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冬晴便感受到这一点。
她这一生,也不会忘了这个晚上,吹着山风,听闻隐约山深处的狗吠及不知名动物的叫声,好似有规律般的,半几十秒就会听到,频繁不高,完全不吵人,反显得夜的清幽,大排档尽由树丛包围,隔出一片天地,从未这样与大自然亲近般的享受一顿美食。
这一晚,天上的星星,月亮,也格外的漂亮,特别的清朗,虽然菜式不算精致,但口味绝佳,三人意犹未尽,桌面已经一片狼藉,送菜的小伙子与她们也相熟了,送上最后一道菜,吹了道口哨便道:“三位靓女,胃口这么好,好歹也来瓶啤酒呗!”
“好,来一瓶!”
这一喝就没个时候,谁说她们真的不压抑,谁又说,工作真的不辛苦,生活不枯燥,喝了点酒,人便容易脆弱而无助,格外的怜惜自己,已经半醉,仍然振臂高挥,“再来一瓶!”
这是柳冬晴第一次喝啤酒,“味儿真怪,像家里嗖水的味道。”其实还真是,啤酒有什么好喝的,可酒这东西,就是有一股这样的魅力,你说不了它味道哪里好,为什么要喝,但有的时候,还真是需要,也许就是因为它难喝,喝了可以使人难受。
这一下,夜宵便吃得没个尽头,三人啥都说,啥苦都敢诉,渐渐的,生意开始清淡,只有零散的几桌还撑着,唯柳冬晴这桌,仍然热气腾腾,桌面垒的是空盘子,秋风扫落叶般的,还不舍得放下手中的杯子,更加想不到要心疼钱了,“再来一瓶!”喝到后来,小伙子脸都绿了,后悔出了这该死的主意,不知道何时才能收摊。
“跟你们说,老范那家伙根本不是人,仗着自己老资格,对我提出的返工不认同,觉得我给他没事找事儿呢!”柳冬晴正如是说。
李煜与叶挺一干人夜游回来,开着车还打着无远光灯,一直开到大排档门前,照得这三人连忙抬手遮眼,“谁这么缺德!”
那一行人也不理,自顾的说着,熟门熟路的,就隔了一张桌,坐在她们附近。
插曲一过,柳冬晴仰头灌下满满一杯啤酒,抹了抹嘴唇,继续旁若无人大声道:“他也不想想,那东西温度这么高,我剪开一个容易吗?他双手进进出出,反正都是机器操作,哪里知道我的辛苦,往架上一挂,就希望百事休,我别给他找麻烦,可到时出了事,品质部找上来,骂的还不是我柳冬晴!”
同伴已经双眼无神,只知道唔唔啊啊的,一人还趴到了桌面,哪里知道柳冬晴真正说的是什么。
她一看,桌面还剩了三瓶了,不喝不是浪费了吗,又自顾的给自己酙了一杯,这回倒是压低了嗓音,几近喃喃自语:“有时候真想把那东西给扔他脸上去,看他怕不怕烫,其实他自己也是从这个位子做起的,为什么就不能理解人呢,想想,我现在手指头还疼呢。”
她再倒第二杯时,第二个同伴也倒下,酣声顿起,她摇遥晃晃的起身,各个推了她们几声,半点反应也没有,“喂,醒醒,酒还没有喝完呢。”
见不动,又摇晃的回来坐下,慢慢饮,口里也不知道自己嚷嚷着什么,喝着喝着,反而低着头,抹起眼泪来了,明明没有什么伤心事,十七岁的年纪,哪里会有什么伤心事,可就是哭了,本来挺开心,出来旅游的事。
也许真的是,喝醉了酒就会哭,必然,喝了这么难喝的东西,这一餐买帐,少说也是她一个月工资,喝了身体又难受,怎么能不哭呢,这已经足够让她哭的了。
尿急,回到桌面,见突然多了两盘热菜,山风一吹,她一个哆嗦,倒是有几分清醒了,便这样看到了李煜,正慵懒靠着椅背,远离桌面,一派轻松的看着她,不时抿抿唇,嗯哼几声,算是回应叶挺他们的话题。
柳冬晴的脸刷一下便红了,红到了脖子根部。
他突然唤过服务员,低头交待几句,视线仍不离柳冬晴,不多时,小伙子又过来了,“李总问你,是不是还想吃点什么,他请。”
她只顾低头猛摇,以示拒绝。
那年的李煜,33岁,受叶挺重用,才华尽得以施展,全身光芒万丈,让人不敢直视,脸上永远挂着自信的笑,但已见沉稳精明,眼睛不大,总是眯眯的,显得很谦和的样子,后来李煜说,他最喜欢的,就是自己的眼睛,小,很好,怎么样也不会让人看到内心里去,安全,他从来就是个戒备心甚强的人。
其实他们第一次见面,竟然真的,一句话也未说,柳冬晴现在想来,都觉得不可思议,当天,他们隔着一桌相望,其实也不算相望,只不过位置刚好可以看到对方,李煜那天也轻闲无事,便这么看着她发着酒疯骂人,后来她只顾着吃菜暖胃,脸红心跳,自始自终再不敢抬头看他。
李煜一桌吃完,付帐离开,她还松了口气,没想到李煜突然又折了回来,眯眼只朝她一笑,放下一张名片,便飘然离去,让柳冬晴的心又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儿。
唉,那时的李煜,可真意气风发,自信满满,锐不可档。
她到底还是收了那张名片,又或是,李煜已经猜准她会收下。
此般的初见,原来,真的是,无声胜有声呵。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柳冬晴收下名片时,并未想过要联系他,只当一种礼貌,看在他为她们付帐的份上,可是未来的事,哪里又说得准,硬要说个理由,那就算是命运的安排吧。
番外…落入俗套
这个小插曲并未让柳冬晴记住,第二天重新游玩浮云山,仍然兴致勃勃。
离开的那天,天气突然变化,格外的冷,回到工厂,旅游的兴致还未下来,已经被现实击得粉碎,明年的订单依然没有着落,只让还未辞退的员工回家等消息,大家心里忐忑,原本决意要留下来的姐妹,已经忍耐不住,顶着严寒开始重新找工作,回家过年的兴奋心情因此而变得十分的失落与不安。
这一年,也是柳冬晴唯一没有回家与家人团聚的一年,也算是人生遭受的第一次打击与挫折,如果说她自小有哪一点与人不同,就是她会反省,她会自问,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要什么样的人生,不允许自己落后于人,那时她还不是十分清楚的意识到这一点,但她隐约的在这个工作的空档期,躺在宿舍的小床上瞪着帐顶冥想,她若离开这里,有何打算?
与一个相好的姐姐在附近转悠了许久,面试了几家工厂,无非差不多的条件与待遇,她在犹豫,格局一旦变了,她心里便有些不一样的想法,她仔细又反复的衡量周遭的一切,发现自己不愿意过这样的日子,简单,重复,枯燥,封闭的环境和工作,让她油然生倦,身边的姐妹一个个离开,无数次徘徊在清冷的街头,独自接着来自家里的问候,这一切的一切,使她迷茫。
她记得十分清楚,给李煜打电话那天,是大年二十四,俗称的小年,在给家人报平安后,她一个人在公用电话亭呆了许久许久,孤独,迷茫,渺小,无助,成了一个城市最边缘的人,连她自己,都害怕自己会忘记这世上还有一个叫柳冬晴的人,那一刻,她人生头一次有些绝望,又有些无奈,她不停的问自己,要什么,要什么,柳冬晴,你到底要什么?唯一清晰的一点是,她不想再回到昔日那种环境,她不愿意重走前面姐姐的路,她要不一样,可是自己却无能为力,又不知道向谁诉说,唯恐被人道一句,眼高于顶,不安现状,没有自知知明的话。
李煜的名片就在这时落下,她费了一番劲才想起,这张名片,是她人生收到的第一张名片,她瞪了许久,心情很是平静,却又似脑子空空的拨了那号码,无法言说这种心情,向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甚至还未说过话的陌生男人打电话,是向他倾诉吗?不,她不习惯向陌生人倾诉,李煜能帮她吗,她这时根本没有想到,只是就这么拨了,无意识的,无目的的,那是一种人在崩溃和极度无助下做的事后也无法解释的事情。
电话通了,李煜那边很热闹,欢声笑语,人声鼎沸,柳冬晴还未说话,便已经眼睛湿润了。
她已经不太记得李煜的样子,这一刻,有种想挂电话的冲动,可是手却还紧紧抓着话筒,在那边连声的喂喂下,她只听得自己呼吸声越来越重,却无论如何也道不出一个字来。
她一直很奇怪,那年的李煜,竟真的就这样与她隔着电流沉默,任他们身后的欢笑与寂寞交织,她后来无数问他,为什么这么有耐心,接到奇怪而又陌生的来电,却还一直保持着通话状态。
事后,柳冬晴才知道自己有多狼狈。
也许李煜一早知道是她,他已经猜到,那个在深夜买醉抱怨的年轻女孩子,终会主动找他。
难道在那一刻,她已经潜意识里,知道李煜是那个能帮她的人吗?多年后感慨,只觉得年轻的心真好,无限量的信任,无限量的冒险的勇气,现在的心,却早已经封得牢牢的,难以再接纳新人。
“我……”
李煜待她这个我字出声后,直接了当,声音干脆,似乎一点也不意外,“你在哪里?”
柳冬晴愣了一下,呼吸一窒,“我……”
“你在哪里?!”李煜加重语气,声音崩然,犹若一棵苍天大树可以让人依靠,只要你告诉我,你在哪里,一切的一切,都会解决那般的感觉。
她到底年小,那刚强男人的声音,让她心一暖,竟落了泪,声音哽咽:“我在莞城。”
“知道莞城酒店吗?”
“知道。”莞城的标志性建筑。
“在门口等我。”李煜挂了电话。
柳冬晴听着滴滴的断线音,犹若在梦里,一切都如此的不可思议,事后,她才知道,这一切,不过是一个男人想要一个女人,所使的惯用手段,并非有多少真心,至少,那时的李煜对她,确实只是单纯的想要她,单纯的一个男人想要一个女人而已。
她蹲在金碧辉煌的酒店大门,竟真的一直等,根本不能确定,那个男人会不会来,正如李煜后来说的一句,要求一个男人尊重你,不如先使自己变好,真是至理名言,那时的她,多么的渺小。
可李煜来了,虽然已是凌晨的二点。
柳冬晴在酒店门外,看了一晚上的烟火,在烟火中,李煜来了。
她还陌生着,束手无措,李煜却一脸的淡然,似乎一切都理所当然一样。
“吃过饭了吗?”他随口问,嘴里还有浓浓的酒气,替她扣好安全带,顺滑的倒车,目的地早定。
“没有,不饿。”她低头交织着双手,一张脸红到耳根,声音小如蚊蚋。
“不吃饭怎么行!人是铁,饭是钢,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李煜全然不理会她,而且对莞城的地理十分熟悉,带她到一家深夜仍然开门的饭馆,老板一见是他便热情的迎了上来。
点了一桌丰盛的饭菜,李煜只看她吃,自己只一杯接一杯的继续喝酒,偶尔夹一两口下酒的小菜。
诺大的包厢,清冷得连一根针都听得见,人生最拘谨的一顿饭。
酒后的李煜,本就狭长微小的眼睛,眯得更紧,几乎只微微一条光线在其中,但柳冬晴却感觉自己似乎全身脱光了坐在李煜面前一样,坐立难安。
几次举口,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埋头紧吃。
“喝点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