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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下头,又说:“胖……”
外婆说:“他们还笑话你胖?”
我抬头,气鼓鼓的,重重点头,“嗯!结……结巴,胖!我……不……不出去!”
任外婆怎么说,我就是不出门,比刘玄德请诸葛孔明出他的小茅庐还难。
有一天下午,也是新雨初晴的天,外婆挎着篮子出门买菜。回来的时候身边跟了一个比我高上半头小男孩。小男孩瘦瘦的,眉清目秀,像水上的荷花苞。
不等外婆说话,他站在门口朝我招手,“江莱,我们一起玩吧。”
外婆笑着看我,“去吧,去吧。”
小男孩的语气特别柔和,他说:“我叫小武。”
我坐在堂屋里玩从家里带来的积木,扭头,不搭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
他一步跳进屋,蹲在我面前,聚精会神地看着我玩。过了好大一会儿,他伸手指指一个地方说:“这个三角形的可以垒在这里。”
我不由地哦一声,看他一眼,他冲我笑笑。
我不好意思起来,问他,“你……你要……玩……玩吗?”
他蹲在我面前,用力点了点头,“好,”他说,眼睛亮晶晶的,“但是你也要陪我一起出去玩才好。”
我仰脸看向外婆,她笑得欣慰,“去吧,去吧。”
小武跳起来,拉起我的手,带我一起跑了出去。
乡间是黄土小路,雨水冲泼之后本有些泥泞,不过多久便被骄阳烘干。
一路上有大片大片的玉米地,农人在庄稼中劳作,知了的聒噪声像浪潮一样从树叶底下传来。
我边走边四处张望,目光中一定难掩好奇,小武像我的导游一样,跟我说这说那的。
小武,“等我们过了这条路,往西走就能见到一个小池塘,还有鱼,你捉过鱼吗?”
“没……没有。”我回答。
“哦,那我正好带你捉鱼。”他边说边停在路边,随手掐了几棵孱弱的小苗,拿给我,“你拿着这个,蚊子就不敢咬你了。”
我大喜,接过来,说:“谢谢!”
来乡下之后我一直苦于被蚊子叮,胳膊上被叮出好几个包,又痒又不能挠,早知道有这种护身符就不用这么受罪了。
小武眨眨眼看着我,漆黑的眼睛里有些好奇。
我问:“怎……怎么?”
他说:“你刚才,说话没有卡。”
我说:“啊?”
他弯起眼睛笑,“你说话慢一点,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不要急,可以说好的。”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用力点了好几下头。
村子西头的池塘很快就到了,真是好大一片野水,池塘周围夏草丛生,绿水之上还有野鸭和野鹅。小武告诉我,鸭子和白鹅都不是野的,水下的鱼才是野的。
他让我在水边等着,嘱咐我不要下去,然后自己跑开,过了一会儿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把小锄头和一只小水桶。他说这里不行,还得往西走,我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唐、僧、取、经、就、是、往、西、走,我、们、和、他、走、的、是……是一条路吗?”
“十有八九,”小武说,然后笑着说,“不过他取的是经,咱们是去抓鱼。”
我说:“经、不好,鱼、好!”鱼可以吃。
“嗯嗯。”小武说。
池塘西边一片农田,田间竟然有小溪。小武用锄头挖泥土。
他的身板瘦瘦的,腰杆笔直,像未长成的稚嫩幼树。他挖土把小溪两头堵住,水就不能顺畅流下,然后我们再用塑料桶把溪水舀出,溪水渐渐见底,真的露出很多小鱼。
小武脱了鞋,赤脚站在淤泥中,捞了好多小鱼。
我接过水桶,抱在怀里看,小鱼儿们游得欢快,一撞到水桶壁又弹开,是个找不着出路的模样。惊奇地睁大眼,我说,“要、吃、掉?”
小武想想,说:“如果你想的话。”
我还没说话,突然有人朝着我们丢了块泥巴,我啊一声,转身看见庄稼地挨着的路口转出几个小孩子。
就是他们几个嘲笑过我。
“嘿嘿,小结巴,胖头鱼,小结巴,胖头鱼!”
“小残废勾搭上小结巴了,哈哈,真是一对儿!”他们哄笑成一片。
我涨红脸,弯腰捡起一块泥巴,也朝他们丢过去。没打中。
“哈哈哈,小结巴你都不敢说话呀!”他们捡起更多的泥巴朝我丢过来,小武忽然拉住我,挡在我身前。
我急,心想我骂不过他们,你还不成吗?
所以说结巴真是一个十分悲催的毛病,空有满腹的话却不能尽情吐露,简直是比怀才不遇报国无门还要郁闷的事。
“哈哈小残废,小残废,嘟嘟嘟!”他们为什么叫小武叫做小残废。
小武原本很干净的衣服都被泥巴弄脏了,我大急,一眼看见地上扔着锄头,迈开短腿儿跑过去捡起来。我挥舞着锄头,绕开小武,一路啊啊叫喊着朝小孩堆奔过去,他们大概是被我吓到了,又丢了几块石头,一哄而散。
我追赶得气喘吁吁,终于拄着锄头跑不动了。
小武来到我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我生气地说:“他、们……怎……怎么……还欺负你?”又跺脚说,“你、就、就……被……他们……欺负?”气死我了。
小武看着我,扑哧一声笑出来,说:“他们也都不懂事,骂什么,算不得数的。”
我急,说不出来话。
“不过,”小武说,“下次我们用扫帚,锄头太沉。”
我眨巴眨巴眼睛,低头,看见小水桶被打翻在地,小鱼都散落在地,扑腾扑腾翻身跳得老高。
我奔过去,急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拉着小武的袖子,“会、会、死……”
小武看看我,“你想把他们放掉?”
我一个劲儿地点头。
小武把小鱼抓起来放回水桶,走到小溪边,哗啦啦全倒掉。然后又用锄头把土推平,让溪水流通。
他拉我去溪边洗手,说:“他们叫你胖头鱼,我觉得不难听,很可爱。我叫你小鱼儿吧,你也是小鱼儿,这鱼咱们不能吃。”
我低头,默默伤心。
那会儿我就是胖,具体怎么个胖法呢。这么说吧,我的脸就像是一颗白面馒头,我一笑,眼睛就像是白面馒头上划了两条线。这是一种面目全非六亲不认的胖。就是六亲都不认识我。
小武问我:“你说话怎么会卡壳呢?”(卡qia壳,方言)
我慢慢地说:“我、六、岁……”
“你六岁的时候?”他补充,
“嗯,有……有……一只……大……大狼……”
“大狼狗?”
“追……追……”
“大狼狗追你,吓着了?”
“嗯!”我重重地点头。
他真聪明,我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沟通的人了,我真高兴!
小武想了想,又侧头问我,“大狼狗为什么追你?”
我小声说:“我……我拿……辣……辣椒……给它……吃……”
小武:“……”
他又问,“治过没有?”
我点头,补充,“药、药……激……激素……胖!”
“吃的药里有激素,然后你就变胖了?”
“嗯。”我掉了几颗眼泪。
“别哭别哭,”小武安慰我,“会好的。你外婆是那么好的人,你又那么可爱,一定会好的。”
我不知道我外婆人好和我能变好有什么关系,但我还是相信了他,不哭了。
然后我问他,“他们……为啥……叫你……小……小残废?”
12 当时年幼(下)
这天中午外婆做了酥饼,我用软竹筐盛了几个,拿去给小武送去。
小武家在村子西头,不算很远,但要经过一条小河,河上架着一座木板桥。身量沉重如我,一走上去木板就咯吱咯吱的响,简直让人我见犹怜于心不忍。我小心翼翼地挪步子,走过桥已经是满头大汗。绿波之上的晚风一吹,消消汗才凉快。
绿树成荫,小武家仅是一座土房子,混成一体的泥巴和麦秸平地塑起,我看在眼里觉得这屋子像是要随时倒掉。老旧的木门没有关严,从门缝中可望见屋内黑洞洞,我望而却步。
“小……小武?”我在门口叫他。
没有人答应,应该是声音太小了吧?我走进两步,抱好怀里的软竹筐,伸手推了推门。
旧木门发出吱呀的响声,我怯怯地又冲着里面喊了一声,“小……小武……”
“啊?”里面终于有人回答,“小鱼儿?”
“嗯!”我大喜,抬脚走进去。
屋里很暗,阴凉,像是从阳光中不慎步入深渊,陈腐的味道弥散在空气。
我张大眼睛看了一会儿才发现小武站在一张床边,床上吊着蚊帐子。
“我……我给……你送……送……”我说。
小武弯腰放下什么东西,然后向我走来。
看清我献宝一样捧着的酥饼,他抬头看我,眼睛乌润润亮晶晶的,像最亮最洁净的黑宝石,“你给我送酥饼。”
“嗯!”我就说这个词最不会结巴。
小武接过软竹筐,抬头对我笑笑。
他的身后忽然传来什么动静。
像是老旧的纺织机缺了机油,旧纺锤纺过发霉的棉线,干巴巴的缺乏生命活气的声音。
我踮脚往他身后看,看到的是一个躺在床上的瘦得不成样子的中年病夫。他身上盖着的薄薄被单的边角磨起了毛,虽然瘦弱,却能看出他曾经是高大的。他以手握拳掩着口,咳嗽起来,两颊深陷,容色蜡黄,两只眸子几乎毫无神采。他毫无神采的目光,倏地投过来,停在我身上。
我忍不住往后缩了缩。
小武说:“别怕。”
他把酥饼拿出来,放在桌上的一个碗里。然后走回床边蹲下,对着床上的病夫轻声说:“爸,这是小鱼儿,我朋友。”
小武的爸爸是这个样子?我迷惑。
他又咳起来,声音拉扯着,似乎连五脏六腑都要跟着撕裂。我都觉得疼。
他像废园中的一株病树,躯干枝叶失了生机,染着衰败气。
我不敢再看他,移开目光打量起屋子来。
屋角粘着蜘蛛结的网,屋里除了床和桌子再没有多余的摆设,床上的蚊帐有些地方缝了补丁。小武脚边有一盆水,他正低头拧毛巾,眉毛清晰眼睫长长。
过了一会儿,小武帮他爸爸擦好脖子和手臂,洗好毛巾出去倒了水。我跟出去。
小武说:“等我。”
他进屋,我听见他的声音,“爸,我送小鱼儿回去。”
他一路沉默着送我回家,我硬件设施跟不上,更不是攀谈的高手。
一直过了小木桥过了一片西瓜地,快到我家的时候,他说:“下午的时候我来瞧你。”
“嗯嗯。”我点头。
他把我送到家门口,转身跑了。
我问外婆,小武的爸爸为什么那样?看上去很疼的样子。
外婆摸着我的脑袋,目光中有悲悯有无奈,长长地叹息。
下午小武果然来找我。
我穿着碎花的新裙子,背着小布包跟他一起走在瓜田边。
我们在池塘边坐。暮色渐浓,晚风愁起绿波,荷叶哗啦啦起伏,荷花一一迎风举。
小武坐在我旁边,手里捏着一根草,我也学他。
他忽然说话:“我爸以前在村里小学教书,后来有一次学校停电,他爬高修电灯摔下来。他本来就有爱头晕的毛病,不能爬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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