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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镇恶全神贯注听着外间响动,但过了片刻,却又寂静无声。他心头惊异,正想着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忽然右斜侧掌风声呼来,柯镇恶连忙贴墙一滚,铁杖挥出。但殊不知这铁杖仿佛泥牛入海,被人紧紧握住杖尾,柯镇恶虎口一震,心下惊骇,将铁仗往对方身上狠狠一送,旋身避后。来人被他这招“金蝉脱壳”也惊了一下,抬腿抵住铁杖,脚下一勾一踢,给轻轻搁墙上。柯镇恶不知他动静,他本以为这招定能脱身,但下一秒肩头两穴一麻,已被人点住穴道,动弹不得。
谢曜暗暗舒了口气,伸手准备揉揉眉心,却摸到凹凸不平大瘤子,顿时郁闷之极。
天书本来为他易容是极好,但她后来玩兴起,将谢曜一张脸左捣右涂,一会儿粘几撇胡子,一会儿又将他扮成虬髯大汉……谢曜忍不住说了她几句,天书一怒之下便他脸上弄出大大小小毒疮瘤子,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谢曜看了看天色,也不跟她计较,收拾了东西便直奔柯镇恶房间。
柯镇恶交手之后也才恍然来人绝不是沙通天,那几人功夫与他不相上下,而此人内力虽强,但强却是招式。他心道此人定是邪魔外道,苦于口不能言,只能干巴巴站原处咬牙切齿。
谢曜借着月光细细打量柯镇恶,两年不见,他白发也多了不少,但脸上那股子严厉神色却从未变过。谢曜不由得叹了口气,伸出四指为他探脉。
练武修内之人,多多少少都懂些医术。谢曜只觉他体内真气散乱,无法凝结,正是受了内伤表现。当下不再迟疑,双掌抵柯镇恶背心,运起一阳指内功助他凝聚真气。柯镇恶乍然感到一股灼热内力,瞬间明白过来,他来不及深究,忙潜心运功,配合那股热力游走全身,疏通复原受伤寒冷之处。
过得半个时辰,谢曜渐觉双臂发酸,他心知这是运功自伤症状,但想着再坚持半个时辰就可以功德圆满,当下一咬牙,用运劲输给柯镇恶。柯镇恶感到那内力时而薄弱时而强劲,远不如先前平和,心下一转,立即猜到了此人定然有些勉力,但却依然为自己疗伤,实乃大大恩人。柯镇恶如此一想,暗骂自己不识好人心,先前对此人敌对心思瞬间也烟消云散,只待伤势一好,定得向此人大拜谢恩。
谢曜此时也是有苦说不出,他这算是第一次真真正正用一阳指内功为人疗伤,本以为自己把持有度就不会反伤太厉害,殊不知一阳指重“生生不息,循环往复”,每一次运功都要比上一次重几分,否则就达不到效果。谢曜又不想前功弃,只能咬牙坚持。
半个时辰犹如半年般漫长,谢曜待送完后一功架,生怕柯镇恶抵不住余力,慌忙之下收招,血气上涌,喉头一甜喷出口血。
柯镇恶此时伤势痊愈十之□,加上谢曜方才下手点穴不重,他此刻已然冲破穴道,转过身来,一把扶住谢曜肩头,惊声问道:“你到底是何人?怎不顾性命却来救我?”
谢曜捂着胸口十分难受,半晌开不来口。柯镇恶忙将他扶起,道:“罢了,你不说我也不问,只是我飞天蝙蝠不是那等白白受人恩惠无用杂碎,你日后有事,大可来找我,江南六怪定不推辞!”
柯镇恶说出这番话便已经将来人身份猜了十七八遍,朋友也好,敌人也罢,他都会记住这份人情,便是朱聪说他死心眼,他也认了。
便此时,朱聪等人听到动静忙夺门而入。谢曜刚闻到一股硫磺硝石味道,屋内瞬时亮堂。韩小莹将火折子吹灭收起,猛然见到屋中谢曜那丑陋无比面目不禁惊叫出声。
朱聪看了眼此人面目,只见一张发青面皮上大大小小长满了紫红色疙瘩瘤子,有破口流脓,有胀鼓鼓发亮,即使是他见惯场面人,也不禁头皮发麻,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细看第二眼。
柯镇恶扶着此人肩膀,朱聪心知不是敌人,当下便道:“大哥,这位兄台是……”
柯镇恶还没来得及答话,谢曜此时已缓过神,他变了嗓音,嘶哑道:“诸位莫要惊讶,下名叫范写义,是一游方大夫,自幼江南生活,十分仰慕江南七侠威名。今日江州认出柯大侠,见他气色不佳,似有心肺劳损。但下相貌极丑,怕诸位被吓到,这才不得已半夜潜入房中为柯大侠治伤。”
众人闻言一看柯镇恶面色确红润许多,朱聪忙上前号脉,大喜过望道:“阁下当真高人,我大哥伤势只需几日便能痊愈,尤胜往日!”
柯镇恶听他言语,心下十分感念,他为人血性,这范写义与他非亲非故却甘以性命相治,江湖人哪看长相交友?何况他一个瞎子,就算长得再天怒人怨,他也看不见,反而此刻已然将其当做至交。
“范大夫,你救了我大哥,怎么谢你才好?”韩宝驹为人直肠子,想也不想便问出来。
谢曜哪里会让他们谢,摆摆手站起来,笑道:“我一游方郎中,无仇无怨,吃饱穿得暖,倒没有甚么需要诸位酬谢。”
众人一听,此人虽然面目丑陋,但行事颇为干脆爽利,几番交谈下来,六人一致竟对他生出几分好感。
谢曜又天南海北胡吹乱侃一气,说不了几句却由于方才运功原因,胸口闷痛,忍不住捂着痛处。
朱聪见状忙问:“范大夫,你方才为愚兄治伤,可是自损八百?”
谢曜心知瞒不过他们六人十二双眼,只得苦笑着点头。他脸上被天书易容十分难看,这一苦笑表情,好比是阿鼻地狱里狰狞恶鬼,韩小莹“啊”低呼出声,撇开头去。
柯镇恶这时道:“范大夫,你接下来又准备去何处?”谢曜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走一步算一步。”
“你身上有伤,一人多有不便啊。”柯镇恶叹了口气,接着道:“我等正要去东海桃花岛求见黄药师,黄药师医术高深,说不定他会替你治伤。”
韩宝驹一听这话忍不住哈哈一笑,道:“大哥,你不是不稀罕黄药师治病么?怎这会儿又提起来啦!”话音甫落,全金发几人不由低首暗笑,就连惜字如金南希仁也微微撇首。
“胡闹!”柯镇恶将铁杖一顿,道:“我受伤和范大夫受伤怎能一样?”
谢曜不知他们先前打趣,只微微笑道:“柯大侠,你好意下心领了,只是下笨手笨脚,怕……怕路上耽搁几位。”
柯镇恶横眉道:“范大夫说这话可是看不起我七怪?你且放心和我们同路,纵然那梁子翁几人再杀上来,咱们拼了老命也会护你周全!”朱聪几人闻言也连声附和,行走江湖本就义字当头,而江南七怪是言出必行。
谢曜环目看了眼众人熟悉面孔,心下一软,点头应允:“如此,那我便要叨唠了。”
第68章 破云出月
谢曜当下便和六怪一同前往桃花岛,途径汉口,转走水路,谢曜害怕易容工具船上没得买,事先镇上买了一大堆,放天书袋子里。他夜里回房睡觉再将易容除下,白天让天书再给他装扮,连续几日,都没有被人发现。
六怪因为谢曜仗义相救缘故,对他十分礼待。谢曜虽然面目丑陋,但每每出言总是深几人欢喜。例如韩宝驹爱马,他便投其所好,经常说起各种名马好马典故特征,而全金发喜爱精打细算,又生性诙谐,谢曜与他竟很合得来。谢曜从前与其他几位师父都不甚相熟,有连话也没有说过,因为柯镇恶关系,连带着对除了朱聪外人都没有好感,如今大家聚船头天南地北畅聊,他才发现人与人相处远不能凭第一面印象,就连柯镇恶,也不是他以前所想那般“神憎鬼厌”。纵然他们各有各性格,但也将恩是恩、仇是仇,看分明。
“范大夫,船头风大,你进舱里来罢。”谢曜本沉思,听见这话回头一瞧,却是柯镇恶。
柯镇恶手拄铁杖,面颊削腮,脸色灰扑扑地,头发披散,任谁也不会觉得他好看。但谢曜却蓦然呆了呆,他这才记起,印象中柯镇恶一直都是这般,不论什么情况,脊背始终挺直,就像他那不肯变倔脾气。
谢曜心中想到,脱口就问:“柯大侠,你这一生可做过甚么错事?”
柯镇恶被他没头没尾一句话问一愣,随即走上前,将铁杖往船板上重重一顿:“错就是错,对就是对,不知道范大夫对‘错’字怎生理解?但柯某人一不杀人越货,二不卖国通敌,活了大半辈子,自觉没做错任何!”
只有问心无愧人才敢将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谢曜闻言不禁怔忪,于柯镇恶而言,即使他脑筋闭塞,性情暴躁,嘴巴总是出言伤人,但恩怨分明,不阿谀权贵,不欺凌弱小,他身上那股劲,却是很多人未必达到。
谢曜愣了片刻,问:“倘若柯大侠因一时冲动,误会旁人,又算不算错?”
柯镇恶显然没想到谢曜会这样问,他噎了半晌,竟不知如何作答。他半晌才道:“那要看被误会之人怎么想!我若真冤枉了他,那到底是我不是,他若要让我认错,我便给他赔不是罢。”
谢曜微微一笑,又道:“万一你误会那人是个三岁小儿怎办?”
柯镇恶一听这话,只当是谢曜拿他寻开心,哼了一声道:“范大夫这是问甚么话?我柯某一把年纪难道还有心去诬陷一三岁小儿么?”
谢曜笑道:“柯大侠你莫要生气,这自是不会。”他顿了顿,接着叹了口气道:“我若是那三岁小儿,也倒不觉那是错了。”
“哦?此话怎讲?”
谢曜道:“凡事有因必有果,既然是误会,那便是双方互相问题。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若有错,也是都有错。”
柯镇恶“嗯”了一声,道:“这话倒不假。”
两人正准备再聊片刻,舱中韩小莹忽然奔出,高声道:“大哥!靖儿来信了!”
谢曜和柯镇恶同时一惊,纷纷抢进船舱,柯镇恶忙问:“靖儿怎会知道我们所?”
韩宝驹答道:“这信原本寄往嘉兴,但信到嘉兴时候咱们刚走,好大哥你给赌坊老板透露了咱们路线,这不,他不仅把信给咱们寄来了,还让你记着回去还赌债。”柯镇恶闻言略不好意思,他当时嘉兴赌钱输光了,那老板拦住他不要他走,他这才把路线报出,说等回去就补还。
“那靖儿信上写了甚么?”
韩宝驹摇了摇头:“不知道,二哥拿着信就傻啦!”说着朝朱聪一指。谢曜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只见朱聪正捏着一页信纸双手发颤,泪盈于眶。
他心下一震,隐约猜到郭靖信中内容。
全金发上前问:“二哥,那信上到底说了何事?你不说,咱们也不大识字,可不是憋死咱们么?”
朱聪被这话一提醒,才回过神来,将信纸缓缓叠好,放进袖中,沧然道:“小曜……他还活着!”
谢曜乍然听见那称呼,竟忍不住身形一晃,好他站角落并无人发现。
韩宝驹和韩小莹对望一眼,皆是不可置信,韩宝驹追问道:“二哥?当年你跳崖徒弟还活着?”
朱聪叹了口气,点头道:“不仅活着,他这两年南帝一灯大师座下,练就了一身好武艺。”朱聪说到此处又是感慨,又是欣慰。
柯镇恶却皱了皱眉道:“你是他师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