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抢来看,上书:‘杨麓你要专心听讲啊’,署名‘赵小静’,这是谁?我让杨麓指给我看,他不肯”“杨麓手机响了,他忘了调到静音,这个傻家伙,哈哈全班朝他看,哈哈他对我怒目而视,是我给他打的电话”“终于下课了,杨麓钢笔也没水了,哦,这是第五页第三段,下次接着看,杨麓看到我写的话,说‘没有下次’,不理他,我午饭要吃8两饭”。
天空蓝蓝的朝远方排开,冬天的阳光温暖松软。室外的空气亮闪闪的,好像用新买的鞋油刷过。中午十二点,路上全是背着、挎着、提着包的学生,讨论题目、老师、美女、帅哥、美国总统和其它一切可以讨论的话题。几个身穿深蓝工作服的中年妇女推着垃圾车,另外几个中年男子则将一桶桶的石灰刷上路旁梧桐的树干,梧桐成了一支支分叉的香烟。女生踩地上堆积的梧桐树叶,她们的男友在后面宠溺的观看,树叶破碎是火车驰过的喀嗒声。有人跟着耳机里的音乐,发出咿咿呀呀的哼唱,既不像张学友的歌,也不像刘德华的,完完全全的跑调。
我在人流中走,钟维在我身边。
“你笑什么?”我奇怪的扭头。
“我突然想到,我居然会和你小子手拉手走在一起,去吃午饭……”
“手拉手?”我的手分明好整以暇插在裤袋里。
“……那还不拿过来?”他钉着我的手,“咯,现在不是?”
周围的人好像很多,得得,管那么多呢。
班上搞团组织生活,玩游戏。每个人发一张纸条,在纸正面写几句描写自己的话,背面写自己名字,交上去,由主持人一张张念出来,让大家猜是谁写的。
“爱生活,”主持人单娟娟笑着念,“大家猜这是谁?”
“艾拉芳!”
“对了,下一张:我是本班最胖的人……”
“张余风!”
“下一张:我在运动会上获得男子三千米长跑的倒数第三名……这一位是谁?是谁?看来大家都不太清楚哦,我们来抢答……好,涂文钦举手了,你猜猜看。”
“是刘浩!”
“正确!奖给涂文钦一个机会:你可以随便挑选一个人,让他表演一个节目。”
“可以挑选两个人吗?”
“好吧。”
“我挑选单娟娟同学和我合唱一首《东方之珠》,请大家鼓掌!”
台下一片掌声,数男生豪笑不已,女生则又是幸灾乐祸又是心有不甘的望着单娟娟,后者红着脸,终于还是在起哄中和涂文钦站在一起,“小河湾湾……”
“下一张:我是……”单娟娟突然变了脸色,迟迟不读出声,大家以为她还在为刚才唱歌时走调而害羞,便纷纷报以热烈的掌声,予以鼓励,“我们还是换一张吧,”单娟娟慌乱的放下手中纸条,在讲台上重新抽出了一张,“下一张:……”
“念刚才那张!”台下开始不满,“念刚才那张!”
单娟娟只好咬着嘴唇,念了出来:“……我是同性恋。”
教室里瞬间变得无比安静,似乎前一秒钟一阵飓风把所有人和喧嚣都刮走了。
可是这安静没有持续多久,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议论,“谁啊?”“同性恋?”“不会是甘辰吧?”“甘辰哪儿在啊?公安局呆着呢。”
“同学们……我们念下一张吧,”单娟娟焦急的站在上面,她是一个美女,美女焦急起来惹人怜惜,男生们很听话的住了嘴,女生们虽然还意尤未尽,声音也底下去了,“这一张只写一个字:男,”单娟娟笑了,下面也笑了,“这个同学真是言简意赅啊,大家猜猜看,是谁?干脆我们也来抢答吧……好,刘叶华,你猜。”
“涂文钦。”刘叶华红着脸,她好像很喜欢涂文钦,总帮他做作业。
“不对,还有谁要猜……张笑峰,你来。”
“赵国栋吧。”
“也不对……好,我们的班长大人赵小静举手了,我们让她来猜好不好?”
“是不是杨麓?”班长站起来,一手将额前的头发拢到耳后,这一刻无数人心中闪过四个字:窈窕淑女;她笑了笑,这半带局促半带羞涩的笑容又勾起了四个字:君子好逑。
“还是班长厉害啊,答对啦,班长要请谁表演节目呢?”
以涂文钦、刘浩为首的男生开始大叫我的名字。
“好吧,既然群众一致要求杨麓上场,杨麓你就上吧。”
我从座位上跳出来,穿过嘈杂的人声,绕到讲台前,“唱歌?不行,涂文钦,你不要盲目煽动,”左手暗中伸上讲台,“我用口哨吹一首歌吧,”在纸堆里寻找,“郑钧的《流星》,”摸到了,攥在手心。
团组织活动结束后,我打开那张纸条,正面:我是同性恋;背面:……
我倒吸一口凉气。
赫然两个大字:杨麓。
不是我的字迹。
是谁?
二十二
早上醒来,突然想起昨天班长的话,“后天要下雪了哦”。她和我说这句话是在团组织活动之后,那可不是一个好时机,我正为了纸条的事情心神不定,而且老觉得写那张纸条的人对我的情况了如指掌,虽然他(她)的字体实在不伦不类,为我所不齿,但也正因为这点线索基本上被断绝。我走在回宿舍路上的时候,步子跨的很大,速度也快,因为我这样走着,耳朵边忽忽生风,简直和坐窗户敞开的公交车没什么两样。班长应该就是那会儿降落在我身边,用“降落”这个词实在身不由己,毕竟她的出现既突然又强烈,只有直升飞机能够媲美。
“后天要下雪了哦。”
我朝前继续走,三步之后才意识到刚才有人找我说话,意识到的同时我仍然在惯性中前行,又走了三步后才意识到说话的人是班长,我决定回头,但在这个决定下了之后的三秒钟,双腿才接到大脑的通知,停下来、转身——我离班长十步远,“下雪?”
“是啊,记得多加衣服。”
“好,”我点头,似乎太简洁,又加上,“你也是。”
一个月前谢梵就发短信告诉我“北京下雪了,手已长冻疮多日”,他现在是B大的体育特招生,每天清早在雾气里跑步,穿统一定购的运动短衫,颜色红艳艳,反正是光天化日之下绝对不敢穿的那号货。母亲呢,她每打一个电话都要询问一次N城的天气,上个星期她说家乡下雪了,我们家楼前的篮球场现在像一块刚出笼的蒸切糕,“你小时候最喜欢吃”。前几天收到她邮寄的两套羽绒服,“一套你的,一套给钟维,”她在电话里吩咐,“你不要爱面子,有什么事情就找他帮忙,多巴结点他,毕竟你们学校老乡不多。”
羽绒服,是不是到了该给他送去的时候了?前几天阳光明媚,气温还算和煦,和法院人干了场篮球,我还是赤膊上阵,以为羽绒服的事情不用太急,便耽搁下来;现在呢,却不想见他,或者说由于纸条的缘故心里不太安稳,觉得不适合见他。该死,怎么恰巧明天下雪呢?迟几天的话我也好再拖一阵子,但抱怨归抱怨,雪既然是明天下,羽绒服今天总得送去,也知道他不可能缺衣御寒,但图个心里踏实。但是但是,说到头我还是不想见他,在这个骨节眼。
不如这样,给他发条短信,让他中午上我们宿舍取衣服,自己则趁那段时间出去图书馆、食堂、自习室、机房,诸如此类,反正躲开他。
“我过来了啊?”正午十二点,他发短信问。
“好。”我将衣服塞进桶,靸上拖鞋,奔澡堂冲澡去也。
洗完澡,怕他还呆在我们宿舍,特地发短信询问涂文钦。
“哦,取完东西就走了。”
松口气,可我在失望个什么劲?
“星爷呢?”
“走啦。”
“走啦?”
“哦,被你那个哥么儿带走了。”
这绝对是拐骗!我气愤的将塞满衣物的桶扔下,“咦?羽绒服?你不是说他取走了吗?怎么还在床上?”
“鬼知道,你只说他要来取东西,让我别把他当强盗,”涂文钦不耐烦的从笔记本前扭过头,“至于取什么东西你又没说,我还当就是取星爷呢。”
手机大响。
“星爷的小命在我手里
你看着办吧
ps:干吗躲我?”
得得,把蓝黑相间的羽绒服挟住,换鞋下楼。十七楼二单元607,说起来,我还没去过他们宿舍。
这个男生我没有见过,也许不能这么说,应该改为“这个男生我没有印象”,他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普通,就连脸上青春痘的数量也不多不少恰好为所有青年的平均数,总之我这次见过他,下次再见一定满以为“没见过”。这样的人最适合犯罪,混迹于人海,警察找破脑袋也找不到。
他站在十七幢楼下等我,对我说:“钟维不在宿舍,在后山呢。”
“后山?”
“好像在搞什么鬼名堂,说要吓你一大跳的,哦,我带你去吧。”
“星爷也在?”
“哦。”
我知道自己是上当了,等到被一群流氓状的青年围住,我更加确定了这一点。
先前领我的男生默不作声的退到他们身后,走进了后山白花花的巴茅丛。的确,他们的头领派他来诱骗我最适合不过,如前文所述,在他从我视线消失的瞬间,我几乎就忘记了他那张毫无特征的脸、最适合犯罪的脸。
从那张纸条开始,我就感到不对劲,不过,我以为对方小打小闹一番就会罢手,没想到居然——这群流氓看起来专业素质不错,个个肌肉发达,暴露在大冬天的空气里,他们眼睛中流露的凶光也整整齐齐,显然经过训练,的确有震撼人心的力量——幕后的那个家伙颇费周章啊。这二十来条男人如果是他(她)雇来的,至少也得花上万的钞票吧。
如果仇恨是西瓜,每公斤一元,一万块钱的仇恨,乖乖,他(她)恨我恨到了一万公斤,真是千年等一回。
是古佳吧。
“你就是杨麓?”站在最前方的一字眉问我,他之所以充当那群人的老大,估计也和他的一字眉有关,这额头前壮观的一横让他看起来凶残野蛮,像是吃生肉长大的。
“不是。”
他们在确认是否抓错了人,我要答“是”铁定下一秒就被群殴。不过我也没有拖延多长时间,他身旁的娃娃脸递给他一张照片,我一看就知道完完,猜也猜的到那自然是我的。他的目光在照片和我之间来回游移,表情好像不太确定。难道那竟然不是我的照片?“我估计这张是他小时候……”娃娃脸朝一字眉禀告,一字眉低头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娃娃脸朝我走来,把照片递给我,“你自己看看,是你自己吧?看清楚了,别怪我们抓错了人,死不瞑目。”
是我。穿着校服,走在通往我们学校的路上,身后是一个四川人开的小饭店,我经常在晚自习下后上那儿吃夜宵,一辆自行车正从我前边驶过,只看的见骑车人的后半身和腿,头没有照出来,可我知道那是谢梵,他去铁路中学要经过我们学校,常常一边慢吞吞的骑车一边和我聊天。可这显然是一张偷拍的照片,如果不是今天这帮家伙给我看,我将永远不知道它的存在。这么说,指示他们的人不是古佳?古佳怎么可能有我高中时的照片?难道说居然是我过去的对头?暗恋林月然的那个男生,叫什么涛来着;或者在厕所摸我脸,被我打断腿的那个无名留级生?
“是你吧?”一字眉手抱在胸前。
“也许吧。”这么多人,像要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