘插纯白玉簪花,是否纪念先人”,“读书这回事,你怎么看”,“将来,打算挑何种样对象”,“你快廿一岁了吧”……
“甘姐想说什么?”
“你休息多久了,天堂打饥荒。”
以玛微笑,什么世界,天堂也有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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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过是阿袁的伙计,听差办事,她让你出来。”
“你与袁姐是伙伴。”
“以玛,当初你为何到天堂来。”
“那当然是因为在尘世间活不下去,我急等钱用。”
甘姐叹口气,“生活对我们好似是惩罚。”
以玛一怔,她在什么地方听过这句话?
对,是艳女孔照说过。
以玛轻轻说:“那日,我碰到被你俩赶走的孔照。”
“你见到她?你觉得她还有救?”
“总得设法救一救。”
“以玛,孔照不想人救,她只需要金钱救瘾,这样的人,只能自救。”
“做人要有道义。”
“以玛,过去一年,孔照自天堂会计预支过瘾费已达十万美元,客人看见她害怕,我与阿袁规劝得嘴皮流血,你不相信?”
以玛相信。
“我们企图在檐篷拉住她,她硬要往下跳,还要对我们拳打脚踢,又诸多恐吓勒索,再接济也是害她。”
“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
“她这个样子。”
“她有她的故事。”
以玛发呆。
“几时复工?”
“甘姐,我想退出这个行业。”
甘姐一怔,不出声。
过一会,她吁出一口气,“那时又为何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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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玛何其坦白:“有趣,真不相信有那么多客人愿意上门,明知假情,他们却像小小孩嗒糖一样,无论西服何等名贵煌然,抑或在办公室担任什么重要职位,只要我双手碰到,他们便浑身酥软,那迷醉之情十分可笑,叫我得到刹那快感。”
“说得很好,不愧是上学之人。”
“在外边失望失意一无所有,在天堂忽然得到满足,便留了一年。”
“此刻又是为什么,想结婚?”
以玛说下去:“那些客人,有什么是他们妻子与女友不能给他们的呢?”
“新奇观感才能刺激肾上腺。”
“像孔照说的毒瘾。”
“他们追求无比的High。”
以玛告诉甘姐:“有个姓卫客人,喜欢被女伴呼来喝去,真正好笑,我带着红木戒尺上门,一进去就令他躺下,着他脱上衣,他稍慢,我便用尺敲打,那管尺即使轻打,也很疼痛,但他不介意。”
然后,她叫他脱掉其他衣物,“快!”,他抗议,“不”,她哼哼,“打”,他仍顽抗,“不”,这时她会狠狠打他大腿。
“你真淘气”,他十分沉醉这个游戏。
“卫氏许久没有来电。”
“他在一间著名金融机构任首席财务主任一职。”
甘姐奇问:“他告诉你?”
“他们在三五次约会之后,会急不及待向我倾诉,越是任高职的客人,越要炫耀,他们不怕,有些还专把家庭琐事告诉我。”
一个周先生,最喜夸奖女儿是天才小提琴家,他怎样悉心栽培,然后在她演奏会那晚,他却与唐心约会,酣睡酒店床上。
是她把他推醒,“周先生,演奏会即将开始,你不可迟到。”
他鞋脱袜甩那样赶去,没声价多谢唐心,给她极丰厚小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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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爱诉说心事。”
甘姐微笑,“大家不必伪装,真面目摆出来,反而有种奇突真诚。”
以玛坦白,“女性很难着男友脱去所有衣物躺着给她看个究竟,怕以后难以交代:‘你爱男性裸体?’但对人客,没有顾忌!我糟?你更差,蛇鼠一窝。”说到这里,以玛忍不住哈哈大笑。
“我替你安排新约会。”
“甘姐”
“以玛,你欠我人情。”
以玛作不得声。
她初见甘姐那天,焦头烂额,是只落水狗,眼看要睡到街上,是甘姐替她安排住所,私人借一笔钱给她应用。
当下以玛说:“甘姐,来世我做牛做马报答你。”
甘姐微笑:“我有事,先走一步,不阻你写功课。”
以玛送她到门口。
甘姐又说:“楼上有公寓出租,多两间房间,全海景,你走上几层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