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茫然的松开手,一双眼眸掠过痛楚之色。
我端着盆走出木屋,沿着蜿蜒的小径走向河边,望着周边熟悉的景物,踏着走过数次的小径,忽然间一股酸楚从心中直涌上来,刺的我眼睛鼻子一阵酸涩。
我走至河畔,放下木盆,不禁驻足回望,光秃秃的树一排排的矗立着,凹凸不平的路在凌乱的荒草间无限的蔓延,荒芜的阡陌静静的躺在原野里,农舍上的炊烟厄自袅袅弥散。
唯独没有汪直,他没有跟来,他真的走了,我颓然的蹲下,俯视着那静静流淌的河水,用棒捶打碎河畔那层薄薄的浮冰。
听着碎裂的声音,望着那随水飘流的薄冰,一股深深的失落涌进心头。我深吸一口凉气,拿起一件衣服放进水利摆动着,透骨的寒冷渗进骨髓,仿佛我的手指就要断了。
“梆,梆,梆”,我棒捶用力的拍打着浸湿的衣服,冰冷的小水滴忽滴飞到我的脸上,我用衣袖拭去,继续拍打着衣服。
过了许久终于把一盆衣服洗净,我吹吹又热又痒的双手,缓缓站起轻轻的捶捶酸软的腰和发麻的双腿。
然后我费力的端起沉重木盆,有些恍忽的眺望着木屋,准备往回走。忽然间听到冰层碎裂的声音,脚下一滑,重心不稳,我便跌倒在地,哐铛一声,手中的木盆蓦地翻落,倾了一地衣物。
而我腹间陡然传来阵阵刺痛,一股暖流从身下溢出,我低头一看,只见刺目的鲜红从我身下缓缓涌出。
它们在冷硬的泥土上静静的流淌,仿佛正对着我无声的控诉着。
刹那间我明白了,我怀了汪直的孩子,可是他(她)正在死去。
忽然我听到到汪直在唤我,我恍忽的抬起头,只见他正奔焦急地向我。
我动也不动的望着他,巨大的痛楚忽然狠狠地砸进我心底,猛然刮起的寒风带走从我眼角汹涌而出的泪水。
我只觉得全身忽然虚脱无力,然后我颓然倒在他怀中。
他满目心痛,痛楚的神色把他的眉头都揪成一团,可是我听不到他在说什么,我只记得在意识逐离开身体之前,我对着他凄凉的道:“我们的孩子,没了。”
我的身体为什么这么痛?我的心为什么也这么痛?白茫茫一片,完全淹没了我的视线,我迷茫的四处环望着,可是除了白色,还是白色,这到底是何处?银铃般稚嫩的笑声响彻这白色的空间,声音一会来自这边,一会来自那边,我疯狂的追寻着声音的来处,呼喊道:“你们是谁?”却听两个稚嫩的童音叫道:“妈妈!妈妈!”妈妈…我忽然想起我刚刚死去的孩子,我向着声音的来处哭喊道:“我的孩子,是你们吗?”那两个声音嘻笑道:“妈妈!妈妈!…”他(她)们的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一切归于平静,除了不变的白色,就是无边的空荡虚无。
我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不断哭喊道:“孩子!我的孩子!…”
忽然间我喊着:“孩子!”
猛地从梦中惊醒,便见到一双红肿的眸子,其中有着深深的愧疚,痛苦和担忧。
我模糊的视线终于清晰,眼前浮现的是汪直那满是凄楚和憔悴的脸庞。
他见我醒来,关切道:“你已经昏睡两天了,现在终于醒了,我去给你拿些吃的。”
清醒之后,我便想起我那未曾谋面的孩子,泪水无声的滑落,我道:“我知道大夫一定来过了,所以我要见我的孩子。”
汪直一怔,道:“你先养好身体,其它的以后再说,好吗?”我固执道:“我要见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汪直心痛的望着我,忽然痛苦的低下头,再抬头对我说:“好。”
然后他出去了片刻,回来时拿着一个小盒子。我接过盒子,用颤抖的手拂过盒子,缓缓的掀开盒盖,两具刚刚成形成的小尸体静静的躺在盒子里。
我蓦的忆起那个梦境,里面有两个孩子唤我妈妈。我啪的一声合上盖子,紧紧的捧着装着我孩子的盒子,泪水平肆意流淌。
汪直一下将我拥入怀中,紧紧的抱着我。我靠着他的胸膛嚎啕大哭,身体拼命的抽畜着。
过了很久,很久,我终于止住哭泣,倚在汪直怀里,道:“在我昏睡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有两个孩子,我看不见他们,可是我听到他们一直在喊我妈妈,此刻,我终于知道一切都是真的,是我的孩子托梦给我了,他们在怪我没有保护好他们,是我害思了他们,是我。”
汪直为我拭去泪水,将我拥的更紧,痛楚的声音有些颤抖:“不是的,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和孩子,他们才这样死去,他们要怪只会怪我,不会怪你的,你说他们在叫你妈妈,那他们一定非常爱你,他们到你梦中是为了见见你和你道别的。”
我望着他,道:“真的吗?他们不会怪我。”“恩,不会。”
执手相依 恍然若梦
我紧紧的揪住他的衣襟,摇头哭道:“可是我不能原谅自己,他们死了,死了。”
他扳起我的肩膀,注视着我的眼睛道:“虽然他们不在了,可是他们还有来世,来世他们一定会更幸福,而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到时候你把对他们的爱全部给我们下一个孩子,好吗?”
我怔怔的望着他,喃喃道:“下一个孩子。”
他将唇贴上我的眼睛,轻轻吻去我的眼泪,紧紧拥着我,深情地道:“对,下一个孩子,他一定会很可爱,我一定把最好的给他,我会和你一起去疼爱他。”
可是我的心却在那一瞬跌落谷底,汪直,我不能有你的孩子,我怎能生产下你的孩子。
忽然我想起我那死去的两个孩子,或许他们没有出生才是最好的结果,因为我终有一天会害死汪直,害死他们的父亲,然后我还要杀死他们的母亲,他们就会成为孤儿,像汪直一样,像我一样,孤苦伶仃,无依无靠。
我的孩子,娘对不起你们,来生你们一定要投个好人家。
我紧紧的靠着他,仿佛一棵四处攀爬的藤草靠着一棵强壮的树,此刻,只有倚着他坚强温暖的胸膛,才缓解我心中的痛楚。
过了良久,他温柔的望着我,关切道:“你一定饿了,我去拿食物来。”
我抚着那平坦的腹部,摇头道:“可是我什么都吃不下。”
他眼中闪过痛楚之色,叹道:“你现在这么虚弱,一定要好好调理,好好补补身子,所以你要听话,要好好吃饭,如果我们的孩子知道你这样对待自己,他们一定会很难过的。”
我低头望向那曾经孕育我的骨肉的地方,微微颔首:“好,我会好好吃饭,我会好好调理身子。”
他见我松口,才舒了口气,出去端来热腾腾的药膳。
我慢慢的吃着那些大补的东西,而他则紧张的问我是否吃的惯药膳,我知他想早点调理好我的身子,便道:“吃的惯。”
他才放松下来,道:“那就好,你一定要多吃些,才能好的快。”
“恩。”
待我吃完药膳,他扶我躺下,坐在窗畔静静的守着我,看着我。
他目光纯净透明,只看得到一片关切。
我缓缓的闭上眸子,感受着一室温暖,静静的伶听风雪肆虐咆啸的声音。
过了许久,我慢慢睁开眸子,凝视着他道:“你一定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就不用一直守着我了。”
他深深的凝望着我,道:“现在你才是最重要的。”
我道:“可是你不怕因此错过了你抓捕乱党,立功发财的好机会吗?”
说着说着,我的语气多了丝幽怨,刚才因为孩子的事而忽略了这件事,此刻想起来心里就更加难受,好似的压了千斤重的大石头。
他微微一滞,眼中闪过自责之色,道:“春华,我知道你怨我,我也知道我不该骗你,可是只因为我想得到你更多的关心,我知道我不该这么贪心,但是这么多年了,真正关心我,真正对我好的只有你一人,我太想要被关心的感觉了,才会骗了你,所以,对不起,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不要再因为气我而伤了自己,行吗?”
听着他低声下气的哀求,想到他悲惨的经历,我心中一软,道:“好,我不伤害自己,而且我已经不怪你了。”
他眼睛一亮,惊喜道:“真的吗?你不怪我了?”
我微微颔首:“恩。”断了断,我又叹道:“大哥,我知道你所做都是为了生存,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宫女,我管不了外面的是是非非,我也没有资格干涉你的行为和想法,可是我还是想说一句,你能不能不要赶尽杀绝?”
他一怔,眼中尽是纠结,欲言又止,最后道:“我…”
我打断他的言语,道:“不管答案是什么,都不要说出来,更不要用言语来敷衍我,我只想你在做事的时候能想起来我的话就够了。”
他稍一犹豫,道:“好。”我轻声道:“大哥,谢谢你。”便悠悠闭上眼眸。
第二日,朦胧之中似是听到汪直与人交谈,一人道:“厂公,这次汪府的人做何处置?”
过了一会儿,汪直沉吟道:“按老规律处理,对了,六岁以下的稚童就找地方卖掉。”
那人似乎没料到汪直的决定,劝道:“可是厂公,崭草不除根,春风吹又深。”
汪直轻叹:“不用再说了,你不会懂的,你快走吧!”
“是。”
意识逐渐清醒,虽然他们尽量压低声音,可是汪直和属下的对话依然一字不差的落在我耳中,汪直,谢谢你想到我说的话。吃过早饭,他就对我说:“待你好一点,我找一处条件好的地方让你养病,可好。”
我一怔,环顾四壁,虽然落破,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感觉,我望着他,摇头叹道:“不,我宁愿住在这间木屋里。”
汪直听我到我的答案,并不惊讶,也环目四望,道:“好,不搬走。”
于是我在床上养了大半个月才好了许多,而汪直则在一旁照顾我,因为怕我将药膳吃腻了,他就设法做出不同口味。
每到他帮我煮药膳之时,听着他在外间弄出的声响,嗅着空气中弥漫的药香,我便觉得莫明的安心,那一瞬我总是喜欢轻轻的阖上眼睑,只到他端着药膳来唤我。
而他总是微笑着凝望着我将药膳吃完,然后递出一快素白的丝帕。
年关时我休养了将近一个月,已经可以下床了,只是还有些虚弱,因此汪直什么都事不要我做,定要我完全养好了才行。他要处理西厂的事,又要独自包揽所有的家务,每天他都很忙碌,可是他还是很开心,他总是从忙碌里抬起头对我微笑,而我亦对他展颜一笑。
望着他忙里忙外的身影,我总会陷入失神,似乎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百姓,和我只是最最普通的夫妻,他疼我,爱我,而我总是依赖着他。
还有几天就是除夕,他就拿着大的笤帚打扫室内的尘土,细碎的尘土如烟尘般散落,弄的他一身灰尘,脸上更是脏兮兮的,像个小花猫。
我眼中蓦的现出他做乞丐时的模样,一身褴缕,满身污垢,又乱又脏的头发,心中只觉酸涩。
我怕他发现,便转过身打来水,浸湿巾帕,替他擦去满脸的灰尘和汗渍,而他则笑咪咪顺从的闭上眸子,任我擦拭他的脸庞。
我轻声道:“反正我们也住不了多就了,你又何必这么劳累。”
他忽的睁开眼眸,使得我动做微滞。而他则怔怔的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