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因而微微一笑:〃皇叔也不问个原由?〃
寿阳冷冷瞥了眼窦元宗,道:〃奴才么。可守本分的,用;能出主意的、忠心侍主的,赏;猖狂欺主的、自作主张的。。。。。。杀。〃语气冷厉。说罢,便告辞而去。
窦元宗听得惊心。旁人只道那寿阳王句句说的都是奴经,在他看来,却处处说的是自己。因见太子同王爷两人一答一唱,他虽然伶俐,却也不晓得太子是不是知道了他昨日所为。正自提心吊胆,见太子正举步过来,忙躬身作揖,却见太子擦身而过,冰冷冷撩下句话来:〃二则要你去预备兼程前往应天府事宜。长卿,既然你替本宫寻了如此一个好借口,岂有轻放之礼。〃
窦元宗心口一凉,知道自己所为究竟逃不过太子法眼。只是为何他却未曾大发雷霆?他心里于是一沉。难道他是误会了太子?
他抬首看着太子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寒。
殿下,莫非你对他情深意重、处处维护,竟只是疑兵之计?
提刑按察史卫勒,此刻正头痛无比。这位头发花白,老态龙钟的三品官晨间已听说自己管辖之下又出了件案子。
只他却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今趟接在手中的,竟又是个烫手山芋。
也是个寻常的刑案,只是涉及这案子的,却是太子身边的侍卫同平家牙行的大少爷平秋。
说起来,这案子倒也有些蹊跷。平家大少爷是叫太子身边的朋侍卫给送来的,只说他与太子身边的另一个侍卫赵醒之死定脱不了干系。
他原想着:平家牙行再大也大不过太子;后台再硬也硬不过天下第一家的皇家。他本就没什么本事,也就是靠着善看风势的特长,在官场兢兢业业多年才得了个三品官。如今遇上了这么个事儿,他看那平家大少爷却是得了失心疯一般跪在地上,靠着赵侍卫蒙了白布的尸身呵呵直笑。他心里琢磨着平家也不会替个废人得罪太子,于是决意就定平家大少爷的罪也就是了。
谁想,衙役正要叫平秋在衙门里拟的供词上画押时,那朋侍卫却咪咪笑了,上前施礼道:〃卫大人莫急,平秋并非主犯!他是由‘吟韵楼'的红倌儿未央送进王府的。太子说了,若说这‘吟韵楼'毫无干系,怕是怎么也说不过去的。〃
是,是!听了这话,他忙忙下牌子拿了未央,又从平秋身上搜得了一封信笺,内容正是未央下命鸩杀赵醒。看似事实俱在。
尚未来得及审他,却听后头来人回报说,布政使王越大人、左军都督府右都督孟和大人并督粮道伍路莹竟不约而至。
那伍路莹来也就罢了,只他顶头上司外加军都督也到访,他知道定是有要事。因而忙下了案,转入后堂,问了来意却又都是为了此案而来的。
再看那王大人,是稳稳端了茶水安坐后堂,冷冷淡淡说是来看看结果,并不阻他公断;而孟大人却瘸着条腿子在堂上托了他架上的唐代官窑瓷器来看,笑道乃是真品。惟独督粮道伍路莹笑嘻嘻奉了个檀香木头雕的盒子上来,直说是予他家敏哥儿的生辰礼。
卫勒开了盒子来看,却是一对绿得骇人的玉如意,单看成色就是价值连城,更何况这玉如意的雕功又极出色。
卫勒心下知道,伍路莹恐怕是来自己这里〃撞木钟〃的。只不知道那未央究竟什么身份,竟能请动这三位。
他按下盒子,心下着急。这礼要是收了,恐怕得罪太子,自己名声也不好听。若是不收,待太子回京,自己定也没什么好果子吃,单看他得罪的这些人物,个个都是不好相与的。
正迟疑不定,那伍路莹倒已看出他心意来,于是笑嘻嘻道:〃下官若说无所求,大人也是不信的。大人莫怕,下官就直说了吧。这里只要大人帮个小小的忙,既不费工夫,也无风险。事后定是有好处予大人的。〃
卫勒深吁了口气,却也不敢轻放下心来,因听他语气一顿,忙道:〃伍大人请说。〃
伍路莹知道这事儿已成了一半,不免面露得意之色:〃大人只管断那未央死罪就是。只是要劳烦大人把行刑之日定至秋后。〃
卫勒自然也是聪明的,他在官场滚爬了半生,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听到此,已知道伍路莹的意思。既然不能得罪太子,想在皇家的眼皮子底下救个人出来,自然只有〃宰白鸭〃这么个对策了。
〃宰白鸭〃在官场上也不是什么新鲜词儿了。富贵人家犯了案子开脱不了,就买通了狱卒,随便买个人来牢里换了犯人出去,就由此人替死。只消给他银两养家,关照他一家老小,那人必是不闹的。
卫勒此时已拿定了主意,他晓得这是最好的法子了。两边不得罪,又可轻轻松松得了这对如意,他何乐而不为呢!
心中方一松落,只听外头来人来回,太子侍从已到了衙门传话,说是太子即将驾临。
后堂众人顿时齐齐一愣,也不好避,只得大开中门迎了出去。
远远张望,却不见皇太子仪仗,正疑心是遭人戏弄。眼前一乘寻常软呢小轿已过了一干差役的阻拦,倏忽而至。
如此异状倒教几个高官注目去看。只见那乘小轿乃是由四个脚夫抬着,轿帘微掀处,露出一张和善容颜来。众人先前在码头迎接皇船时就见过的容颜,此时忽然出现,直把他们惊了一跳
太子抬脚蹬了蹬轿底,落了轿子下来。一旁就有个头上包了方巾的读书人上去听他吩咐。
众人这才看出来,今趟,非但太子白龙鱼服,就是一旁跟来的监察御史季晨,也是一身读书人的寻常打扮。
只见季晨并未扶太子出来,反是回身过来传话:〃殿下说了,此番不过来瞧瞧衙门办案,就不必上正堂了。在后堂坐会儿,听卫大人审案足矣。〃
王越同孟和两人闻言忍不住相视一眼,却又各自躲了开来。
后堂上,太子上坐,端了香茶在手,神色安定只管啜饮。见卫勒依旧立在身前不动,于是展颜道:〃卫大人怎么不去办事儿呢?本宫听着也就成了。。。。。。。啊,列位怎么都不坐呢?本宫本欲未时宣见各位大人的,原想着难得机会,咱们君臣一同好好用一回膳。不想一时兴起,来瞧瞧卫大人公干,就遇上诸位了呢。〃
众人顿时一阵尴尬,太子因而又笑:〃余嘉,给列位大人看坐啊。咱们君臣之间可别生分了,王大人孟大人乃是父皇的得力臣子,本宫素来欣赏二位。如今正好借着公干,与二位一会,这也是缘分。〃
伍路莹在一旁听得不适。他有礼部右侍郎李大人做靠山,自然是走到哪里,哪里奉承的。如今听太子对王越、孟和两人赞赏有加,却半点未提及自己。顿时不满。
正想着,只听隔着屏障,卫勒已开始审案。
太子凝神听了片刻,忽然又道:〃听他审得条理清楚,卫大人果然能干!〃
伍路莹面色顿时更加难看了起来,他想不到,现如今,就连卫勒也爬到了他的头上,被太子褒奖,偏偏太子却不看自己一眼。
他是满心不快,却见太子忽然皱眉:〃事实面前,他虽也曾狡辩一通。罪证确凿,他终也畏罪招了,可见并未冤枉他。。。。。。。余嘉,去把卫大人叫来。害了本宫身边的侍卫,这是何等的居心!难道不该杀?本宫定要看着他死!〃
卫勒自知无甚靠山,心里又有鬼。因此在堂上审得战战兢兢,此刻听闻太子召唤,顿时以为自己行迹暴露,故而当他立于太子面前之时,身上已是汗如浆出。
太子看他面色煞白,唇边隐约勾起一抹冷笑,他早猜到会有如此结果。先前吩咐窦元宗,只说了要惩戒伍路莹,却没想到他颇能揣摩上意,更是一劳永逸去了赵醒这个背主的奴才。想到此,太子于是又是一笑,心下却思忖着看来今后自己也要提防这个聪明人几分。
卫勒看太子旦笑不语,只觉浑身恶寒。再看伍路莹,只见他冷眼瞪了过来,面露不甘。莫非太子真知道了伍路莹方才托他的事儿?正想着,只听太子一旁沉声道:〃卫勒,你好大的胆子!〃
众人只道太子是觉着卫勒如此裁决,不解气。然而听在卫勒耳中却全不是这么个意思。只见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捣头如蒜:〃这不干臣的事儿啊!是伍大人,是他送礼给臣,要臣延后将未央正法的!〃
及至此时,太子终于傲然一笑,他已经是乾坤尽在掌中了!
众人大惊,伍路莹更是惊恐。大明律不许官员徇私舞弊,授受贿赂。如今教卫勒全说了出来,是要判流徙的重罪啊!伍路莹大惊之顿时下失控,上前一脚踢在卫勒嘴上:〃老匹夫,你胡说什么!〃
嚣张气焰此时表露无疑,太子忽然想起他的靠山来,顿时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原只是想教训这脏官一记的,此时,太子已只想要他性命。
顷刻间,心思已转过一回。太子面上阴沉沉笑道:〃伍路莹,你好大的胆子。即便他真是诬告了你,你难道就能当着本宫的面,殴打朝廷命官。你怎么敢!这还有没有个王法了?〃
王越、孟和直至此时才发觉,原来今日太子竟是冲着伍路莹来的。此刻见伍路莹只被太子轻轻巧巧几下便攥在手里,才知道这位储君的厉害。两人相视一眼,决意静观其变,摸一摸太子的心意。
太子见两人不动声色,不禁在心里大骂这两个老甲鱼奸猾。偏偏面上却依旧不露声色,只隐约勾起一抹狠毒的阴笑来:〃不罚你,只显朝廷法度不严。拉下去,打四十大板。〃
太子目光一移,直直看向一旁两人,嘴里却一字一句吩咐衙役道:〃你们手下要有些分寸,本宫一会子还要问他秋粮走水的案子,以及还有什么人牵涉在里头。看他也是个小人,刑囚之下,应该也不难问出来吧。莫说本宫拿他们没法子,知道了,本宫日后自然会记下。〃
王越、孟和听至此,不由齐齐浑身一颤。偷眼去看太子,却见他若无其事,又端了香茶起来。
王越此时终于拿定了主意。偷着太子正垂首饮茶的空儿,向自己带来的衙役使了个眼色。那人会意,连忙跟了那几个差役出去。
不多时,只听下头差役回禀。那伍路莹挨了才三十板,便已气绝。
太子闻言,淡淡一笑,垂首放下手里茶盅,起身道:〃本宫也是个大度之人。延后处决个犯人,原本也没有什么。只是卫大人,既然为官,就当思为国尽心。念你年老又从无多大过失,本宫也就不上本参你了。回头写个折子到吏部,大人就致休吧。〃
见众人皆是面色发白,太子微微一笑。
在几双深藏了难解情绪的目光中,太子举止威严,一步一步出了按察司衙门。他知道,自己在杭州府当办的、能办的,都已经做完了。
返回寿阳王府,太子便直奔君瑞的厢房。
此刻,厢房外间内,卫敏正同大夫说话,见太子至,忙上前行礼,告知太子,君瑞谴走众人,正同寿阳王一人在里头说话。
太子正自疑惑,寿阳王已出了来。看见太子,面色一沉。太子只道不好,无暇理会他的无理,忙要进去。
正同寿阳王擦肩而过,却被他无视皇家规矩一把攥住臂膀,只听他声音低沉道:〃方才按察司衙门的事儿,我已知道了。天下本就是有德者居之。殿下把事情办得如此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