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还债,你快点说个要求吧,我好回去。”它弹指敲他的背,撞于骨头上,他不得不醒着,惊讶,扭过头:“我不记得有借你钱财啊,你是不是搞错了?”
“你咋的那么麻烦呢,”它不耐,“要你说你就说,我好快快回去。”
他失笑,未曾遇到如此的还债人,坐起身,好整以暇悠然道:“我不知啊,如借我钱财的话,你还来便是了,我倒可明天还去‘春香院’。”
“不是那物……”它恼着,拿手搔头,不知如何扯个理由,未曾撒过谎,张了网不知如何收起。
他见它烦恼,啼笑皆非:“不是那物,还有什么?我一潦倒书生,本无余力去救人水火,你要还个什么债,难不能是往生债?”
他胡扯,却中了大半,它心惊,退后数步。
“往生债又如何,今生债又如何,我必要还的,你不要推托,陷我于不义。”它说着,底气不足。
“哦?”他眨着眼思索,然后笑得轻佻,“若你是女子,我可立即要你还了那债,可惜你虽细致妖娆却非女子,这债你自己看着还吧,我是不知的。”
它不知他话意,未作声。
他惊奇,话如此轻浮,它却不见恼,是其它男子怕是拂袖而去,如若不然也怕是要挥拳了。
气不走它,他觉得无趣,闭眼装作要睡。
女子?还债?它觉得莫明,然后离去。
他装睡着也真睡去了,梦里出现了条青蛇,媚眼如丝,蛇嘴咬住他的喉,一半要他欲仙一半要他的性命,他在梦里选择,要生要死,在蛇吻下犹豫不决。
来不及了,他见它化人,裸着身,肤如丝缎,却不是女身。它说,它要还债!
他惊起,一身冷汗,移身,被里底裤湿漉漉的一滩,他暗呼荒唐,着魔了!
雨止屋黑,听得前头寂静,屋后却竹林响声如涛。
“你叫什么?”
“唔……小青。”
“从哪而来?”
“紫竹林。”
“紫竹林是哪里?”
“很远很远的地方,你是去不了的。”
“家中有人吗?”
“没人,就我一个。”
“可怜,和我一般嘛。为什么找上我?”
“我认得你。”
“哦?我怎么不记得了?”
“也许太久了,人总是善忘的。”
酒是清,清如它的眼,酌在杯中,映着月色,不入喉都可醉人了。
它还来,他并不拒绝,他也是寂寞的,教它喝酒,它双颊酡红,迷迷糊糊,有问必答,却是小心翼翼的。
它说它无处可去。
他大方,为它在陋室里搭个床,它本说不必的,后来想想自己现在人身,难道夜里还盘在屋梁上睡吗?非把他吓个魂魄离身。
他问它为什么要说还债,它说不知道,想说就说了,他笑它无聊,它也笑,心里暗骂,倒底哪个傻冒?
醉酒,酒醉,他反复地唱,一日日的荒唐,醉到没了神思,他拉起它的手,塞入一支筷,握着敲杯沿。
“叮咚,叮咚。”
它瞧见他手腕上的两点红痣,离得紧,锐利的刺状。它一凛,似被触到痛处。
“疼不疼?”它问他,伸手去抚红痣。
他大笑:“红痣而已,生下来就有,怎么会疼。”
它知他不知,那是它的齿扎进肉里的痕迹,千年不消,因为这其中有孽。
孽生千年,也能成精,红如朱砂,润如玉珠,被困了千年却混然不觉,它有点愤愤。
他推开它的手,笑道:“小青的手好凉。”
它也笑:“小青从未曾暖过,不只有手。”
他瞧着它,有点泫然。
他执起它的手,扯开衣襟,放入胸怀,自然得很,因为他真的醉了,或许他轻薄惯了?它有些惊异,却不知收手。
他伏在桌上睡去了,鼻息沉沉。它的手还在他的怀里,它摸得到他的心跳,它的手捂着他的体温。
它舍不得离开。他是人,他有温热的血液,他象一团火,暖着这春寒还甚的陋室。
贪婪了,它的手,然后它的臂,它偎向他,整个身子,它靠着他,依着他,尽可能地索求着他的体温。
他一动不动,睡得死沉。
转眼春末,日子过得紧。
他教书在城南巷,它要跟着,整日算计着是否可以救他一命,恩情重了,孽方可消。
可惜的是他虽颓唐,却是老实书生,不得祸事,街坊邻里也没一个白眼相向,哪来的杀身之祸?
日日夜夜,天天年年,他们失了神智,亲密着,分不清的相系。
人本有惰性,忘了追究的,就一直到底,假装也好。
妖不曾用心,蹭得快乐,不思返蜀,一天占得千年几分?难为收心。
于是,一天天活着,有滋味起来就谁都忘了提醒。
它不识字。
他教它,从三字经开始,它不耐,搬来他房中所有藏书,扫过一眼,倒背着于他听,然后把那些腐臭之物,往后窗一扔,悉数垫了塘底,他欲救不能,大骂它胡闹,硬拖它向着墙上的夫子像作揖,它百般不从,嗤之以鼻。
活过千年,哪有向小辈作揖的道理?那些条条道道的书,写得缜密,却都是一纸废言,怪不得这人世间的人愈发的糊涂起来,不就是些误人子弟所谓真理嘛。
他拿它无奈,总不忍苛责,想着一介书生,没了书,当什么书生?罢了,本是功名无望,倒也豁然开朗。
心安,仿佛从此时开始,不为功名而累,当得重生,他平淡地与它共存着,于是心安。
无故,他宠着它。
它在课堂上胡闹搅得一天嬉闹不断,他忍耐着教棒挥起又放下。
它学着生童爱恋,当众与他狂送秋波,他权当没看到拿书挡去。
它耍起泼来,翻箱倒柜,不吃不喝,伏在他身上做挺尸状,他让着哄着收拾残局。
他叹它比小女子更难养,小女子至少知耻收敛,它却连个常识也不懂的。
它恍然道,你希望我是个女子吗?
他脸微红,最终摇头。
它扯住他追问不休,你倒底要我是男是女?
他笑:本是什么就是什么,岂是我能要得的?
它还是一脸混沌,千年以来未曾有过的困惑。
什么就是什么?那本是蛇,本是妖呢?它想问,终究退却,竟是也有怕的时候了。
妖,人,神。
一山比一山高,隔纱也隔千里,冥冥之中谁来安排,谁来调和?
它不管了,眼中只剩个人。
他拿它无奈,它看在眼里,心里很是受用。这尘世的日子,它过得快活未尝艰辛,忘了本来的用心。
他也快活,它不是不知,他的酒越喝越少,他荒唐的时候越来越少,他嘴边的笑意是无奈却也是乐出心花来的。
它顺着性子乱来,他总会回应,它觉得有趣,比着千年的自说自话,少了份蚀骨的空洞寂寥,本是不觉得,回首看过去的岁月,它心慌,不知如何熬得千年修成妖身。
情由心生,它却不懂提防。
一点俗念,一丝贪婪,开始赏得春花秋月,开始感慨花好月圆,妖气散尽,它在他身旁,以为自己也是人了。
近端午。
他难得去焚香,却撞得天机,归来时,一脸的晦色,紧抓着随身的包。
它嗅出危险,心中暗惊,却按兵不动。玩乐,调笑,吃饭,就寝,一切如故,他闷声不响,它心虽紧张,面色却是自然的。
劫数要来时,一切枉费。掐指一算,暗骂秃驴多事。
不觉着,它忍耐,因想窥他的心,甘冒风险,忘了问值不值得。
夜半,他起身,它依旧装睡,支着耳听他的动静。他从枕下摸出两行白符,上面有鲜红的降妖咒。
他叹息,他颤抖,好似这符降的是他。他拿着符步步移近,它察觉符的冷冷佛意,要它的性命,好狠的咒符……好狠的他!
但它忍着不动,千钧一发,全然不知现在赌着自己的命,它被自己迷了心智。
他的手伸向它。
也罢!它握紧拳头。
他抚着它的头它的发,却没有符条。
“唉。”他在叹息。
它转头,瞪大眼望着他,他惊讶:“你醒着?”
它点头,微笑:“怎么不贴了?”
他的手又抖了,吱吱唔唔语不成句:“我……我……”
它立起身体,迫近他,目光阴冷藏杀机:“你疑我是妖,你憎恶我?”
“不是,我……没有……”他被它吓到,软弱地抵抗,愈发的此地无银。
它见着他的害怕,心疼,陌生的心疼,未曾有过的,它忍受不住,于是负气:“那我走好了,你不必怕。”
急促的,穿起衣束起发,它去意似乎绝然。
他更惊慌,忘了害怕,展开双臂拦住它:“不要走!”
“不要走?你要我死?”它伤心,语出不择,露了天机也不知。
他俯身拾起符纸,撕个稀烂扔于地上跺了跺脚,然后抱住它,紧紧的:“不要走,我错了,不该怀疑你的,不该听信那和尚的胡话迷了心窍。”
“你不疑我是妖了?”它问他。
他摇头,它不信,他自己也不信。
“你要怎么信我?”
符已撕,它胆大起来,开始旧性重起,凭地胡来。看见桌上有包拿来浸酒的雄黄,它挣脱他的怀抱,一把抓在手中,冷笑着:“雄黄辟邪,若我邪物,必是吞不得。”
他欲去抢,却被它尽数倒于口中。
它心也是乱的,但思量着千年的道行,这点雄黄想是不会伤得身的,它要他心安,迫切的。
他却被震住,怕的不是它是妖,而是它若正是妖吞了雄黄岂不是要命?不管如何,先让它吐出再说!
它单纯的小把戏骗不了七窍的人心。
情急失措无计可施,他抱住它,用自己的嘴舌去掏它口中的雄黄,他让它不能吞咽。
扭转唇舌,它心慌意乱又心喜若狂,不因是雄黄。
关于挑逗,它无师自通。
“青儿青儿……”他喃喃而念,念着荒唐,念起爱欲。它想回,却不能。
“我该拿你怎么才好?”
“你要怎的就怎的。”它终于回他,学着他人的情话,驾轻就熟。
他愈发的失去神智,一点点,慌乱,无措,却目的昭然。
佛云:汝爱我心,我怜汝色,是以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佛云:汝负我命,我还汝债,是以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
佛云:一切众生,皆以色欲而正其性命。
佛说得太多,知得太多,却止不了世间的欲念。
于是妖也能有欲了,妖将不妖。
邪淫者,因果律上重惩以凌厉。
邪淫十二害里有哪般,他与它算不算?
心里在计较着,来不及虔诚,欲来时大于佛,他明了这个道理。
衣衫胡乱地褪净,情人在怀,他本是柔弱的世界轰然崩溃,没了圣贤,没了神佛,也没了妖魔,只剩下它的身,它的腰,它的脚裸,它的肌肤在夜中青光乍现,它在黑暗中眼如灯,亮着他要去的路,淌进无边的欲海,暗涛汹涌,粉身碎骨。
他本不是圣人,此时,他需要它来救赎!管它是妖不妖,至少现在它是人身,美得让人欲泣。
它裸着背,背上有两片红记,如欲飞起的蝶翅,莹莹地发光,他吻着,却不知是千年前自己的指印,它颤抖,因为冷,因为他的吻,令它快要颠狂。
它呻吟,它扭动,它欲拒还休,它无意地诱惑着他,引来他数不清的啃噬,他挤压着它的身体,它的血肉,它的魂魄,让它真切地感受着做人的滋味,让它战栗却又迷醉,想要逃脱,不思量的来不及,千年的道行在此时一无用处,恍然间,它真真切切地忘却自己本是何物了。
喉头浸血,它在极乐时一口咬破他的肩,温热的血顺着食管淌流,甜美异常,它听见他忍痛的闷哼,慌忙住了口。还好紧密的身体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