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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进宫多少年了?〃
〃别人都不知道呢,今天已经是整六十个年头!奴才进宫那年,也是冬天,雪下得比今天还大。〃于海寓含深意地说,〃奴才伺候过两朝三个皇帝,能活到今天,也是万万没有想到。〃
知秋愣了,他从没有往这上想过,于海竟是前朝的剩下来的老太监。
〃当年改朝换代,宫里的太监,死的死,散的散,剩得不多了。奴才运气好,偷偷换了身份,才保住一条命。这后宫里,只有默默无闻,才能活得长久。〃
〃公公,你。。。。。。〃
知秋本想问他对前朝的事是否有记忆,却又无从问出口。
〃是,奴才稍有耳闻。〃于海并没多说,又转身朝茫茫雪海看去:〃奴才这辈子见的事太多,唯有装聋拌哑,才活得下来。人生在世,都是命,哪些死的活的,不管主子还是奴才,谁能斗得过天啊?当说,您的脾性,根本不该纠缠到这后宫里来,可这都是天意,生下来就注定的!〃
生死不过一眨眼的事,于海离去前,好似专门说给知秋听,心中无憾就好。剩知秋一人独站在苍茫天地间,雪片在没有风的沉静空间里,无声地,簌簌下个不停。
第二天一早,唐顺儿见于海没起,去他的房间叫人,结果发现他穿戴整齐,躺在床上,双手叠在胸前,寿终正寝。知秋站着廊里,眼见着外头来了人,一卷草席,将于海抬了出去。。。。。。他一生囚禁在这高墙之内,死后才终得一抷净土,返回自由的世界。
晚上,唐顺儿收拾于海剩下的东西,却发现一个信封。他手头不少顾郴写给知秋的药方,他都照着誉写,所以虽然识字不算太多,药方子上的字倒是熟悉,这信封里装的好似就是药方。他知道于海是不识字的,这大概是进来抬人的太监,偷摸扔下的东西,他连忙揣好,拿去给知秋看。
唐顺儿把听来的,皇上如何骂了朗忠的话,学给知秋听。知秋似乎并不以为意,他明白,这后宫之中,洪煜也是不能任性,尤其哪些贴身伺候的,既不能相信,也无法得罪。朗忠若没有后台背景,也不敢这么放开手脚地欺负。不过,效果倒是立竿见影的,一日三餐立刻就变样儿了,只可惜他如今是什么胃口都没了,敏感如知秋,似乎嗅到大祸临头的蛛丝马迹。
不久,洪煜传了口谕,允许他进宫去见逢春。于是,这天一大早,他更了衣,领着唐顺儿,另外有几个士兵和太监带他们去了逢春住的院子。他本来还有些担心这么早,逢春也许还未准备好,会显得冒失,但他实在怕去晚了,洪煜再改了主意,浪费了好端端的机会,只好照计划行事。
带头的太监,知秋也不认识,但路过的小太监多跟他请安,看来混得不一般。现在宫里的奴才换得也勤,不一定谁就上去了。这带经年没有修缮,几处宫院,都显得破旧。想起姐姐过惯奢侈讲究的日子,如今落得这步田地,也不免让人唏嘘。
〃转角那间,就是娘娘的院子,〃那太监回头跟知秋说,态度和善,〃公子随奴才来。〃
然后,还没等迈进院子,里面匆匆忙忙跑出两个小太监,见到他们,〃扑通〃跪在地上,大声跟那太监汇报说:〃不好子,公公,不好了!娘娘自尽了!〃
知秋顿时觉得五雷轰顶,短暂地恍惚了下,突然迈腿朝院子里跑去。那两个小太监,忙加快脚步,引着他到了卧室,门口躺着割断喉咙的,已经断气的碧珏,手里还握着带血的瓷片。知秋绕过她的身体,进了屋,抬头一看,房梁上飘荡的,穿着一身桃红的衣服,梳着未嫁里的姑娘头的,正是叶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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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逢春的猝死,从朝廷到后宫掀起轩然大波。因为生前好胜,没人相信她会选择自尽,甚至洪煜都不敢相信,奴才汇报的时候,以为她不过装疯卖傻,结果却说真的是断气了,才感到诧异难当。逢春是个见到黄河珂也不会死心的人,怎么可能轻易
赴死?可是,叶文治举兵造反,洪煜就算怀疑,也无法大张旗鼓地调查离奇的死因,甚至连厚葬也做不到。一方面惦念多年夫妻,不免凄然,可转念一想,忆起她竟然对自己下毒手的心狠手辣,又觉得死了也好,早晚是个祸害。
龚放格外吃惊,他估计,这事儿八成跟郎忠有关系。这奴才一直视吴越满为心头大患,叶家一天不灭个干净,他总管的位于就如尘针毡,尤其前几天被皇上臭训了一顿,更加心急如焚。他不禁暗地里找了心腹商量,真怕将来控制不住这奴才。
〃现在就算将三公子的身份公之于众,谁能确定皇上不会舍命保他?〃有人说,〃叶家那是叛国的罪!叶文治造反了,皇上都能为了三公子,留了叶家上下的人命,到时候,他若死命袒护着,你我又能如何?〃
龚放沉默地听着:〃就算三公于活着又如何?〃
〃只要他活着,只要皇上还疼着他,洪汐就会得宠,将来到底怎么回事,谁也说不清!〃
〃叶文治叛国的罪,皇上怎么可能传位给他外甥?〃
〃难说,若叶文治势力持续跟皇上对峙个几年,各占半壁江山,传位给洪汐,反倒容易一统天下呢!〃
龚放茅塞顿开,他以前倒没觉得,如今这么一分析,三公子果真留不得!而且,无法过分依赖露他身份这个张王牌,也不能让人看出暗杀的痕迹,几个人为这个伤透脑筋,冥思苦想也想不出什么对策。倒是几天后,朗忠又避人耳目地找了他一次,说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给他听。
叶知秋几个晚上没有睡过,眼前全是死去的人,袁先生,父亲,仁喜,于海,姐姐。。。。。。知秋睁着眼,直视他们的身影,并不回避,甚至伸出于,可是,他们个个不远不近地站着,冷眼看着自己,没人伸手拉一把。
他知道逢春不是甘心自尽,可是她没有选择。既然于海是前朝留下的老太监,这宫里他不会是唯一一个活命下来的。那么八皇子恐怕早就不是秘密,他的画像若还有留存,自己的身世泄露是早晚的事,吴越满不会对姐姐下毒手,这宫里只有郎忠,他必定已经知道真相,以此逼姐姐悬梁。
逢春的死,彻底打碎了知秋掩耳盗铃的生活,也许一切都到了该了解的时候。
只是,被政事纠缠得焦头烂额的洪煜,倒像是把这里忘了,哪怕是唐顺儿传了口信出去,也全无音信。门口与他熟识的小侍卫,好多天不露面,唐顺儿也觉得事态是越发蹊跷,越发紧张了。
寒冬白昼极短,夜晚漫长,而且滴水成冰。知秋拥被坐在床上发呆,唐顺儿坐在地上,鼓捣着炉火,他扔了几个松塔进去,烧起来一股清香,说着话儿逗知秋开心。自从逢春自尽,知秋精神一天不如一天,可唐顺儿说起调皮话儿,他总是假装听得很专注。就象现在,唐顺儿说些小时候偷鸡摸狗的事儿,知秋隔着红红的炉火,端详着他年轻的脸,内心一阵绞痛,自己将来不在人世,郎忠是不会饶他,那时候,年纪轻轻的唐顺,怕是要死路一条,成为第二个皎儿了。
正在胡思乱想着,门〃吱扭〃一声开了,寒风涌进来,门外站着长身而立的影子,知秋瞬间就明白他出现的原因。唐顺儿吓得跳起来,习惯地护在知秋身前,慌乱地问:〃你,你这是,要。。。。。。要干什么!〃
知秋拉了他一把,平静地对影子说:〃进来吧!外头那么冷。〃
蜡烛因为突如其来的冷风,摇摆个不停,影子的身影却象钉子一样,纹丝不动地钉在知秋面前,腰间挂着他随身的那把细长的鱼游剑。他依旧面无表情,眼睛里已经看不到任何悲伤,知秋想像不出,以他对姐姐的感情,在得知噩耗的瞬间,是如何心神俱伤。
〃姐姐的遗愿?〃他坐在床上没动,抬头问。
〃是。〃
知秋微微点头,对唐顺儿说:〃你回自己的房间去,有事我叫你。〃
唐顺儿没听懂他们的对话,却不放心将知秋留给这个杀气腾腾的人,使眼色偷偷询问他要不要求救。知秋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手里,轻轻地握了握:〃他是熟人,我们有事要谈,没事儿的,你放心去吧!〃唐顺儿愣了,他跟了公子这么久,公子第一次这样握他的手,一时被这股无名的温柔打动,几乎要落泪。
知秋见他出了门,又小心地将门带上,冲他大声喊了句:〃回你自己屋去,别在外头偷听!〃
〃哎!知道了。〃唐顺儿尴尬地回答,这才传来他离去的脚步声。
知秋听那脚步声渐渐远去,才转头跟冷漠如冰的影子说:〃我只有一个愿望,你能否帮我完成?〃
〃三公子请说。〃
〃你走的时候,请务必带上唐顺儿,〃知秋从床头小柜里拿出一个信封:〃他从小进宫当奴才,外头没什么亲人,麻烦你送他去找信上这个叫钟卫的人。我与钟卫相识一场,他会帮我照顾唐顺儿。〃
影子万万没想到大难临头,知秋求他的竟是这件事:〃他不过是个奴才。〃
知秋从床上站起来,将手里的信封放在影子面前的桌上,整了整衣服,淡淡笑了:〃人生在世,谁不为奴?有人是金钱的奴才,有人是权势的奴才,有人奴于江山,有人奴于感情。。。。。。你若能把唐顺儿带到外头的世界,重新生活,我死而无憾。〃
〃不挂念将军?不挂念皇上?〃影子忍不住问,他的手已经悄悄握紧剑柄。
知秋似乎真的想了想,目光宁静:〃他们不需要我担心。〃
影子剑出鞘,抵在知秋的心口,又慢慢挪至颈下:〃对不起了,公子,娘娘最后的心愿,不能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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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秋肤色本就洁白,加上严冬终日也不见日头,颈根处更是血脉清晰,淡淡地搏动。锋利的剑刃抵在上面,稍前一送,便会鲜血喷涌。他淡泊宁静的脸,氤氲在晦暗的烛光里,让影子生平第一次在取人性命的时刻,感到犹豫。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纷乱的嘈杂之声,从围墙外包抄进来,还不待他做出反应,房门〃扑通〃一声被撞开,进来的是惊慌失措的唐顺儿:〃公子,不好了,外头打起来了,有一大帮人闯进来!〃他还未说完,被影子抵在知秋脖子上的利刃吓住了,楞楞地站在原地,紧张地盯着影子的剑。
凌乱的脚步声朝卧室包抄而来,听起来最少也有十几二十人,影子一收剑,拉着知秋:〃先跟我走!〃
影子在进来之前,曾经研究过这里的布局,知道从卧室的后窗跳出去,就是个小花园,不管来人是谁,后门肯定也堵了,但是小花园里假山树木可以藏身。他将知秋跟唐顺儿安排在假山的一处枯洞中,纵身跳上一颗松柏,借着枝叶的掩藏,朝院里看去。来人都穿着黑色夜行衣,明显对地形熟悉,直奔这里而来。他们没见人,几个低头耳语了几句,一个领头的低声呼唤:〃三公子,我们是将军派来营救您的,如果您在,请尽快现身,增兵马上会到,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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