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眼镜,放下头发。在安云野面前,我根本不想扮演那个“毫无破绽的优等生”。至于是不是违反校规,是否有违常识,是不是和大家走着相同的步调之类的,我根本就不去在意,只是自然而然地这样做了而已。
安云野让我看到了新的景色,告诉我不同的价值观。这些都是那么新鲜而刺激,让人会有一些害怕的刺激,但是我不想放开。
头脑的一角里有盏红灯在不停地闪烁,因为我是“除了学习这个狭窄世界外一无所知”的一份子,是个不知掉头的无趣家伙。安云野一定也是这么想我的吧,和我在一起,他一定觉得很无聊。而我没有改变这一点的手段。
这一段时间来,我一直笨蛋一样地只考虑着这些东西,却又找不到答案,只是在让自己焦急而已。
当暑假即将迎来尾声的时候,安云野给我打了电话来。
“我入选了!”
当他用兴奋的声音宣告的时候,我正在房间里看体育直播,急忙调小了音量,和他确认“真的吗?”
安云野十分高兴地笑着,“嗯嗯!”地重复了好几次。又告诉我他的作品被选为佳作,要参与展示了。
“睿智是我想最先报告的人。”
我呢,在这个时候真的打心眼里感到高兴。所以挂了电话之后就匆匆地窜出家门,飞也似地跳上了电车。
坐啊坐啊,终于到了安云野那满是弧线构成的家。
把眼镜拿下来,弄乱三七分的头发,按了门铃。心里琢磨着,对方问话的时候该说什么好呢?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门开了,看到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出现在门里。让原本以为会是安云野来应门的我吓得跳了一米多高(真的哦!)。
是个个子很高,我要伸头来看的人。不加修理的长发拢在耳后,傲慢而锐利的眼光盯着我,不过手臂上皱巴巴的衬衫对他的威严造成了一定损失。
这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很感兴趣似的打量着我,开口就问:
“你是加川睿智君吧?洵……我儿子多得你照顾了。”
他深深地低下头来。那,这个人就是他传说中的老爸,安云野仁了,的确听说他今年是四十一岁,好年轻啊…说起来,他给人的感觉有些像小田桐,和安云野是正好相反的类型。
似乎是因为我很没礼貌地直勾勾盯着他看的样子,他苦笑了起来:
“你和洵错过了啊,他到你家去找你,刚才才蹿出家门去的,我想他应该会很快回来,所以进屋里等比较好吧。”
哇……怎么说,好高兴,安云野也和我有一样的想法呢。
“那、那个,我就回去了……”
“又要擦肩而过啊?还是进来吧。”
我点了点头,有些犹豫地跟了进去。真是个…很有威压感的人呢。
进了客厅。他递给未成年的我一杯软饮料。这位老爸一直都呵呵地微笑着。我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他还问我:“我可以抽烟吗?”显得很绅士。
“虽然是初次见面,但请不要太在意,我从洵那里听说了很多很多事。”
“唉?我、我的事吗?”
“是啊,很难得的亲子对话,他却全在说你的事,就好像爱上了你一样。”
他微微地笺着,我却唰的一下脸红过耳,什么嘛,这种好丢脸的说法。
看着我害羞着缩着身子,安云野仁把没抽几口的香烟在现代美术品般的烟灰缸(安云野家好多这个)里按熄。
“洵的照片……好像入选了啊。而且不是他常拍的那种,而是黑白人物照。”
他仿佛在自言自语似的说。
我在他的声音中感到了一丝与平常不太相同的味道,觉得那并不是好意义上的东西,不由得想起了安云野对这个人抱着的复杂情结。
吞了一口口水,我垂下视线,大胆地与安云野仁争论起来:
“我觉得安云野是有才能的。您……伯父您没有的才能。我喜欢安云野的那些照片,很温柔。比起裸照来,要好得多了。虽然很抱歉……但我觉得比您的要好。”
对着一个专业人士说这些,我也未免太自不量力了。可是,我能说的就只有这些,这是我的援助攻击。身为安云野的朋友,这种事还是会得到原谅的吧?
伯父直直地看着我,我也直直地看回去。手中的饮料滴出水来,在桌子上聚成了一小片。从那个现代艺术的烟灰缸里,没有完全熄灭的香烟冒出了细细的烟缕。
仿佛中了美杜莎诅咒的,凝冻的几分钟。
打破诅咒的是伯父,他点起了一根新的香烟,吸了一口,自己嘟哝道“真没办法啊”,自嘲地抬了抬嘴角。
“……洵一直把我当神一样祭祀着的呢,这下可要幻灭了。”
他随意地坐在沙发上,耸了耸肩,一举一动都和安云野惊人地相似。
“做拍照这种事情的人呢,大多数都是自信满满的人,可那孩子却不一样。也许这是我的错吧。但是,这种没有自信向正确的方向作用时,就会拍出很了不起的东西啊……”
他对我开玩笑似的挑挑一侧眉毛。
“呐,加川君,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吧?洵也许的确如你所说的,比我有才能也说不定。而且,他还年轻,非常年轻……这是威胁啊。”
虽然第一印象看来他与安云野正好相反,但是并非如此。在会对初次见面的人说出这种话的率直上,他们是极度相似的。
“请把这些话对安云野说吧。如果他知道你把他视作对手的话,他……”
听了这句话,伯父忽然转过头来面对着我,像小孩子一样地说:
“不说。就不说,这种话我绝对不说。”
怎么……怎么说,这个人,好可爱?
看着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伯父不满地把嘴扭成了折线形,忽然间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对我招招手示意我跟过去。我踌躇了一下,还是和他一起,到了屋子的地下。虽然安云野带我去看过地下的个人工作室,但伯父打开的是工作室旁边的、另外的一扇门。
“这是秘密房间哦。”
伯父开玩笑似的说,把我带进了这个房问里。里面很暗,从天花板投下的两束光打在正面的墙壁上。
看到那两束光照出的东西,我倒吸了一口气。
是照片,横长方形的,等身大小的女性的照片。
一开始…我以为那是人鱼。夜间浮上海边的人鱼。这幅照片就是如此地带着幻想色彩,如此地不可思议。
仿佛睡在礁石上一般伸展着肢体的人,有着洁白的珍珠般的皮肤。画面的阴暗反而使她的肌肤仿如在发光一般,整个人放着浮出画面的光辉。被那烟一般的黄金色睫毛覆盖着的眼瞳,是海水一般的苍翠色。长长的白金色头发沿着肢体流到岩石上。上半身是赤裸着的,腰以下卷着与眼睛相同颜色的,透明的淡苍翠色布料,看来就如人鱼的鳞片一般。娇小可怜、少女般的容貌带着温柔的微笑。背景是深夜中的海洋,波浪的尖端闪着银色的辉光,天上浮着一轮乳白色的满月。
这太伟大了,我就像被雷击中一样呆立在原地。如此地静谧而优美,毫无粗陋的感觉的照片,似乎有什么从画面中溢出来打中了我,是什么呢……也许是模特与摄影师之间绝对的关系吧。就像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任何人都无法插入其中。这张照片就是仿佛在拒绝他人一般,给观众以如此的焦躁与饥饿感的照片。
“这个……”
我看得几乎忘记了呼吸,嗫懦着问道。安云野仁低语着:
“《静海浮月》。是我从来未曾在任何地方公开过的,幻之最高杰作。”
他伸出手去,慈爱地抚摩着“她”的脸颊。
“那时候,她的肚子里,已经有了洵了……”
那这就是安云野母亲的照片了?
“那个请问她现在在哪里?没有和您住在一起吗?我没看到过伯母啊?”
“去世了……生下洵之后就……所以这是她最后的照片……”
……这时我真是恨死自己的没神经了。我咬紧了嘴唇在心里大骂自己,笨蛋,我真是大浑蛋!
似乎是发现了我的自我厌恶,伯父啪地把手放在我肩上。
“失去了母亲,我又是这个样子,再加上身为混血儿,洵变得很胆小。对那孩子来说,照相机是与别人保持一定距离进行接触的缓冲剂,因为只有照片不会伤害洵。”
仔细看起来,伯父的眼睛也是与安云野一样的黄褐色。虽然比安云野的稍微浓一点,但也是相同的颜色。
“你也注意到了吧?洵的照片没有一张捕捉到了被拍摄者的视线。”
我豁然惊觉。
“那个……我以为是特意追求的效果……”
“自从上了高中以来那孩子也有了一些变化,找到了叫小田桐的朋友。可是他的胆小还是一样,而且对我的固执也是……如果你能让那孩子改变就好了。”
我大吃一惊,拼命地摇着头:“我、我怎么能行!我、我对那些……”
“可是劝洵去参加哪个照片应募的就是你吧?你到底是对那孩子施了什么魔法呢?”
微笑着的伯父对我挤了挤眼后,恳求似的拉起我的手,紧紧地握住。
“哪,我们来约定好不好?和那孩子一直做朋友下去吧。也许你会笑我一把年纪还对孩子过度保护,可是,求你能不能和我约定?”
说着这些话的安云野仁变回了普通的孩子父亲的表情,担心着儿子的四十一岁父亲的表情,所以我立刻点了点头。
好像卸下了肩上的重负一样,伯父喘了口气。就在这时,玄关传来了门铃的响声。
“一定是洵了。刚才的话务必向他保密哦。”
这个自然不必说,我又一次点了头。
“啊……您把秘密的照片让我看了,真的好吗?”
“我只给看的上眼的人看么,而且……”
伯父很伟大地用手插着腰,哼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你把洵的照片夸到天上去,让我燃起了对抗意识么。我也不是省油的灯吧?”
这个人……真的真的,很可爱!
拼命忍着笑的我,在伯父打开门的同时变成一根木棍僵立当场!为什么?因为在那里的不是安云野,是是是春原惠啊!
由于这突然的事态,我的脑筋一下子短路了。模模糊糊的视野里,只有小惠惠那和电视里完全相同的超可爱的笑容。她微微歪着头,用柔和甜美的声音说:
“您好,仁老师。我的外景地离这边不远,就过来看看。洵君他在吗?”
“他出去一下,一会儿就回来,他也是……”
伯父唰一下指着我,
“也在等着洵呢,是学校的朋友。可以的话,一起在客厅里等他吧。”
一起!和春原惠一起!
脚都不沾地面了的我按伯父劝得那样,飘飘乎乎地在小惠惠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伯父说地下工作室那边还有片子正在冲着,就离席去工作了。
现在和小惠惠两个人单独相处了!我一边担心着自己的心脏会不会从嘴里飞出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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