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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静为点头。自己的生世从来不曾向人提起,静言会知道必然有她的渠道。楼缓能查出一切,他丝毫不奇怪。
楼缓看他点头就想叹气。这个人,原本冷然一眼就可以说明一切,现在却落得口不能言目不能视,落得只能点头。然而,还是这样冷冷清清,没有杀气却依旧寒厉。已经是如此苍白虚弱一个人了,怎么还承得起这样的清冷寒厉,伤不着人却伤着自己。用了多少无奈多少坚忍来维持这份冷静犀利来安排一切而不是等死而不是怨恨。
再次叹息,楼缓的快慢适度微微有些悠的声音带了疲倦:“你休息吧,三日后我再来。你有什么急事可以示意挽天,她,答应帮你这一回。”说着走了出去。
门外一个眉目俊俏的少年立在一旁,看楼缓出来了就笑:“公子,你知道方才不到半柱香的辰光里你叹了几次气么?”一扬手,五指大张,带点嘲笑的样子:“五次哦!还是很长很长那样的!”
楼缓瞥了新近升了楼家管家的少年一眼:“正信,开玩笑也要看时候。我心情很不好。”
“就是知道你心情不好,正信才开玩笑啊!”少年颇委屈的样子。
楼缓又叹了口气,他觉得这片刻时光几乎要把一生的气都叹光了。“走吧,再留下去我头发都要叹白了。”
青纱帐垂,门合,林木寂静,秋光澄澈,一切还是依旧。
'B'八 平地风波 半枝灯影'/B'
一切还是依旧,两天就这么平静地过去了。
凤挽天留住在庄子里,也是安安静静一个人四处走走。曲红颜并没有瞒她风静为的事,凤挽天却瞒了她风静为与楼缓的三日之约。
只有三日了,凤挽天每次在园子里看枯叶一片片落,就觉得格外寂寥。
她自然忘不了那个负手望天卓绝无情的青衣男子,那个让姊姊爱过又恨过最后还是选择放弃仇恨决定永远爱下去的男子。何况,自己曾被他逼得咬舌自尽,楼缓的武功也是被他一指冷煞废去。怎么可能遗忘?
他就要死了,一日,两日,三日,只有三日。
他就要死了,姊姊却不知道。
姊姊以为他死了她也会死,所以她不在乎。因为可以同死,所以早死晚死就不重要。但是,姊姊,他死了你却不会死,你知道么?他不允许你随他死,他不要欠你情又欠你命。
那个妖星阁主背叛了你啊——他听风静为的话,找到我们,要楼缓去风啸崖拜访一代医仙,寻求破解一枝灯影的方法。究竟幸还是不幸呢?端木芳华居然真的想出破解种了七年的一枝灯影的法子,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呢?
云惊秋没有疯也没有痴,他把风静为说的话说得那样清楚,这一世不要欠得太多,欠了情就不要再欠命,欠得太多,来世只怕还是孽缘,还是不能够幸福。
又一片叶子吻透秋光,落了。
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曲红颜陪着风静为在园子里慢慢走。握着他的手,凉凉的很干净。她看过他的手,知道这双手染过无尽血腥,也染过她的血,那样的干净就是用鲜血洗练出来的。但是,也染过他的血啊——
想到这里,手不由紧了紧。
风静为感觉到了,侧过头,笑了一笑。
“你——可有话对我说?”曲红颜看着他的微笑而微笑。这两天来,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微笑着看着自己,却再没有写半个字。这种安静总让她隐隐有些不安,但他一笑就抚平她的不安。
风静为却只转过头去。
顺着他的转势,曲红颜看到几片叶子落了。“秋天就要尽了,然后就入冬了,梅花也就开了。”曲红颜看着身边的青衣男子,七年了,经历了那么多苦,竟然还有携手闻梅的一天,心里蓦然涌起炽热的感动,放开手拥住他,想要拥住他化不去的苍冷:“我爱你——”
她爱他——经历这么多苦,她,终究还是爱着他——
风静为也微笑,却落泪。
这一生幸福得太少,两次落泪都只为她说爱他。微微举袖想要拥住怀里这一生最爱也是唯一爱过的痴情女子——
一道掌风袭身而来,还未近,阴森冰寒已透衣刻骨。
曲红颜转身,右袖如刀破了掌力,左袖轻轻一带将风静为移出数尺。掌风触衣,曲红颜更是不敢轻敌,好生邪怪的掌力!阴寒至极席卷扑来,迫得她一时无法唤人。她武功造诣甚高,长袖如舞,虽不能胜却也不会败。
风静为虽只见人影憧憧瞧不清楚,从声音听来却知道曲红颜暂时没有危险,安下心来在一旁袖手旁观。却被人背后一撞,然后听到一声呼唤:“宫主——”
无香!风静为刹那醒悟,右手探出扣住身侧跌跌撞撞的少女。
无香双目已盲,看不到袭击者的容貌,但那阴寒的掌风,她却是极其熟悉的。惊惧担忧却又完全看不到,情急之下,宫主脱口而出,身子扑向前。
那一身黑衣黑巾蒙面的男子听得那一声宫主,一道掌风逼住曲红颜,飞身向风静为无香二人所立之处,一掌拍出,有裂金碎石之声,比方才与曲红颜缠斗时暴涨十分,而身侧身后空门大开,竟是不顾生死也要取人性命!
变故突生,曲红颜只及挡住那一道掌风,长袖追及却已不及援手,那一刻,锥心泣血却只能嘶喊一声:“静为——”
“砰——”身体飞了出去,咚地一声重重落地,一道血箭如虹划过晚秋湛蓝的天。
一只如雪如玉的手轻飘飘地拍上了黑衣。黑衣男子低头,看到胸前那一只雪白得诡异的手。好干净啊——他的念头被永远定格在这一瞬,然后轻飘飘地倒下去,雪色衣袖堪堪拂来,原本如刀如剑的衣袖在触到黑衣的一瞬倏然垂落,象坟头的招魂幡一般垂落,柔软地垂落,如初春漫天的雪白梨花覆盖。
风静为慢慢收回手。
曲红颜看着他一寸一寸收回手,放下,青色衣袖垂落,如春柳拂水,在微微冷了的秋风里静静地飘。
血虹垂落人间,在青衣白衣上一点一点开出一朵一朵的花。
她看着他,一点没有方才嘶声痛呼的激狂,看着他,静静地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却看不见她,眼前一片白一片红一片红一片白,晃过来摇过去,一会白花开在血海中,一会血花开在白雪地里。他看不见,却仍那样看着。他看不见,却可以感觉绝望的失望从她的目光里如冰箭一寸一寸缓缓扎进自己的眼里,痛——心好痛——
袖底的手死死握紧,指尖刺破掌心,血细细地一滴一滴溅落在地,在一地的殷红中倏然不见。
笑了笑,曲红颜笑得倦笑得无奈笑得苍凉:“七年了——就算可以再次携手探梅——人却已经回不去了——”失神地笑着,走过风静为身边。交错而过,风拂起彼此的发,梅香缠绵地纠缠,却已发定衣静。擦肩而过,风静为盍眼,站得笔直,清寒如秋染透眉梢眸角。
曲红颜抱起一身染血的无香,一步一步离开。
风静为站得笔直得僵硬。血一点一点溅落。
人却已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凤挽天走过来,想要扶他。手方触到一点青衣,风静为却轻飘飘地倒了下去,轻飘飘地倒了下去。
青衣立时染得一身血污。他倒地捂心,脸色透明得清澈,暗紫色的血脉隐隐可见,细得几乎不存在,暗紫色的血极慢极慢地流,他咳嗽一声,血就凝滞一下,吸一口气血又流一下。声音嘶哑得不忍入耳,一声一声如血泣杜鹃,却没有血,半点血也不曾有。只有右手手心血迹斑斑,一点一点地渗破。
凤挽天伸手去抱他,指尖轻轻点到他,他就揪紧心口几乎要痉挛。汗水浸湿青衣,浸湿墨色长发,整个人就象是从水里捞出来,从冬天结冰的湖里捞出来。
“我,现在就带你去缓那里。”凤挽天实在不忍看下去。一个人怎么能够忍受这样的痛苦,杀了他或许才是真正的慈悲。
风静为摇头,这么轻微一个举动激得全身抽痛,经脉似乎扭曲着要纠葛到一处去。咬破了下唇却诡异地流不出半滴血来,只是惨涩涩一片白。
凤挽天别过眼去,不敢再去看他。秋光染透了枯叶,枯叶就可以解脱——为什么——人却不可以——竟是连解脱都得不到!
方才园子里的一切她看在眼里。如果她早到半步一切也就不同了——可惜上苍就是如此注定——偏偏要迟上半步!风静为扣住无香,无香倾身向前,掌风袭来,姊姊侧身,一切都是注定的——看在姊姊眼里,是风静为抓住无香挡在自己身前,其实——不是——
其实——不是——
天慢慢暗了,园子里一阵凉过一阵。凤挽天环手,不敢再碰风静为一点,任由他伏在地上苟延残喘地挣扎着。暮色下,枯叶落得猖狂起来。
曲红颜的房间灯烛如日,照得室内纤毫毕现。
凉楚站在一旁,曲红颜坐在床沿。
无香安安静静地躺着,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前几个时辰还娇俏可人的脸转眼死寂不堪。她还没有死,但是,离死已经不远了。
门轻轻推开,青色衣角干净得不染半点血迹星尘。
“你来做什么?”曲红颜头也不回,冷冷地问。
“我来救她。”出乎曲红颜的意料,风静为幽幽走进来,居然开口回答。
曲红颜的唇角冷冷噙笑:“让她代你死又来救她?”
风静为并不辩驳,直直走到床前,也不看曲红颜一眼,只盯着床上快要断气的少女,声音干涩而冰冷:“你,让开。”
曲红颜这才抬头看他,却见他目光如死,容颜似雪,心细细一疼。
风静为完全把曲红颜当成空气,在床沿坐下,头也不抬眼也不眨:“出去。”
曲红颜紧紧看了他一阵,点头:“好!我就信你一回!”她站起来,“凉楚,我们到外面等。”
门关上,烛影一阵乱晃。晃得风静为红白两色的世界碎裂又重整,重整又碎裂。
风静为抓紧床沿,一咬牙撑过晕眩,深深吸了一口气,举起右手。依旧干净而雪白,却隐隐带了晶莹的血色在掌沿流离,一点一点璀璨耀眼起来,如水晶折光。倏然出手运掌如风,一气拍遍无香周身十八大穴。手掌划出时血色如光,一流而过如星隐没。收回手,晃了晃终究还是没能稳住抠着床沿跌倒在地。额头压着右掌,一个冰冷一个炙热,极度的逆反催得一阵恶心,呕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什么也呕不出来。
急急喘了几口气,一挣床沿站了起来。他感觉得到穴道却看不清身影,模糊之中寻到了无香的手腕,一探,想笑却笑不出来。时间不多了——无香中的是居庸古兰教的冰掌,力道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