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就把照片给我好了。”左贤伸手要拿他手上的照片。
严樊旬立马把照片放到背后,说:“你自己不是有吗?这是我的。”
两人拿着两张照片,在新年的大街上走。孩子们穿着新的衣服从他们的身边经过,大人们的脸上带着自己无法察觉的喜悦;街旁店子里繁忙的店员们穿得仿佛不是冬天;街道上,雪已经完全融化了,变得清爽起来。
十年前,这条街刚刚建成,就是这个模样;十年后,商家变多了,但街的样子却几乎没有任何改变。
左贤四处看了看,等到眼睛重新回到严樊旬身上,发现严樊旬还在那里仔细地看着照片。他如同一个正在集体照上找寻自己的孩子一样认真。
左贤想起这十一年间,自己也是这样凝视钱包里的照片的。
两张照片之间,隔了十一年,时间在当年搭着肩膀的高中生身上溜过去,让自己和对方不知不觉都到了28岁的今天。相片承载着缺失了十年的相遇,无法说出口的情绪。
相机尚未发明之前,人们通过画作来留住现在,相机发明之后,有了更多的过去。于是,很多记忆开始变得不重要。相机可以记录一切,并不需要动用脑中底层的记忆细胞。相爱过的证据也许只是一张站在一起的照片而已,至于当时到底如何爱着,是无法想起的。因为怠惰的记忆,所以可能以为自己比较爱现在身边的人,至于过去那个深深爱着人,已经只成为一张站在一起相片了。
左贤看了一眼手上的照片,他能感受到关于现在这种感情的记忆,正深深地钻入血脉当中。
这辈子再也无法遇到让自己更爱的人了,再也无法用同样的情感去爱别人了。如果和这个人分开,那么在之后的任何恋情当中,记忆都会提醒自己曾经有过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拼尽全力都想去保护的人。
就算眼前这个像孩子一样看着相片的男人并没有对自己的感情上升到喜欢,但对自己来说,在一起的一切,都可以放入深层的记忆细胞当中,慢慢被血液侵蚀成身体的一部分。
“喂。”见严樊旬看得那么入神,左贤叫了他一声,“看着路走,小心摔跤。”
严樊旬抬起头,冬日午间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
“我要放到相框里面,”他笑了一下,说,“陪我去买个大一点的相框吧。”
左贤想了一下,举起手,指向左边的道路,说:“要从这边走,应该有。”
他说完,往那边走了一步,而身后迟迟没有动身的男人,则从后面紧紧地握住了他的左手。
(相片完)
01
中篇
01
夜晚本是可以进行思考的时候,但如果身边躺了另一个人则变得无法集中精力。
即使刚刚射过,还是想接吻,可以不接触舌头,亲吻嘴唇就好。有轻微的体温就可以了,被温暖了一点点就可以了,稍微感觉到是被爱着的、被尊重的,就可以了。
因为黑暗而感到孤独或许是动物的本能,原来没有这么觉得,但现在这些状况越发明显。
严樊旬看着透了一点光进来的门下面,又看看躺在身边的左贤。他悄悄地爬过去,趁着一点点的光线看着左贤熟睡的脸。
严樊旬小心地用手指抚摸左贤的脸颊,这种肢体接触的欲望是很自然地升腾出来的。
但他突然又觉得不妥,就这么爬到床的另一边,侧过身去闭上眼睛,他安静不下来的耳朵中充满了耳鸣。
两个男人住在一起是没有办法持久的事,但发生了身体关系的男性友人之间是不是要用新的价值标准来判断呢。
严樊旬被这些牵涉到道德的思考弄得焦躁,他想要停止这些思维,却越来越痛苦。
更何况本来就是完全没有交集的人,对方各方面的条件高出自己很多,却这样接吻、这样抚摸,这样抵住鼻梁。
假如说左贤是在佯装出和自己关系好的模样来安慰自己,实在说不通,但如果不这么解释,就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喜欢和自己在一起。
因为不断地担忧,严樊旬没有退租之前的房子,但他一周会去左贤那边住两天。左贤说过让他搬过来,但严樊旬无法将自己的生活完全交托给这个年少时最好的朋友。
小时候没有看清的差别,现在完完全全地看清了便觉得恐惧。自己腿不好,工资也很低,左贤却是所有人眼中完美的存在。彼此的爱好和兴趣也因为境遇的不一样变得截然不同,仿佛自己还停留在当年,左贤却已经往前走了十年。
前段时间父亲过来要了一大笔钱,看着他央求说“绝对是最后一次”的样子,还是把钱给了他。本来积蓄就没有多少,现在更加紧张,不过比起小时候只能吃些面条的生活,现在也应该知足了。
希望生活变得更好一点,但这个更好只能是和自己比,如果要和左贤比较,便一辈子也无法达到那个高度。
严樊旬动了一下有些跳痛的膝盖,想起天气预报说明天是晴天,但以这种疼痛的方式看,明天一定是个雨天。
他睡在床的边缘,仿佛因为寒冷而蜷缩着。细微的风中,他模模糊糊地想起自己脸上的伤疤。
初一的时候,外面在下雨,严樊旬趴在家里的台子上做作业。到了九十点,爸爸推开门回来。他带着满身的酒气,一把揪起严樊旬的头发往墙上扔。
还没有意识到要逃跑的时候,已经被打破的酒瓶划破了脸。严樊旬本能地用手捂住流血的地方,但却被拉开手指殴打。脸颊被扇了耳光,一下子就肿了起来,连牙齿里面都是血。害怕更加可怕的遭遇,拼命地想要往前爬,却被爸爸一把踩住后背,不断地揣着腹部和脊背。严樊旬忍不住呕吐起来,他本来不想哭,但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了红色,便害怕地低声哭泣。等殴打进行到了最后,他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
那天晚上,他在地上躺了一晚上。半夜里,他一个人爬起来,对着水桶里清澈的水看到自己脸上的血和伤痕,眼泪滚落出来。严樊旬痛得无法站立,他用双手支撑着身体,像狗一样地爬到墙角去。
在房间的角落中,他蜷缩成一团哭泣,感到天气正在慢慢地变得寒冷,他害怕自己活不过今天的冬天。
第二天的早晨,爸爸像变了一个人一般带他去看医生。但不管医生问什么,严樊旬都一言不发,他害怕说错了话,晚上被爸爸杀死。他安安静静地靠在医院白色的墙壁旁,眼睛上绑着绷带,他在想医生是不是隐瞒了一些东西,或许自己的身体是无法活过冬天的。说不定自己的生命在什么时候就突然停止了。虽然那时候对死亡没有理解得那么透彻,但依旧觉得异常恐惧。
就算当年不断地被殴打,但现在只要父亲来要钱,严樊旬还是会把钱给他。如果不给他钱,他似乎就会被赌场或者高利贷之类的家伙杀掉。父亲对于死亡的恐惧和当时的自己应该是一样的,那是仿佛陷入深渊一般的无边恐惧。
“起来了。”
做着过去的梦,似乎还在思考着什么,处在浅眠中的严樊旬被左贤叫醒了。
“早饭我做好了。起来吃吧。”左贤说,他已经穿好了衣服,站在床边。
“不好意思,我睡过了。”严樊旬连忙从床上坐起来,穿衣服。
“慢点,别慌。”左贤说。
严樊旬穿戴好,去卫生间洗漱,他把滴在池子里的牙膏泡仔细地冲掉,再把毛巾挂得整齐,才从卫生间里走出来。
他走到桌子前,轻轻拉开椅子,以免椅脚在地板上划出痕迹或者发出声音。
“趁热吃。”左贤说。
严樊旬在左贤对面坐下,小心地拿起筷子,一言不发地埋头吃饭,很快就把碗里的东西吃得一点都不剩。
“还要吗?”左贤说,“我帮你去盛。”
“不用了。”严樊旬回答。
“吃这么少上班要饿的,我帮你再去盛一点。”
严樊旬赶紧站起来,说:“我自己去。”他走到厨房里,盛了一点点,再走回来。
“多吃一点。”左贤看见他的碗,说。
“已经够了。”
“不用和我客气。”左贤说。
严樊旬微微点了一下头,等他抬起头,左贤伸手过来,碰了一下他的嘴角。
“沾了东西。”
“我自己来就好。”严樊旬用手指又抹了一下嘴唇。
“不用和我客气。”左贤说。
“我知道了。”
这样冷淡地回答之后,左贤也不再说话了。
02
02
从医院值完晚班回来,左贤打开门,把钥匙放在门后,脱下鞋子走进卫生间。他草草洗了一把澡,接着走到卧室,拉上窗帘,躺在床上。
窗帘的遮光效果很好,拉上之后房间就暗得仿佛夜晚一般。黑暗中,左贤躲进了冰冷的床褥里面,身体的热量一下子被寒冷的床单和被褥吸收了,他冷得缩成了一团。
昨天晚安,左贤在医院中几乎一夜没睡,并不是因为有什么事情要做,而是因为根本睡不着。而现在他躺在卧室中,虽然脑袋昏昏沉沉,眼睛也睁不开,但思维却像是打了兴奋剂一般活跃着,依旧无法入睡。
左贤打开床头的抽屉,拿出一个小瓶子,随意倒出几粒安眠药。他把托着药的手举到嘴边,突然顿了顿,又把药放回瓶子。
左贤躺下去,强迫自己睡着。这么模模糊糊、模模糊糊地过了很久,在就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
左贤撑起沉重的身体,坐起来,拿到柜子上的手机,上面显示的是室友江昇的电话。
“最近怎么样啊。”江昇开门见山地问,“工作找好没有。”
“刚刚找到,已经开始上班了。”左贤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回答。因为长期没有好好休息,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脑袋中混沌不堪,夹杂着令人不安而难耐的烦躁感,眼中仿佛有沙砾一般痛,举着电话的手也觉得劳累。
“我说你怎么就突然回去了,我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合租人呢。”
“我不想在那边呆了,就回来了。”
“你不是在这儿跟我和还有咱们那只猫住得好好的吗?过年前说走就走,我还以为你家出了什么事。”江昇数落左贤,“你说你不在这边呆着,跑到家里让爸妈管?他们一见儿子在面前,绝对急着抱孙子。”
“我想回来了,就辞职了。”
“伯父伯母就这么由着你,不唠叨你?”
“前段时间已经集合阿姨舅舅唠叨过了,现在还是见我一次唠叨一次。说我意气用事之类的。”
“你就听听,也别当真。你回去肯定有理由,你自己心里明白就成。”江昇说。
左贤张张口,但还是闭上了。
因为在一起住了几年,左贤和江昇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秘密。然而,关于严樊旬这件事,即使是最好的朋友,左贤也无法开口。
“是有点原因才回来的,不过回来之后比我想得还要糟糕。”
“想开点,实在不行你就回来,咱俩和咱们家猫还是一起住。”
“嗯。”听到了这样的安慰,一下子放松了很多,但也突然觉得压力更大了。
现在是这辈子第一次因为压力大到失眠,以后的压力还会更加厉害。
选择了这条路,并想走下去,但对方是这样暧昧不明的态度,所以在很长的时间里,甚至永远,都需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