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石流,城下的村庄被埋,而在这被埋的人之中,竟还有赶来京师做官的吞佛童子。
吞佛童子被埋,对于萧无人来说大概算是件重大的事,所以他匆匆赶去了。但对于朱闻苍日来说,还有更重大的事,更重要的人在那村子里,也不知现在是怎样一个状况。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只觉得脑子“轰”一声,而后便如坐在冰窖之中,一片空白了。
朱闻苍日这个名字本就不属于他,但他现在还不想做回银鍠朱武。
大雨
朱闻坐立不安地思考着是否需要亲自到城南去一趟,他在钟粹宫的院子里转来转去,黑沉沉的天底下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猫大人正指挥着一群人将花草搬来搬去,大概是为了迎接季节的变化。
“冬天开的花,秋天就得栽进院子里。因为太子殿下要亲自护理,经过他的双手开出来的花开会让他更开心。”这是猫大人的原话,所以现在朱闻至少可以判断这些新进院子的花草的繁茂期并不在秋天。
他还认得那几株是腊梅。几个内侍托着腊梅的树根小心翼翼的从拱门进来,散开的黑色枝条拢成了大半个圆球的样子。还没等内侍把腊梅安放到地上、擦擦额上的汗珠和水,拱门后面就露出了萧无人湿淋淋的袖子和肩膀。
朱闻心中一颤,忙迎了上去。
他的头发、衣服、鞋,全都湿透了,一路下来,回廊上的石板和殿内的青玉石地上都沾满了他从外面带来的雨水。
他的鞋上还有泥。
后面还跟了个泥迹斑斑的吞佛童子。
萧无人让吞佛童子去钟粹宫的侧屋把衣服换了,那里还存着一些侍卫的便服。朱闻苍日的也在里面。而他本人则穿过忙忙碌碌地清洗着地板的宫女内侍,回到自己房间,屏退一干侍婢,由朱闻伺候着将湿透的衣物尽数褪去。
“先泡两碗驱寒汤,一碗放在外间,另一碗送到吞佛大人那边去。然后去准备热水,太子殿下要沐浴。”朱闻苍日吩咐完毕之后,再回到内间,一抬眼就愣住了。
可能因为穿的是赴宴的衣服,很多地方的设计都很繁复,再加上衣服本身已经全湿,萧无人拉拉扯扯东漏一块西漏一块,却死活没把衣服完全扯下来。
几近透明的银发贴着雪白的脖颈,脸色苍白,让人有了憔悴的感觉。
朱闻觉得自己体内正窜动着一股热气,他吞了口气,上前帮助萧无人把衣服脱了。
“这雨不大,你怎么弄成这样了?”朱闻将湿淋淋的衣服丢到一边,正好热水也准备好了。
“城南还在下大雨。我没带雨具,被三弟赶回来了。”朱闻的手触碰到他的腰际,他微弱地颤抖了一下。
“吞佛童子是被挖出来的?怎么精神还这么好?”
萧无人闻言笑道:“哪有,是消息传递过程中出了点误差,我去的时候他还在帮忙救人。不过,”萧无人脸色沉了下来,“死了不少人。本来我还想在那里帮忙的,但我人在那里,他们就顾着照顾我,倒还添乱了,所以我就回来了。”
隔着薄薄一层亵衣,朱闻忽然站起来,从后方抱住萧无人,湿气自他的胸口浸透上来。他将头埋在萧无人脖子里,鼻尖触到的头发带着浓烈的雨水和泥土味道。
“既然还在下雨,你就不该在那种地方待。”朱闻在这之前还想着那村里的另一个人,但此刻他已经不想再管那许多。如果要他给他所顾虑的一切排个先后,萧无人必然会是第一个。这种心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样的心情会持续到他死那一天为止。
“没人知道山上会不会再有泥水冲下来。”
“三弟还在那儿。”萧无人淡淡道,“我不会死,他会。”听他的口气,好像是有点生气了。自见到朱闻在院子里傻愣愣地看人搬腊梅的那一刻起,萧无人就已感知到朱闻心里弥漫着某种情绪。而他刚才的话,无疑是引发了朱闻对于过往的回忆。
泥土和水。
无论是北地还是南地,关于人出现在这个世上的传说总脱不了泥土和水。但朱闻苍日从未喜欢过新鲜芬芳的泥土,也不会对清澈的水流感到亲切。在萧无人遭遇过洪水被泥土掩埋之后,更是如此。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噼噼啪啪”地打在零落的树叶上,令人心烦。
朱闻苍日胸中有块东西憋得发慌,胸口贴着萧无人的背,那单薄的衣衫和皮肤后面传来的心跳让他有了想哭的冲动。
“我不是泷王的侍卫,其他人的生死与我无关。”
“而我又无所谓生死,那这世上还有什么事与你有关?”
“你不要曲解我的话。”
“朱闻,近来你情绪很不稳定。”萧无人叹了口气,任由朱闻的双手慢慢爬上他的胸口。掌心的温度划过他冰凉的皮肤,恍如昏暗的烛光摇曳在夜色中。
朱闻苍日愣了一下,继而将他抱得更紧,两只手痴迷地隔着亵衣在萧无人的全身游走。
他一时想不到如何回答萧无人的话,只希望这人不要进一步探问他的秘密。
“我想和你离开。”他忽然说。
萧无人闻言怔住了,而后又嘲讽地笑道:“去哪儿?”
朱闻还是没敢接下去说。宫女在外面敲了门,说是热水准备好了。朱闻蓦地松开手,笑道:“热水准备好了,你再这样站着,就该着凉了。”
“待会儿你也换件衣服再回去吧,已经湿了。”萧无人披了外褂,走了两步又回头道。
“我能在这儿等你回来吗?”
“随你吧。”
吞佛童子换好衣服,托人跟太子殿下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说是要去找自己的表弟。明日一早再去面圣。还特地留了两坛浮玉春。
萧无人沐浴之后回来,朱闻正将刚弄好的暖炉放在床边。密密麻麻的烛火已经被他一个个吹灭了,只剩了书桌前小小的一盏长颈灯。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过朱闻的脸了。而此刻,他脸的轮廓正越发地柔和起来。可惜这柔和的线条并不能说明他的心也变得比以前更柔软了。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朱闻时那血淋淋的景象,会染上那样的惨烈的鲜血的人,外貌变得再是柔和,也会怀着一颗残忍的心。
在得知自己的事情之后,萧无人甚至能感到自己的皮肤也一天天地变得冰冷,但他对于周遭的感慨却日益增多了。
这是怎样一种古怪的变化啊。
“夜里越来越凉了,你淋了雨,又怕冷,稍微捂一下的好。”朱闻朝他笑道,笑容温暖可人。
萧无人“嗯”了一声。刚沐浴完,他身上还弥漫着一股高良姜的香气。朱闻被他身上的味道吸引,笑嘻嘻地蹭过来,靠到他鬓角深深地吸气。
萧无人伸手抱住朱闻,平静道:“你忍了好一阵了吧?”
“啊……?”
萧无人看向朱闻,目光竟变得凌厉起来。但朱闻很快就淹没在这凌厉的浅色瞳孔中了——他惊讶地感受到忽然覆上来的冰凉的唇,以及拙于探寻的舌。
他不是反应慢的人,就在下一瞬间,他一个转身,将两人带到了床上。
他最喜欢的就是看着萧无人撑着双臂趴在自己上方,银色的头发像是水帘一样垂下来。他喜欢萧无人在自己身体上方晃动,神色凄迷恍惚,汗水像是熔岩一样落到他额上、脖子上,以及胸前。
他喜欢自己失去意识一般,双手接触到的,不用进行任何判断也知道是萧无人的皮肤——柔韧的腰、腿,包裹在皮肤下的骨头,或是胸前软软的那两点。
结合的部分让他觉得疼痛,缓慢有力的撞击让他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更漏和雨声都变得凌乱了。
朱闻苍日和萧无人在来临的那一刻同样感到了深沉的恐惧,这让朱闻久久不忍离开,也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忘记平日里惯有的某些程序,只紧紧地拥抱。
他是那一刻才发现,萧无人和他一样,并不愿意谈论与相处无关的事。
***
“宵说他送了两只兔子到松翠山,你有没有注意到?”早上两人醒来后,朱闻叮叮咚咚跑去宫城外买了荷花细饼回来,萧无人赖在床上,裹着被子动也不动,就连说话的声音也带着一股湿气。
朱闻听了,心里“咯噔”一声,想了一会儿,还是如实答了。
萧无人听后,沉默了一会儿,道:“他本来捉两只是想送两个人。先给了另一个人,结果那人告知他说这兔子不能分开,所以就一并拿来给我了。没想到……”
朱闻看他的神色已经近于沮丧了,忙摇摇他的肩膀,道:“你快起来吧,待会儿皇上说不定还会来找你问纳妃的事。”
“嗯。”萧无人应了一声,还是一动不动。
朱闻苍日笑了起来,揉揉他的头,“你居然还赖床。”
“没力气,可能有点凉。”
朱闻用额头抵住他,探了下温度,就着这样的姿势道:“还好没发烧,”他又在萧无人的鼻尖上亲了下,坐起来,道,“我去请金太医来给你开几幅药吧。”
萧无人点点头。“去叫了他你今天就别过来了。”
“诶?”
“三弟那里说不定缺人帮忙,你去看看。今天我想自己动手做几个饼子,你傍晚来就可以吃了。”
萧无人的安排几乎是为他而设的。朱闻听得虽是惭愧,但也感动无比。可以去探查情况,还可以吃饼子。
“无人……”他伸手钻进被窝抓住了萧无人的手,“我买的点心就先放桌上了,你起来要记得吃啊。”
“嗯。”
“对了,我本来想自己做一把琴送给你,但后来遇到个神棍,他送了把看起来很不错的古琴给我,昨天一乱,就忘了拿,晚上我就带过来。”
“嗯。”
朱闻看萧无人要睡不睡的样子,也就不再唠叨了,嘱咐了两句就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
初雪
西天佛祖留下的骨灰和炭烬被分成了八万四千份,分布于整个天下。南国用来供奉佛祖舍利的塔一共有二十三所,其中离京城最近的一所乃是东边同州的凌云塔。
南国皇帝每遇大灾之年,便会倾动全国人力物力将舍利迎到京城城郊的白水寺供养一段时间,届时皇帝会亲自住进去,潜心吃斋念经,以求佛祖保佑。
陵州初发大水的时候萧振岳就有了迎接舍利的想法,但因诸事繁杂,就这样搁浅下来。之后,城南泥石流将一个村庄完全淹没,萧振岳又再想起这件事来,当下就作了年底迎接舍利的决定。
这项盛事被列为举国第一大事,由六部共同操持,自九月便开始准备。虽然耗时耗事,但大部分的官员都乐于承担这一任务。因为若能有幸一见佛祖舍利,失明者可重见光明,罪孽深重者可洗净一身尘埃,实乃此生大幸。
唯一对此敢怒不敢言的便是白水寺的僧人。
刚听说这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