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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会盛气凌人,更不会质问,甚至连语气也是平静内敛的,只是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望着人。可是会议室从没有人把他当成一个七岁的小男孩。财务长更是谨慎冷静如同面对他的外祖父,在最短的时间内给出最严谨专业的回答。
其实,他未尝那么早就懂得那一沓一沓厚厚的文件具体代表什么,只是天生的记忆力与理解力,还有外公的点拨讲解,让他根深蒂固地记下了而已。
外公一直说他少年老成,外婆怜惜他没有同龄孩童的玩乐。
他只知道,他的外祖父母头上已经有了白发,而他的弟弟还在蹒跚学步,妹妹睡在婴儿床上终日哭泣。他是哥哥,也是这个家里最强壮的人。
他在床边看了许久,其实是有点担心的,最后看着粟晓脸上的笑,也只是轻轻叮嘱了一句:“顾朗,玩一会儿就好。”
顾朗本来嘻嘻哈哈和粟晓在说话,立即一脸严肃地保证:“哥,你放心,我有分寸的。”
他点了点头,又望了一眼粟晓,最后视线就不经意移到她身上了。她偏头望着长窗外,从他的角度,只看得见她的侧脸,虽然仍旧憔悴苍白,可是柔和沉静,隐隐似乎还有笑。
☆、第八章 微光 (下)
粟晓玩了一会儿游戏,又被顾朗花言巧语地哄着吃了一份水果沙拉。中午的时候,他又哄粟晓睡觉,说睡觉醒了才可以继续玩。
唐淙沛一直守在病房,等到粟晓睡下了,小心翼翼摸了摸他的脸,确定他已经熟睡了,与顾朗交换了一个眼神,才悄无声息地走出房间。
馨仪去药房给粟晓拿药回来,在病房门口却遇见了正要离开的他。她踌躇了一下,还是说:“你有事情忙,下午就不要再过来了。”
其实,上午她也曾经提过一回,说他不用一直守在这里。他却仿佛没有听见,只是静静地坐在窗前的一组沙发上看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她知道时间对他来说有多么宝贵,纵然至今也不清楚他是做着什么,可是记忆里他总是有开不完的会,看不完的文件。
他望了一眼她手里的药。刚刚吃完午饭,她就出去了。
馨仪等了一会儿,以为他照例是不会回答的了,于是侧身经过他走进门去。身后却忽然传来他的声音:“粟馨仪——”
她顿了一下。
“万暗中,光华升,所谓希望都是人找来的。”他并没有回头看她,背对着她说完这句话便朝走廊那头走去,仍旧是走的安全楼梯。
馨仪在原地怔怔站了半晌,才又抬起脚步朝前走去。
下午的时候,病房又热闹了一回,因为董瑜回来了。那时,粟晓刚刚午睡醒来,非常高兴,几乎像从前一样下床奔到她怀里。还是顾朗一把按住了跃跃欲动的他。
董瑜几步快快走了过来,把他从床上抱起来,摸摸他的脸,笑着惊讶一声:“哎呀,晓晓好像瘦了,想婆婆了是不是?”
粟晓搂着她的脖子缠在她身上连连摇头,说:“没有瘦没有瘦……”
馨仪在厨房里听见了声音,连忙放下手头的事,走了进去。
粟晓已经在介绍顾朗,说:“婆婆,顾朗叔叔从前是妈妈的好朋友,现在也是我的好朋友。”
董瑜看住他,说:“顾先生,谢谢你来看晓晓。”
顾朗朝她笑笑:“董小姐不用客气。”顿了一下,又补一句:“谢谢您把晓晓照看得这么好。”
粟晓不懂大人们为什么谢来谢去,看见妈妈走过来了,立即报告似的说:“妈妈,婆婆回来了。”
董瑜这才回头看见了背后的馨仪。
馨仪在一旁听着她与顾朗说话,本来有点紧张的,被粟晓这样一打岔,松了口气,于是问:“阿姨,你怎么回来了?”虽然嘴里这样说,其实心里也明白恐怕是得到消息了,连夜赶回来的。她原本与韩奕一起去的德国,昨天晚上电话里,韩奕说还得几天才能回来。
董瑜摸摸粟晓的脸,笑道:“回来陪晓晓啊。”
晚饭前,董瑜还是把馨仪拉到图书室里去,直奔主题:“他要带走晓晓?”
馨仪默然。
董瑜愤愤不平,一迭声说:“他凭什么?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他照顾过晓晓一天没有?现在见到了孩子就要带走,就像当年见到你……”她终于顿了一下,没有再朝下说。
“阿姨,我不会让他带走晓晓的。”馨仪的确是这样想的,无论多难,她都要把晓晓留在自己身边。
董瑜怕又引得她想起从前的那些事,顿了一下,转而提起粟晓的病,说:“我看晓晓的脸已经消肿了,韩奕也说这周能稳定下来,你别太担心了,我们还有时间找到合适的心脏。而且我去德国看了看后,觉得那人工心脏其实也还行得通。”
馨仪忧心忡忡:“可是……”
董瑜何尝不明白前头的难关,忍不住嘲讽地接口:“唐氏在瑞士建立了全世界最大的心脏中心,难道连一颗心脏都找不到?他母亲就是因为心脏病才……总之,粟晓有病也是因为他们家。”
馨仪头一回听说他母亲的事,不由得怔了一下。
董瑜收敛了一下脾气,说:“他母亲当年手术应该是成功的,大概是后来生他妹妹出了意外,所以粟晓不会有事的。”
也许是从阿姨那里知道了那些关于他的事,虽然也只是一星半点的传闻,馨仪晚上再看见他却忽然觉得并没有那么陌生。仿佛是有什么无形的长久搁在他们之间的东西被打破了一条缝,他不再只是模糊记忆里隔着重重往事的那个沉默寡言,深沉难测的黑色影子,却也是一个人。也是同粟晓一样一点一点长大起来。他有弟弟妹妹,也有全天下孩子都有的父母,只是他们很早很早就离开了。或者是因为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妈妈的样子,爸爸也很早就离开了,所以总是下意识对经历相似的人觉得亲切。仿佛是在他们身上见到了某些相似的影子。
他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陪着粟晓吃过晚饭了,才收拾完餐桌。她于是顺口问了一句:“你吃饭了没有?”
唐淙沛刚刚走进粟晓的起居室,怔了一下,望了望房间里的其他人,才反应过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他说话就没有称呼了。大约是早上,那时她还称呼他“唐先生”,粟晓听见后就一脸奇怪又不解地问:“妈妈,唐叔叔叫什么名字?你们不是认得好久好久了吗?”她向来是顾着孩子的,所以后来再也没有称呼过他了。
他说:“没有吃饭。”
粟晓却立即不满,一本正经地教导他:“唐叔叔,妈妈说不按时吃饭胃会痛。”
他觉得好笑,柔声问:“那妈妈还说了什么?”
“妈妈还说,挑食不是好孩子,会长出犄角哦,像牛和羊只吃草,所以他们都有犄角。”
屋子里的人都在粟晓的童音朗朗里笑了起来,他望了一眼那个给粟晓讲出这一番“大道理”的妈妈,也煞有介事地说:“所以要按时吃饭,不能挑食。”
馨仪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于是去了厨房。
粟晓又小大人似的开始了介绍,说:“婆婆,这是唐叔叔,你认得唐叔叔吗?他是妈妈的好朋友,认得妈妈好久好久了。”
董瑜本来自他走进来猜到他身份时就没有好脸色的,顾着粟晓没有当场发作。她从来没有当面见过他,但感觉是坏到不能再坏了。他当年竟然能做出那样的事,何异于强取豪夺,而且手段之狠辣,莫过于禽兽。她向来眼里揉不得沙子,正眼都不想看这个人,所以只是淡淡地答:“不认得。”
粟晓仿佛有点失望,声音都低下来了:“哦。”
董瑜到底不舍得,又补了一句:“不过听说过。”转而朝着他,却是面无表情:“唐先生,久仰大名。”
这话不是不讽刺的,配上她冷淡的语气更像是有了另一层意思。唐淙沛只是望着她,一双眼睛仍旧沉默专注,说:“董小姐,谢谢您照看粟晓和他妈妈。”
董瑜冷哼了一声,然而不其然抬眼却怔了一下,不由得又去看隔得不远的粟晓。结果,终究什么也没有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章 人间烟火 (上)
馨仪做的炒饭,饭是晚饭时候剩下的,加了青豆玉米火腿,也叫扬州炒饭。对他来说,恐怕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晚饭,但这也是目前能做出来的最齐全的了。厨房里并没有什么食材,为了新鲜,食材大多是当天的。因为粟晓很喜欢吃青豆和玉米,冰箱里倒是备了一点,随时可以做给他吃。这里毕竟是医院,厨师与其他人都是早来晚归。她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人,但并不像临时找来的,因为那厨师与其他两个人都很专业,连微笑都仿佛是一种制式化的亲切。一个厨师专管做饭,还有一个负责其他杂事,另外一个却是护理人员,看得出来极其严谨专业,尤其是对粟晓的病,一点一毫都懂得如何处理,心外科高级护士都难得有这么精通的。
她把炒饭起锅盛盘,一转身却怔了一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静静望着她。或者是因为夜晚的灯光,他的眼神专注,深沉,仿佛是暗夜里沉静的海水,仍旧是波澜不惊,可是却并没有冷漠。或者是因为另一双同样的宝珠似的眼眸,这一刻,他的眼眸也是一样清澈,微微漾着光。
她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前他也曾这样望着她。也许有很多回,毕竟曾经有好几个月,她身边只有他,不敢亲近,可是不得不接近。然而,多年前的那时,她并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总是匆匆一瞥,慌忙着去躲避。究其原因,连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她年龄小太胆怯,而他又太深沉专注。在她眼里,他是同学的哥哥,却也是离得她很远很远的人,如同他那疏离冷淡的伦敦腔,妥帖合身的西服衬衫,永远是那样衣冠楚楚,芝兰玉树似的偏偏贵公子。他不会像同学那样陪她在学校的操场上打羽毛球,在宿舍里一起吃苹果喝麦片随意闲话;也不会像阿姨那样听她絮絮叨叨;更不会像爸爸那样一面看文件一面抱着她坐在腿上。所以,他不属于她的世界,她的世界里没有他的位置。
当那种躲避根深蒂固以后,她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怕他,还是因为不得不与他朝夕相伴,生活在他的掌控下。此后,人生也因为他而支离破碎。
然而,隔着重重往事,隔了多年,她平静地望着他的眼睛,那些被风化淹没在尘土风烟里的过往再次支离破碎。终究尘归尘,土归土,而过去仍旧是过去。
曾经不堪回首的往事,在他多年深沉专注的眼眸下,慢慢崩溃坍塌。
往事并不如烟,那段被岁月模糊的过往纵然难堪,也还是有好的。——那是她这一辈子最最珍贵的宝贝。
唐淙沛其实进来有一会儿了。他从来没有想象过她站在料理台前的样子,他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站在厨房里,看着她做饭。她系着围裙手持锅铲专注地翻炒锅里的炒饭,锅铲摩擦锅底不断传来清脆的“噼啪”声。那声音并不好听,只是没有旋律音调单纯重复的摩擦声,可是在此时此地,却又有一种最妥帖的和谐,仿佛是人生天地之间,理所应当有的,这世上本应有的。天地万物都静了下来,成了背景。
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加调味料,拿盘子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