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舒展筋骨,树影雕刻在纸窗上,月光透过缝隙,倾泻在他华贵精致的龙袍上,像亲密的爱人温柔的抚摸。不知在多少个夜里,他独自在窗前彻夜无眠。
月光是柔和的也是冷的,淡淡地注视着无眠的世人。月光并非热情,她不会像太阳般热烈似火,狂放地释放自己的热量;月光也并非冷漠,她是充满韧性的,只是有时平淡地几乎让人感觉不到;月光也并非软弱,她以他温柔而坚定的力量,点亮夜归人的眼睛。
他是天子,是权利的最高象征。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他却无法将一抹他最爱的月光掬在手心。
他微微一笑,略带苦涩。听到门外有吵闹声,立刻高度警惕。
吵闹声越来越近,有兵器碰撞的声音。
什么人?胆敢在宫里闹事?难道是混进了刺客?
正当他暗忖之时,房门哐当被撞开,跌进来两个蒙面人。
今天下大治,国泰民安,路不拾遗,居然还有人冒死刺杀他?
大惊之下,“护驾”之声此起彼伏。
其中一个蒙面人激战之余,抬头与他对视。
熙元又是一惊,从没有见过如此美丽的双眼。黑玉一般玲珑剔透的双目,夹杂着一丝惊疑,但更多的是高高在上,凛凛而不可侵犯的气势。
在那一瞬间,熙元被这双美目吸引。
这两人似乎武功高强,赶来的侍卫有百来人,却奈他们不得。不过毕竟是人多势众,逼得他们根本展不开手脚,不得喘息。两人撕杀了一阵,劈开条路,仗着超绝的轻功,撇开众人,消失在黑夜之中。
侍卫总领抢进来:“臣救驾来迟,陛下受惊了。”
熙元早已恢复常态,肃然道:“朕没事,你派人加紧捉拿刺客,不得有误。”
“臣遵旨。”
熙元挥手示意他下去。
吵闹声渐渐远去,恢复了平日的宁静,好象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熙元回首顾盼圆月,想起那双世间少有的眼眸,淡然一笑。就当是平淡一日的惊喜吧。并未多加在意,继续操劳国事。
“你们真是太胡闹了,皇宫大院也是你们随便闯的吗?”靖元气急败坏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宫里的侍卫这么多,就算你们仗着自己有绝世武功,也寸步难行!”
“你吼什么呢?我们既没有杀人,也没有放火!”无极教陆峪峰陆长老。按奈不住脾气,还嘴了。
靖元在知道无极教来京城后,就怕他们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没想到千叮万嘱,还是出事了。一听说昨晚宫里进了武功高强的刺客,惊了圣驾,就知道肇事者是谁了,急惊风似地赶来找他们。
“杀人放火还了得,你们的人头还保地住吗?你们知不知道,你们被当成刺客,全城都在搜捕你们呢!”
“哼,那群饭桶抓得了我们?”
“就算你们是去找夜明珠的,那跑到御书房去做什么?”
“我们不是有意的,对不起。”沉默已久的人开口,正是秋似水秋教主。出尘的容貌,一身的傲气,即使坐在那儿不动,也如谪仙下凡,水晶玻璃般的眼睛,恐怕凝视它的人都会丢了三魂六魄。他一开口,靖元气就消了大半。“我们失了方向,被守卫发现了,误打误撞闯进了御书房,实在是不小心的。”他怎么也没想到,皇宫大得离谱,还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就先把自己丢了。当他见到那人一身皇袍,高高在上地望着自己时,才知道闯了祸。
“我是相信你无意加害皇兄,可我一个人相信没用啊,别人都把你当刺客!”
“你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秋似水淡淡道。
这两人虽然一个贵为亲王,一个身为武林魁首,却是旧识。靖元在外出一年的奇妙旅行中其他人没认识多少,偏偏结识了无极教主。
无极教志在搜寻传说中能开启神秘宝藏的五行石。靖元曾向秋似水透露水石夜明珠在宫内,因此才会发生之前的事。
“此地不宜久留,你们还是尽快离开京城。还有,从皇宫里盗取夜明珠的行为,我劝你们还是别想了。你们虽一身武艺,可怎么敌得过千百双手?”
“你的意思我明白。我答应你不会再硬闯了。”
其实事后,秋似水立刻就后悔了,怎么能连对方底细都没摸清楚就行动呢?一向行事冷静的他竟也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看来是对五行石有些心急了呢。
春意正浓,绿波碧海,花团锦簇,百鸟争鸣,粉蝶追逐。
可比起室内的春色,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一天没见你了,想死我了。”
“少来,看你这嘴脸,压根没想过我。”
“骗你是小狗,来,让我亲个。”
“呜……呵呵,好痒。”
靖元拿起桌上的糕点,掰下一小块塞进小妙嘴里,不时地舔去他嘴边的碎屑。小妙被他逗得咯咯笑个不停。
矮桌上香炉燃起一缕缕甜腻的香味,浮在半空中,渲染着屋内私密的气氛。
两人嬉闹着滚到了地上。
小妙趴在靖元身上,从桌上勾了杯酒,一点一点喂到他口中,又舔去流到他身上的酒液,弄得靖元又酥又痒。
靖元十分享受地闭上眼睛。
当小妙兴致昂然地爬上桌子,想要倒第二杯酒时,整个人僵化了。
靖元觉察出身上的人不对劲,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也随之僵化。
秋似水看了看城门守卫,外出的百姓排着队,一个个接受盘查,又看了看自己一介平民百姓的装束,平凡得丝毫不起眼。望向陆峪峰,他正在买包子,充做路上做干粮。
放眼望去,一派街市繁华,人烟阜盛的景象。
视线忽然被某样东西吸引了,凝神望去,大吃一惊。有个锦衣公子不紧不慢地向他走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笑容,目光静静扫过街上每一处。
秋似水心虚得低下头,背过身去,用眼角看他。
这人之所以让他如此紧张,是因为他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圣上。
他正专心地看着小贩贩卖的小玩意,沉浸在国泰民安的欣慰中,丝毫没有注意到易了容的秋似水就在不远处看他。他不经意间一笑,一股贵气自然流露,他的眼神稳重又不失灵性,温和又不乏威严,挺拔又宽厚的肩背,暗示着雍容的气度和雄浑的气势。
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中,秋似水松了口气。
“教主,走吧。”陆峪峰买完包子回来了。
两人推着伪装的车子到了门口,被守卫拦住。
“干什么?”守卫问。
陆峪峰上前:“进城卖点自家院里种的菜,换点家用,现在回家。”他打扮地如同一位老农,“这是我儿子。”
守卫看了看秋似水,他垂下眼帘,隐藏了他绝世美目,更显得老实巴交。守卫又翻了翻他们的车子,没什么异样,放他们通行了。
到了安全地带,两人换了装。
秋似水说道:“陆长老,你先回总坛,我还有些事。”
“我随行保护教主吧。”
“不必了,我想宜庆包天济那儿,去看看他那里有没有有价值的消息,尤其是关于影子邪的。”
“请教主务必小心。属下恭送教主。”
包天济是无极教的人,特别的是,他同时也是朝廷命官,是宜庆的父母官,但这并不代表他是某一方的奸细。他为官清廉公正,爱民如子,也忠心于无极教。他酷爱读书,擅长收集情报,包府的书房可以说是最大信息库。
第二章
熙元在两个护卫的陪同下,闲步到了昱亲王府。
示意管家不必通报,径直朝内屋走去。
一路上繁花似锦,碧树绿潭,到底是皇家的园林,大气开阔。可等他走过几座亭台轩榭后,发现有些不对劲了:怎么一个下人都没遇见?难道是长久没来了,走错路了?
熙元正奇怪着,靖元的屋子已经出现在眼前。
大门敞开着,熙元不疑有他地跨了进去,等他看清眼前的状况,已经来不及了,于是僵化。
两个惊呆的人,慌慌张张地从地上爬起来。
“皇兄……咳咳……”靖元扑通一声跪下,慌得碰翻了桌子,“臣弟叩见皇兄。”
小妙也老老实实地跪在他身边。
“咳咳……起来吧。”皇帝也放松了僵化的身体,暗自考虑明天会不会生偷针眼,回去要不要宣太医。
小妙第一次见到皇帝,心中十分好奇,偷偷看皇帝长什么样。可他一抬头便发现皇帝也在看他,吓得他立刻低下头去。
靖元扶皇帝坐到矮桌旁。
熙元转而问小妙:“你就是米奇妙?”的确是俊俏可爱,惹人喜欢。
小妙点头,目光向靖元瞥去。
“叫人给陛下上茶。”靖元轻声道。
小妙应声而去。
“哥……你怎么突然来我家了……”靖元厚着脸皮问。
“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突然出现,坏了你的好事?”
果然是哥哥最了解自己,靖元只好尴尬地笑。
“在大门口是我不让人通报的,嫌太张扬。本想随便叫个小厮告诉你一声就行了,没想到我走了半天,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原来是……咳咳……”
当然是找不到人啦,靖元急急赶回来就是想和小妙亲热的,他恨不得把方圆半里的人都赶走。
“宫里闷得慌,出来逛逛,就想到你家来了,也想顺便看看你中意的人长得什么模样……咳咳……好象来得不是时候。”
“没有没有。”靖元矢口否认,“我家随时随地欢迎哥哥。”
正说着,小妙端着茶进来。
“怎么是你端茶?”熙元奇道。宁可连王妃都不要,也要留在身边的人,难道用来当下人使?
小妙无辜道:“我找不到人啊!谁知道他把人都赶到哪去了。”他指了指靖元,“我怕陛下等急了,只好自己送来了。”
纵然靖元脸皮再厚,也通红了。
熙元微微一笑,端起茶,喝了一口。
小妙亲昵地挨在靖元身边坐下。
看着两人幸福的样子,熙元竟觉有丝羡慕。也许是后宫嫔妃脑中根深蒂固的礼仪,也许是自己身居权贵,使人产生畏惧之心,自己虽有一子,却还从未体会过这种绵绵的爱意。
“靖元,你出去这一年,遇到什么新鲜好玩的事?说来听听。”
于是,本来就能说会道的靖元滔滔不绝起来,又有小妙在旁添油加醋,说得绘声绘色。熙元听得津津有味。
不知不觉,靖元讲得口干舌燥,已经是晚膳时间了,熙元就与他们一起用了餐。席间,熙元说了一句话,让靖元和小妙很长一段时间没能好好吃饭。
他说:“靖元,我决定要出宫散散心。我不在的期间,有什么事,你就要多担待些了。”
然后他又开始不断得叮嘱,什么库卢族的奏折要优先处理,什么有些人的话敷衍一下就可以了,不禁让靖元怀疑,他是不是准备一去不复返了。
秋似水随心所欲地独自走着山路。没人在身边,正好可以毫无顾忌地释放自己,让一切情绪表现在脸上。
也该是时候把记忆梳理一下了。
一想到靖元,心中难免惆怅。回想与他在飞龙堡初遇的那晚,他的自信,他的风度,无不让他欣赏。自认眼界甚高,能让他赞叹的,世间难有几人,而他就是其中一个。之后是他在无极教分坛养伤的日子,与他畅谈心事,惊奇地发现自己的目光竟始终注视着他,丝毫不会厌倦。
但天不逐人愿,他的身边已经有了一个身影。纵然自认不输于任何人,但终究无法代替他心中的那个。曾一度想问他,如果自己才是先遇到他的人,结局是否会修改。但随即嘲笑自己太傻,倘若时光倒流,他也会找到自己的至爱。
试问自己若真与靖元在一起,能否像小妙一样,放弃一切跟着他?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