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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妈妈那时父母健在,赵奶奶会的本事很多,从插秧犁地收麦,到保媒拉纤接生,几乎在当时农村能涉及到的各个领域,她老人家都有涉猎,这天村里屠夫得了小子,请赵奶奶接的生,送赵奶奶回来时,不仅送了一大筐红鸡蛋,还送了一份猪下水和一截猪尾巴,艾妈妈小手染的通红,一手攥着一只大红鸡蛋,一蹦一跳打村头过,见犁树下有双破烂溜丢的鞋子,一把抓起来就要远远扔出去,头顶忽然打乍雷似的响起一声,“哎,那小妮子,你眼瘸?没看见树上有人?”
宝贝渔的厉害脾气,很大一部分,是遗传自艾妈妈,听了这一声喝骂,艾妈妈一翻白眼,叉着腰抬起头,冲犁树上那黑污污的大脚丫骂开了街,“你才眼瘸,你不仅眼瘸,你全身都瘸,你瘸的头顶长疮脚底流脓,你瘸的站树下,打雷正好劈死你,你瘸的凫水,水鬼缠死你,你瘸的吃马食屙驴食,你瘸的……”
一连串极流利的骂街专用语,从那个白白净净,秀秀气气的小姑娘嘴里崩出来,艾爸爸坐在树枝上,动也不敢动,屏着呼吸呆头呆脑听着那小姑娘骂完,来不及回击,那小姑娘已经极神气的一撇嘴,晃着头顶的冲天炮,扭头回村,艾爸爸肚子里面没草料,骂不出这么一套一套的,眼睁睁看着那小姑娘骂完自已扭头就走,愣是没法儿替自已找回场子,从此就把那个不讲理的小姑娘恨到了心里。
秋收完村人兑钱,请了戏班子来村里唱戏,那个年头,看场戏比过年还热闹,村里那些小土蛋儿老早就得了消息,戏班台子还没搭好,小土蛋们就呼朋唤友,相约着去看热闹,艾妈妈身边转着一群小盆友,乍乍呼呼一晚上没消停,听完戏回去的路上,却发生了一件让艾妈妈终生难忘的事情。
戏班搭台的地方,距艾妈妈家很有一段路程,这中间和小盆友们分别的艾妈妈,需要独自经过一座石桥,那天艾爸爸皮猴似的,和小盆友们相约看戏,正巧看见了他的仇人——那个不讲理又神气的小姑娘,看完戏见她和小盆友们要回去,忙头前跑开,打算路上藏什么地方,忽然跳出来吓她一跳,艾妈妈必经之路上那座石桥,很大程度上给了艾爸爸灵感,他提前藏在桥洞里,听见头顶慢慢传来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判断这就是自已的仇人,忙捏着鼻子学鬼叫,艾妈妈被那声音吓了一跳,憋着哭声壮胆问了一句,“谁?”
艾爸爸故弄玄虚,尖声尖气的回了一句,“我是鬼!今天要来吃你!”
艾妈妈吓的尖叫一声,拔腿就跑,艾爸爸看着有趣,从桥洞里钻出来,跟在她后面紧追不放,艾妈妈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叫的愈发凄惨,一脚踢着块大石头,惨叫着扑倒在地,这一跤摔的狠了,半天没能爬起来。
玩出事来了!艾爸爸立马没了胆气,不敢再追她,一头钻进路边的草丛里,见艾妈妈哼哼唧唧,哭哭啼啼揉着自已的膝盖,心虚不已的回头盯着大路,这一会不再盛气凌人的小姑娘,看起来可怜兮兮的,远没有那天骂街时可恶,艾爸爸心里一软,眼珠一转,装模作样从草丛里钻出来,艾妈妈见草丛里钻出个黑影子,吓的又是一阵大叫,撑着大石头就要跳起来,艾爸爸装作不耐烦的喝斥她,“叫什么叫,叫鬼呐?”
“你不是鬼吗?”艾妈妈怯生生的问他。
“你才是鬼,你们全家都是鬼!”艾爸爸挺没好气的,“你不回家蹲这儿干嘛?孵蛋呢?”
“我才没有,”艾妈妈满腹委屈,见艾爸爸作势要走,急忙喊住他,“哎,你……你要回家吗?我跟你一路走吧!”
就这样,艾爸爸终于在艾妈妈面前得意洋洋了一回,充做护花使者,把艾妈妈平安送回了家,艾妈妈蹦跳着进了门,像想起什么,又一把拉住艾爸爸,“你先别走,等我一会儿!”
艾爸爸这一会儿倒是不耐烦了,这小姑娘怎么这么麻烦,都送到家了,还想出什么时候幺蛾子?
艾妈妈再次出现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小包东西,笑嘻嘻的塞到艾爸爸手里,“给你,红鸡蛋!我们家好多呢,你拿去吃吧!”
两人持续几年的友谊,就是从这手帕包的红鸡蛋开始,后来艾妈妈父母去世,嫂子不把她当人,见天欺负她,艾爸爸老早就看不过眼,正巧这边艾爷爷可以回城,他就借着不愿去参军,把自已心底那点小秘密透露给了艾爷爷。
23。番外:艾家的那些事儿(三)
艾爷爷很踌躇,艾爷爷很苦恼,艾爷爷很想说服自家五星,为了以后自已的政治前途考虑,还是放弃那个黑五类的小姑娘吧!
可一向孝顺贴心的艾五星,这一回,倒是王八吃秤坨——铁了心,立誓非那个黑五类的小姑娘不娶,艾爷爷不善和孩子打交道,就把这个难题,抛给了艾奶奶,艾五星被艾奶奶以自已病重为由,十万火急的电召回唐庄村,见爹爹妈妈居然拧成一股绳,非要和自已作对,小年青肝火旺,不由就动了真怒,这一怒,差点跑五台山出家当和尚,艾奶奶抱着他,哭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你这个冤家哟,还嫌你妈吃黑五类的亏吃的不够,你还要上赶子娶个黑五类,这可怎么办哟?”
男同志在某些方向,还是比女同志果断的,艾爷爷努力过了,也争取过了,孩子听不进去,他也就作罢,挥了挥手,一声长长的叹息,“娶吧娶吧,随你高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儿大不由娘,一切都由着你的意思办吧!”
好了,现在终于把制造宝贝渔的两个关键人物凑成对了,还真别说,不发飙时温柔贤淑的艾妈妈,嫁进艾家,算是挑起了大梁,因为她的农村户口,艾爷爷求人说情,好容易把她安排到当时的国营企业,粮油店当会计,当然这也得人艾妈妈自已有文凭,才能做得了会计,说到这个,艾妈妈在那个时代,真算得上自学成材的典范,上完小学,二嫂子拉着脸,说了一车难听话,骂二哥哥是个废物,每天只吃不进,骂几个孩子是她的讨债鬼,骂到后来,连赵爷爷和赵奶奶都未能幸免,说是赵奶奶把她骗进赵家,给这一家子人当牛做马,艾妈妈默默听着,收拾了书包,再没提过上初中的事,每天家里的事儿,忙都忙不完,晚上仍坚持向艾爸爸借了课本,坚持自学,艾爸爸高中毕业,艾妈妈也相当于受完了高中教育,艾爸爸学得一知半解的理科,她倒乐在其中,所以,在粮油店当会计,对她来说,那是如鱼得水。
会计这个职业,了解内情的都明白,掌握着整个企业的经济动向,艾爸爸坚持先结婚,婚后没多久参了军,艾妈妈把自已的工资,拿出来贴补一家人的吃喝,艾爷爷本来是要把自已的工资也拿出来,放在一起用的,可艾妈妈死活不愿意动他的那点儿工资,那时艾爷爷的身板还硬朗,家里没有那么多医药费开销,只凭艾妈妈的工资,便足以支撑全家的日常用度,再加上当会计,总会有那么一些拿不上台面,却又确实存在的私下进项,艾爷爷分到的那套五十平的单元房里,逐渐也就出现了四角立柜,组合床,沙发等等当时算得上高档的家具,艾妈妈性子朗利,办事特别令人省心,工作了一段时间以后,在一次单位普查工龄时,单位领导半公半私,替她虚报了工龄,艾爸爸复员回来之前,艾妈妈的工资和奖金,是真切的涨到了实处。
可以说,艾家的生活质量,在艾爷爷还没查出那么多疾病之前,就白马市平均水平来说,还是保持在小康以上的,艾爸爸和艾妈妈身体都是倍儿棒,却几经艰辛才怀上了宝贝渔,宝贝渔刚出生没多久,就走上了艾爸爸的老路——家庭条件好的时候,没能跟着享福,刚出生没多久,艾爷爷突然中风,住院的时候,艾妈妈强烈要求给艾爷爷全面检查了一下身体,那些潜在的富贵病,就是在这一次体检时,浮出水面的。
宝贝渔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艾爸爸所在的国营汽车修理厂倒闭,艾妈妈也从国营粮油店下岗,一家人不能都指望艾爷爷的那点儿退休金过日子,艾爸爸这才打定主意,想做点小生意,二十世纪初,国人的健身观念还不是很强,艾爸爸有一天突发奇想,和艾妈妈商量,两人不如开一家健身中心,这样风吹不着日晒不着,每天守在店里就能赚钱,艾妈妈一听,觉得可行,两人都是急性子,一说开店,心急火燎的申请了小额贷款,在某某局家属院附近的小商品城,踅摸了两层小楼,当真开起了白马市第一家健身中心。
艾爸爸这间健身中心,其实并没有那么深入人心,之所以赚钱,还得多亏周爷爷鼎力相助,开业前夕,只市委市政府,就来店办了一百多张健身年卡,党政机关一宣传,其余周边部门哪还能不捧场的,艾家的健身中心,只靠办年卡这一项收入,就在短短半年,还上了政府的小额贷款。
如果艾爸爸没有买那辆小吉普,没有在宝贝渔放寒假的时候,带全家出去旅游,宝贝渔现在没准儿,也是一特幸福特娇惯,家庭条件相当不错的小皇帝,那次车祸后,艾家四口人,去了三口,鉴定死亡时间,副驾驶坐着的艾妈妈是第一时间确定死亡的,根据我国民事法律法规中,关于遗产继承的相关规定,艾妈妈的遗产,作为夫妻共有财产,有一半要分给艾爸爸,剩下的那一半,才能由直系亲属,也就是艾爸爸和宝贝渔分别继承。
驾驶员艾爸爸,是第二时间确定死亡的,也就是说,艾爸爸在没有确定死亡的情况下,已经由艾妈妈那里,继承了四分之三的遗产,他死亡的时候,遗产仍是由直系亲属继承,由于配偶已经死亡,这些遗产,就由艾爷爷,艾奶奶和宝贝渔平分。
艾爷爷是最后确定死亡的,他和艾奶奶只是分居,并没有离婚,那么在儿子媳妇已经确定死亡的情况下,他的遗产则由艾奶奶和宝贝渔平分,艾奶奶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赶到了白马市,领回家人骨灰盒的同时,也把宝贝渔带回了唐庄村,艾家那些家当和那间健身中心,都被她想法儿处理掉,换成了现钱,留做宝贝渔的教育基金和以后成家立业的老本儿。
事情如果能按照人们设想的发展,世界上也就没有那么多遗憾了,艾奶奶变卖艾家的家当,出发点是好的,可她忽略了一个变数——她给唐庄村那个黑五类生的拖油瓶!
油瓶大叔一开始对宝贝渔的到来,是抱着同情的心态予以欢迎,可他也是有家有业的人,娶了媳妇儿的男人,婚前再大公无私,婚后都得把家里的财政大权交给媳妇儿,就是这个被宝贝渔称呼为“阿姨”的女人,在艾奶奶受家人逝世打击过大,慢慢老年痴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