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面千辩 第一部 于无声处听惊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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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面千辩 第一部 于无声处听惊雷-上-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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玦慢慢地从衣袖里取出一支洞箫。很普通的竹箫,唯一的特别就数箫身是湘妃竹的。那班驳如泪痕的印记,带着稀疏的苍凉。坠子是两颗用透明丝线分别系着的菱形水晶,一长一短。尾端刻了出自前朝大师李青莲的《远别离》的两行字:“苍梧山崩湘水绝,竹上之泪乃可灭”,道出深深烙在这湘妃竹中刻骨铭心的缠绵。 
“父亲,闻说凌庄寒星剑法闻名天下,今愿以箫相和,能否请他们三位为在下舞一曲?” 
凌云知他是想向暗中窥视之人示威,当下允之。于是夏、秋、冬三人拔剑,分别面向三个方位,挥剑。 
这“寒星剑法”并非绝世神功,大部分凌庄弟子都会,但是它却是相当注重根基的剑法,修习者的修为越高,威力越强,在绝顶高手剑下使将出来则绝妙不可言说。确实是示威的好方法。 
三人武功修为相近,心性爱好各不相同,起手势刚过,就显出不同来。同样的招式,动作的快慢,吞吐的气度,乃至内劲的运用,俱有千秋,银光流泻间,隐有五行八卦太极无穷之象。 
玦见他们开始了,也把那箫凑到唇边,低低地吹了起来。只听那初时如两小无猜的青涩懵懂,再如生死相许的缠绵缱绻,再如横扫千军的豪气干云,再后来,如御风而行的潇洒自如,最后在越来越悠远的声音中结束。隐隐让人联想到《庄子·逍遥游》中的:“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又五日而后反……若夫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 
那三人武功乃凌云亲自调教,皆可跻身一流高手之列,举手投足间也有大家风范,可三人同舞的剑法,还是让人觉得稍逊箫声一筹。 
“出来吧。”玦轻声道,像是自言自语般。 
夏、秋、冬相互对望了一眼,敢情他们还是没发现窥视者的存在。 
这时只见人影一闪,一个人已经出现了。 
“不愧是大少爷,今天在下有幸闻此佳音,甘心拜服。”淡灰色长袍,腰悬美玉——自古君子佩玉,不看他半夜高来高去的事实,他长得确实有君子气度。 
“为何而来?”凌云已有不豫之色。虽然因眼前这人之故,听了首天上有,地下无的曲子,但也是这个人让他那些没开口的话彻底胎死腹中,心里始终不快。因此连对方姓谁名谁也不问,就直接问来意,暗中就下了逐客令。 
那人笑着,“啪”地一声打开折扇,曼声吟道:“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这一下,所有人都清楚了:天下只有一种人会以一阕蒋捷的《虞美人·听雨》表明自己的身份。 
“你是听雨楼的人!”秋冒冒失失地叫道。 
“是‘听雨’的‘西风’啊……”玦安静地笑着,“既然是‘西风’,那你应该知道这‘听雨’二字是从何而来的吧。”没有疑问,仿佛看透一切。 
绝大部分武林中人口中的“听雨楼”,只有少数人会称之为“听雨”。其实原本就只是“听雨”,一些好事之人为了顺口,才加了个“楼”字。但是,十年未离家门的玦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是。”神色一凛,回答时,竟有十分的恭敬。 
玦见对方似乎还有话,衣袖一挥道:“你今天可以看的已经都看到了,至于其他,我自然会证明的。”不容质疑的态度,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那文士嘴角上扬起一个愉悦的弧度:“不愧是大少爷,今天在下就先行告辞。” 
人影一晃,那人就不知去向,看这手功夫,似乎还在夏、秋、冬之上。 
对方一消失,玦就起身向凌云施礼道:“在下今日略感疲惫,先下去歇息了。”仿佛完全不知道其他人心里的疑问。 
居高临下,凌云借着月光,看见了那人雪白纤细的后颈。如同玉雕一般的风情。不禁想起那个因为他十四岁一时轻狂而生下玦的女子。她的样子早在那一夜之后再也记不清,只是记得她每次在他面前都微微低着头,只看见一段颈子。她很少笑,身子也很不好。玦自从经脉被废后,也是一直病,和他娘一样…… 
忽然间,有种不知名的感情涌上。 
衣袂微卷,人已晃到那个因为睡魔的侵蚀而步履不稳的孩子身后,轻轻抱起他,说:“我送你回去吧。”不待回答,把玦的脸压向自己胸前。 
(也许,是我不想听到你礼貌然而却疏远的拒绝吧?) 
玦微愕,却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靠在凌云身上。 
(父亲的体温,隔了这么久再次重温,竟然有种想流泪的酸楚。) 
伸出手,紧紧抓住他胸口的衣服,仿佛一放手就会失去般,很久不曾拜访的恐惧再次袭来。 
夏秋冬三人远远看着这对父子。“不知庄主有没有注意到,刚才他说话的语气是从来没有过的温柔。看来庄主和大少爷还是有希望和好的。”他们想道。这也难怪,十年来父子相敬如宾的情况他们也是看在眼里的,尤其是大少爷为人实在也是不错的。 
规律的脚步,玦慢慢合上眼,开始放松手中的力量。曾经以为不会再出现的场景再次出现,心里的感觉完全不是预料中的喜悦。 
走到玦的房间前,凌云扬起手,准备以掌风打开房门,可是仅仅是这么个微小的动作,玦已经醒了。毫无预兆地猛然睁开眼睛。作为一个顶尖高手,凌云知道这一瞬间怀中少年完成了从沉睡到绝对清醒的完美转变。是的,绝对的清醒,玦的身体虽然并不僵硬,但是他的每一根神经,每一块肌肉都在戒备中,瞬间就可以以最颠峰的状态出击。 
自己的儿子拥有这样出色的反射神经,凌云本该高兴的,但是为什么一直病弱的玦会这样?这种敏锐,只属于那些在刀口上舐血生存的人!这十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原本那个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孩子在不知不觉间去了哪里?忽然感到有点悲哀。 
锐利的眼神瞬间扫视过周围的一切,判断出状况后,玦才再次闭上眼。依然是均匀的呼吸,任凌云把他放在床上,任他替自己脱去外衣盖上被子。又沉入梦中。他一直觉得,睡觉时的感觉就像在下沉,渐渐丧失一切感官,慢慢地沉入某种沼泽中。 
猛然间睁眼。看见凌云也解了自己外衣,正准备上床。看见他又醒了,说:“我们父子好久没有一起睡了,今儿个就睡一起吧。”说着就在玦身边躺下,轻轻地拥住他,道:“你长大好多了。思远。” 
玦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全身一震,良久才幽幽地说:“思远已然不在。凌家大少也不在了,剩下的,就只有玦。” 
“为什么?”凌云直视着玦的眼睛,想从中找出儿子舍弃凌家的理由。凌家族人素以姓氏为傲,那是他们从小就形成的根深蒂固坚不可摧的自豪,为什么同样也接受了那样的教育的玦会成为一个异类? 
这次玦没有回答,他只是闭上眼,遮住了那深深的眼神。那眼神,饶是凌云阅人无数也无法看出里面藏了什么。 
听着枕边少年轻浅的呼吸,他发现自己根本就不了解这个本该是一张白纸的孩子。 
早上醒来,看见仍然睡在自己臂弯中的人,心里不知怎的充满了满足感:这就是做爹爹的感觉么?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孩子慢慢长大,看着他一天比一天出色,那样的满足…… 
此后的几天,凌云一直坚持父子俩同床睡,其他人也乐见其成,毕竟大家都不是很喜欢凌绚,压根不想让他继承凌庄。而玦也渐渐习惯了在生活中有凌云的存在,现在即使察觉到凌云接近也不会防备了,璜和珩还是没有回来的现在,他也习惯于用凌云的怀抱代替璜的了,只是始终少了在两个师兄面前那种猫儿般的慵懒和爱娇。 
武林大会继续在开,玦除了第一天有去,而且睡了绝大部分时间之外,都在自己的房间里,静静地,不是睡觉就是在发呆——就像现在这样:把玩一把白玉扇骨的扇子,靠在贵妃椅上,看着天上飘过的白云。 
那是一把很漂亮的扇子,除了通体晶莹的扇骨外,白缎扇面和那用两条透明丝线分别系着的一长一短两个菱形水晶坠子,简单到了极致,但也雅致到了极致。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武林大会虽然向来以冗长而闻名,但始终还是有结束的时候的。 
“你在等他们?”凌云问道。 
“是啊,明天对我们来说是很重要的日子。他们不管有什么事都会来的。”摘下一朵花,在鼻前轻轻晃着。 
“那到底是什么事?”虽然这些天来了解到玦并不对这个被大多数初涉江湖的认为是成名捷径的大会感兴趣,那他为什么还在一开始就决定来参加这种无聊的事?凌家人都不会在意这种徒有其表的东西的,高傲的本质使他们傲视世间一切俗事。 
“呵呵,你到时就知道了。”不像平时的玦,现在的他,眼中的精光让人联想到正在捕食猎物的猛兽。 
05 
八月十三,离开凌庄将近一个月的时候,重终迎来了枯燥的武林大会的最后一天,但实是没有时间让人回去过中秋——这一点也是一些有家有室的老前辈谢绝此次大会的原因之一。只能说主事者不会安排的缘故。 
上午玦仍然在睡觉,只是没了真正有那种“下沉”的感觉。他明白,这几天来已经适应得差不多了,过多的睡眠已经不再需要,但是想想将要发生的事情,还是多休息下比较保险。作为完美主义者的他,无论做什么事都要求万无一失,即使是已经有了绝对信心的情况下。一丝瑕疵都不能有。当然,另一方面是因为实在睡得多,少睡反是不习惯了。 
下午时,玦出现在专为凌庄而设的看台上,无聊地看着下面的擂台。 
看台很大,因为要配合凌庄的身份;看台上的人很少,因为凌庄只来了四个人,包括玦也只有五个;但是没有人敢对空荡荡的看台发表意见,因为凌庄就是凌庄,它的一举一动皆不允许有任何异议。 
擂台也很大,上面有两个年轻人在比试:没有什么比在一群前辈高手面前展示自己武功更好的成名方式了,若能得到青睐,想一举成名也不是什么难事。 
下午的太阳斜斜晒在身上,舒服极了,不觉又开始犯困,虽然并非出于药力。“又想睡了?你这几天睡得太多了,也要适当活动一下才行。”珩温柔的声音在耳边低低地响起。 
抬起头,不出意外地看见了璜和珩同样温柔的眼神。“你们回来了,我就可以好好活动下了。” 
璜的手伸进了玦的发间,轻轻拨弄着,像在抚摩着猫儿。“我们为你带了件礼物,去看吧?” 
“好!”带着期待的快速回答,有着孩子般的天真。 
于是当玦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然换上了那件作为礼物的衣服。 
白底长衫,绣以红梅一树,不羁地伸展着虬曲的茎干,傲然绽放数枝殷红。 
料是好料,天下闻名的江东织造府贡品——纯白的素银锦,这世间唯一能够完美诠释白色的清雅高傲和锦缎的豪华富贵的织物,由南海孤岛上珍稀赤炎蚕之丝织就,可御刀枪不畏寒暑,纵愿以数十倍之黄金以求也是可遇不可得。 
这绣工也是上乘。仅有发丝十分之一粗细的丝线,同是赤炎蚕之丝,数十年的印染方着以艳色。绵绵密密的针脚,却是南疆著名的叠花绣法。这一树梅花,耗尽绣娘数年工。 
原本看起来安静斯文,甚至因为脸颊的伤而显得有点忧郁的玦穿上这身衣服后,竟完全没有不协调的感觉,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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