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同事不太记得路,等他们颇费了些周折找到她家的时候,已经夜里十二点了。打开房门,她狭小的房间里只有崭新的几件家具,地上散放着刚搬过来的两只皮箱和一些书。女同事踩着木头阶梯上到架在书桌上方的搁板床上,想铺些简单的被褥好歹睡过今晚,刚上去,她又妈呀一声大叫着,咚咚咚跑下来,“那上面好多蟑螂啊!”凯文赶忙过去看了看,果然,几只黑色的蟑螂在床板缝里蹿得飞快。
“怎么办,这会儿去买蟑螂药都太晚了。”
三个人站在房子中间,面面相觑,脚下堆着散乱的行李。
“凯文,你家里方不方便?至少留宿她一晚上啊。”链链明知故问。她打着哈欠回头看看女同事,她现在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在巴黎过惯了无依无靠的生活,每个人的脸上,都增加了镇定和隐忍,只是眼前她这张略显苍白的脸,还多了些令人怜惜的伤感。
“嗯,那也行,你别收拾了,就来我家吧。链链你也一起来,我们不睡觉,喝喝酒聊天也能熬一晚。”
凯文的提议让三个人都开心起来,他们在沿途的夜店买了些啤酒和小吃。凯文住一栋老房子的二楼,有方方正正的一间屋子。他们进了屋,只开了缠绕在墙壁上的一排色彩变换的小灯炮。在房间的四壁,再各点了一只粗大的白色蜡烛。
离开了陌生的有蟑螂的房间,夜晚一瞬间不再凄清,而在烛光里变得温情脉脉、仿佛进入人间鼎盛烟火。
光是喝啤酒,应该玩个什么游戏?
三个人最后决定玩“真心话大冒险”。猜拳输了的人,要如实回答别人的提问。
性与爱,成了当仁不让的主题。开始时,几个人提出的问题都很平常,比如,一个晚上几次?最后一次上床有多久了?
接下来,女同事输了,链链提问:“你流产过吗?”女同事踩了地雷一样被问得措手不及,“流过。”大家说好了不能骗人的。女同事回答了以后,表情很难过地把头枕着双手靠在椅子上。
链链输了,女同事问:“你流产过吗?”“流过。”还近在昨天呢,链链忽然觉得心里被修补了一下。
女同事又输了,“你最早上床几岁?”“18岁。”
链链又输了,“你最早上床几岁?”“24岁”。链链追悔莫及,觉得自己的性启蒙之迟缓羞于启齿。
凯文输了,链链和女同事同时发问“你干过法国妞儿没有?”“干过。”“感觉怎样?”“体力不支。”三个人大笑。
问链链:“你如果突然发了一笔小财,你会去做什么?”“买一辆跑车,到欧洲公路上飚车。”
问凯文:“你生活里最重要的人是谁?”“我爸妈。”
问女同事:“如果找男朋友,你会找个凯文这样的男朋友吗?”“也许吧,上床就可以叫男朋友,这跟老公不同,如果真要结婚的话,我会很慎重。”
还有很多问题,三个人没完没了地问着他们关心的话题,其实都想把自己一段时间以来的困惑拿到别人那里认证一下。烛光在四壁摇曳。
链链迷迷糊糊在大床上睡去了,几天以来她在跑一个繁重的采访任务,已经让她筋疲力尽。
早晨醒来,链链才看到自己独占了整张大床,凯文家最舒服的一条被子也在自己身上。她面前的地板上,凯文和女同事都面对她的方向熟睡着,凯文从背后紧紧搂着女同事,头埋在她的长头发里,一条单薄的毯子盖住两个人胸部以下,他们裸露的肩头和颈部的皮肤在晨曦里泛着柔和的光芒。
《半个橙子》 第二部分《半个橙子》 变 奏(3)
链链呆呆地看着他们,心里面像一盘打翻了的棋子,乱得不可开交。她隐约觉得她对凯文有着极不彻底的占有权,尽管她没产生过任何行使这权力的念头,但眼睁睁的事实证明这不是真的,凯文已经自作主张地收回了那权力。那什么才是真的呢?当这权力被别人接管的时候吗?她觉得心脏有一秒钟被浅浅地割伤了。
她的腿有些发软,慢慢站起身来,轻轻叠好被子、裹好了外套,她在昨晚熄灭了的蜡烛旁边找到纸笔,用法语写了句“祝日安”,算是跟两个伙伴告别,然后轻轻关了房门,把凯文之前留给她的一套备用钥匙顺着门缝塞了回来。
头顶是灰白的晨曦,链链走出院门的时候闻到了街道和花草的湿润气息,这气息迅速溶进她的神经里,很长时间都挥之不去。她在途中找了间咖啡馆坐下来,叫了小杯的咖啡和羊角面包,才刚刚七点钟,这个周末的早晨她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链链回到家里的时候,卡若琳正在准备早餐。链链全无睡意,她来厨房帮卡若琳的忙。链链有些过意不去,因为最近奔忙的工作和生活,她已经很久没有跟卡若琳一起去市场买菜了,她不知道卡若琳会不会有点孤单。卡若琳这个早上也若有所思,她问链链:
“你收到皮特的信了吧?”
“嗯,我收到一封,很早以前了。不知道他现在好不好?”
“他还不错。他卖掉了车库和所有在巴黎的物品,应该不会回来了。也好,生活嘛,谁都不能想象的。就是非洲的气候太热了。不过他喜欢海,也喜欢那里简单的人情,他过得很开心。”
“那你想没想过去那里看看他?”
“当然,我的一个朋友前几天刚去北非旅游了,等她回来,我去打听一下情况。”
“对不起,卡若琳,我希望我的存在没给你带来太多不开心。”链链的确很惭愧,她清楚地看到过,一向桀骜不驯的卡若琳是怎样在皮特的面前百依百顺的。这不是她的天性,她可以独立支撑自由生活的全部重量,但她却始终无法摆脱对孩子的歉疚。因为她跟高麦分合不定的关系,使两个孩子失去了安稳的童年,他们要视父母关系的变化而不停变换住所。卡若琳的小儿子比较稳定的住在外婆家,生活相对平静。皮特却不同,他在郊区长大,长大了以后也拒绝再进巴黎城,他必须过着田园般简朴的生活,不能沾染城市的喧闹和名利。如果不是后来拥有了那座车库,并且要到蒙玛特高地画画,他会永远拒绝巴黎的,他必须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在巴黎,卡若琳与皮特一直有种相依为命的感觉。链链不出现的话,也许他们还像往常一样每周二都坐在那间有大叶子植物的客厅里一起吃晚餐,或者周末的时候出去看一场电影。链链这样想。
“不是你的错,链链,每个人都有自己既定的命运,我很清楚。谁让我们年轻时候犯过一些错误呢。”卡若琳的力量无处不在。链链回忆起那一次,皮特来接她看那部《泰坦尼克号》拍摄过程的纪录片。皮特进来的时候,卡若琳正感冒躺在床上,伴着连日来的咳嗽,她的脸色很难看。皮特好像没看见一样拉起链链就急着赶时间下楼,链链不忍心这样留下卡若琳,就小声说:“要不我们改天去吧,今天晚上陪卡若琳一会儿。”皮特的表情是大惑不解,他非常诧异看着链链的脸:“为什么要陪呢,她只是小病而已啊?她能做事情,并不需要照顾的……”
卡若琳那时正支撑着起身跟两个人吻别:“玩得开心点,我没关系的。”那是唯一的一次,链链看到卡若琳的眼神里迅速闪过了一丝无助。
“皮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巴黎来?”链链有时听天由命地看着这个家庭的故事,她没有什么明确的立场。
“没有,他来信很少。哦,对了,你跟皮埃尔的关系如何?好像他总有电话打来嘛,这家伙挺有趣的。”
“他有很多优点,但我想我跟他不是同一类人。”链链小心地回答卡若琳的问题,因为考虑到皮埃尔是卡若琳介绍的朋友。
“多交往一下,说不定有意想不到的发现。这家伙很搞笑。”
正说着,皮埃尔的电话不失时机地打来了,
“下周一晚上有个‘援助非洲’主题的宴会。你一起来吧,这里有个朋友要介绍给你,他的公司业务跟中国有很大关联。你们可以聊聊。”
皮埃尔似乎有无数精彩的节目等在后面,链链不置可否地应承着,这些活动的确吸引人,但她也觉得非常为难,她和皮埃尔的关系似乎不该走得更远了。
《半个橙子》 第二部分《半个橙子》 遇见G(1)
11。遇见G
周一晚上,链链来到宴会大楼的门口,看见皮埃尔已经西装整洁地等在那里。她知道这又是个来者不善的重要宴会。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黑色丝绒的紧身上衣、黑色细绒裤子,很好地包裹着身体的曲线,细高跟皮靴也使她的腿显得修长,来之前她还小心地画了淡妆,很庆幸没有打扮得太随便。皮埃尔礼貌地过来吻了链链的脸:“你今天真漂亮,我很骄傲跟你在一起。”
他在门口出示了请柬,带着链链进了宴会大厅。简洁的厅堂里,衣着讲究的绅士、妇人们都在互致问候,寒暄之间操着上流社会的斯文语调。男人们尤其气宇轩昂,他们的平均年龄至少在四十五岁以上,看得出这是个实力和地位非凡的人群。
皮埃尔这时冲着入口处挥了挥手,“嗨,你来了,最近好吗?”,皮埃尔几乎小跑着迎上前去。“我很好,谢谢,啊,今天的人不少嘛。”来者身高至少在一米八五以上,穿着黑色的半长风衣,带着金边眼镜,眼睛里是一种试图洞察一切的复杂神情。风衣里面的西装和领带整齐得一丝不苟。他有一副令人赞叹的健美而匀称的身材。
“链链,这就是G,我说过要给你介绍的朋友。法国著名的XX公司的大人物。”
“这是链链,中国来的记者,在索邦大学读比较文学。她可能很愿意在有中国业务的法国公司里寻找个实习的机会。”皮埃尔在两人之间卖力地撮合着。
“哦,”链链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她不得已地仰着头,G的身高和高职位都让她感到了窒息般的压力,有种接受审查似的不自在。她只好硬着头皮,背课文一样把自己学习和工作的背景都介绍了一遍,并以一个不知所云的短语结尾,然后卡了壳儿似地停在那里。她故作镇静地摊开手,表示自己说完了。G赞赏似地笑着看她,这多少有效地帮链链掩饰了她紧张的开场白。他一直饶有兴致地听着,不时插几句笑话进来,似乎有意卖弄自己的幽默天分。
援助非洲的倡议活动马上开始了,主持人介绍了到场的重要嘉宾,包括雷诺公司、巴黎银行等大企业的头面人物等。皮埃尔故意安排链链的座位挨着G,让他们有充分的时间聊天,自己则坐到另一侧。屏幕上播放的是关于马达加斯加的一部无对白纪录电影。G在下面小声跟链链探讨着对非洲的印象。G对那些落后地区的苦难生活场景唏嘘不已,但这些镜头并没有让链链产生太大的震动,链链看过很多纪录亚洲苦难的片子,跟这里描述的东西很相似。她还是得努力在其中发现些话题,然后措辞小心地应付眼前这个大人物浓厚的讨论兴趣,难熬的一个小时啊!她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