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有风吹斜了帘下如织雨幕的夏天,有一颗心沉入迷蒙的深渊,如同雷声敲不醒的长梦。
先生和佳官的同窗都来过,但终究还是走了。怎样喜爱也只是无关的人,叹息几声还不够么?只是先生格外叮嘱了几句,怕佳官出了事不好向太守交待,还说已经派人去林府送信去了,只是路远得紧,一时间哪里来得了?江雁回漠漠地听着没有回答。
佳官,你快些醒罢。
守护着佳官时,江雁回怔怔地望向窗外发呆。过去的七天不知道是怎样过的,只是疯了一样跟着医生忙碌,心里一片空白只有佳官苍白里透着绯红的脸。他就那么一直睡着睡着,不曾睁开眼睛也不曾发出声音,为什么不做噩梦呢?这样想着的时候江雁回觉得自己很无耻,但佳官仍是几乎没了存在感地睡着。高烧在退去,颊上异常的红晕也在退去,依然是淡淡薄薄水色的唇,依然是细细腻腻苍白的脸,依然是那个如玉如琢的人儿。前几天给他喂药的时候黑色的药水送进去也会从唇边渗出来,连医生都叹气说只怕是凶多吉少,他狠着心掰开佳官的口硬生生地倒进去,心想着若是能呛醒了也好,可他还是没醒。佳官不是向来最怕苦的么?他尝药的时候发觉真的很苦,这么苦为什么他还是不醒呢?案上放的云片糕每日一换,佳官醒了后吃药一定嫌苦,有甜甜的云片糕就容易多了。虽然没钱买不了以前那样的细巧宫点,可味道还是很好,佳官你快些醒罢。
如常去买云片糕,卖糕的老者看到他便笑道你又来了,买了这么多怎地也不见听你说声好吃呢?话是说笑,江雁回却微微一颤,勉强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拿了东西匆匆地逃了。
佳官,你快些醒罢。
刚一推开屋门便呆住了,分明看到佳官正睁着清澈的眸子望着窗外那株挺秀的垂柳,揉了揉眼再看时依然是那样,不由得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喜道:佳官,你可醒了。
缓缓地收回目光,佳官又闭上眼,唇微微弯成一个优雅的弧度:这次……真是多谢雁回表兄了。
细柔无力的声音中说不出的平静冷淡。
喘不上气。
江雁回的第一个感觉。
但他只是轻轻地把手中的纸包放下,问道:想喝水么?
不用。
停了会儿,佳官忽然说:准备水,我要洗澡。
江雁回便去烧水。
关门掩窗,燃上盏昏黄的灯,佳官裹着被盯着他忙前忙后,神色冷冷清清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待到江雁回要出去时才凉凉地说了句:你要我自己怎么洗?
江雁回就是一愣。
一身白衣时的佳官看上去是飘逸的纤细,那一份秀色夺人让人觉得生来便该是这等清瘦,否则怎透得出那一股不沾人间烟火的悠然。可除去了衣衫便只剩下心痛。苍白的身体已经瘦得骨骼浮现,还有些大大小小的伤痕若隐若现,虽然细腻的肌肤还隐隐闪着珍珠般柔润的光泽,但无论如何也不会觉得有何诱人之处。不过江雁回还是躲开了眼睛,以至于不听使唤的手指几次无意地碰触到时两人都是一颤。忍受了被抱起的那一刻腾空的晕眩欲呕,佳官竭力凝神静思,若不是因为多日不曾洗浴实在难受,又由于卧病多日身上软到一丝力气也无,他绝不会叫江雁回帮他洗澡。
终于脱离了江雁回浸入水中的那一刻,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却又因此有些尴尬起来。江雁回不时试试水温,加些热水,生怕佳官再着凉。佳官蜷缩在浴桶中,整个人看来越发小了。
佳官这样自幼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为何身上会有那许多伤痕?其他倒还平常,只是左臂上那个端秀的“林”字,让人惊心怖目。忽然想起临出林府时佳官手上曾受过伤却不让自己看,难道就是那时……
那岂非伤他的人就是林——
江雁回哆嗦了一下。
加水。佳官低低地说着,又往深处缩了缩身子。他忙提起热水壶边倒边用手试探,放下壶的那一刻,突然听到佳官闲闲地,漫不在意地问道:
雁归是谁?
铛锒大响。
壶盖滚开来激起一串清声,开水从壶口和壶嘴汩汩地涌出。
PS:“凤凰花绽放着妩媚,空气中有夏天的味道,潮湿而醇厚地氤氲着,是快要下雨了罢。”
“与你千日相处时光,就这样渐渐淡去,只有一颗心愈见苍老与怯懦。只敢去拥抱你因为爱的不是你啊……”
在这两段中化进了一些江江粉爱的一首老歌里的歌词,能猜出是哪一首歌,谁唱的吗?猜出来的话有奖奖哦~~~
提示:唱这首歌的是一个二人组合~~~
猜不出来米关系,江江也不会罢坑打滚滴~~~*^_^*
今天滴文……汗……还是像番外……
昨天的问题米人会吗?
是优客李林的《毕业纪念册》……
十六
雁归是谁?
缓缓地俯下身收拾,江雁回头也不抬地反问:怎地问这个?
佳官仍是闲闲地道:因为我想知道原因。
原因?什么原因?
其实可以这样问,但江雁回没有。在那双眸子前,说些无用的话只能愈发透出自己的心虚无措,所以他沉默。
可否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雁归的?
佳官忽然笑了,那一笑间,整张清秀恬淡的容颜都骤然明亮不可直视起来——其实与其说是笑,倒不如说是冷傲矜持,使他的脸庞焕发出近似微笑的神情。只听他笑道:也没怎样,我从来不打听别人的闲事,你是知道的。
江雁回沉默。
可在夜里,你睡着的时候叫过这个名字,我却是向来睡得最轻。
便是十恶不赦的大盗也该被按个罪名知道个为甚赴死,我自认并未错至如此,如何不能知道你骗我为着什么?
那原因,是骗不得自己也骗不得别人,闭了眼也逃不掉的。
从来没有睡得这样久这样安心这样自在,我做了许多梦,梦见了许多冰冷的过往许多淡漠的面孔,他们都不重要了,可不管是哪一段哪一年,最后都归结了你的容颜你的怀抱,断裂在你的背叛。我知道自己对你,已是铭心刻骨。并不想去知道那是什么感情,也不想去知道我希望你怎样,只知道如果你愿意我想你一生伴在我身边真真切切地为了我一辈子,但我不要,不要你的一半,不要你的心里还有别人。
如果那心是他的便不是我的,他剩下的,我不要。
江雁回,我问过你,你逃了,但为甚又这般殷殷切切地对我好?莫说是什么愧疚什么悔过,我不信你是那等人,再遇你时我便知道你打算欠下去。我不企望你还债,只要你直面自己的心。
所以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也给我自己。
雁归是谁。
雁归……轻轻念出那个名字,依然是十分的悦耳十分的动听,心里是十分的惆怅十分的柔软:
雁归,是我弟弟。
他还是个小小婴儿在襁褓之中时,我便认识他了。
年幼时的江雁回,便觉得母亲美丽——但那是与现下不同的美丽。她艳,她傲,她妩媚,她自怜自惜地倾城她的倾国,绝代她的风华,她珍爱她的容颜,甚至觉得藏于深闺是件太过暴殄天物的行为,但既嫁为人妇又如何能不守妇道于人前抛头露面?于是不能让所有人惊艳成了她最大的憾事。她时常会把雁回的小手握在自己一双如玉如琢的春葱柔荑中巧笑倩兮地问:雁回,娘亲好看么?他总是点头的。母亲一旦那样问之后,便会坐在梳妆台前细细地描画,然后带着一阵香风盈盈地走了。他不知道母亲去哪里,但过两三个时辰母亲就会回来,依然香风阵阵,可他总觉得似乎多了些奇异的味道,却弄不清是什么。
虽然父亲从来不陪伴母亲,母亲却也不寂寞呢。对父亲来说母亲再美丽也不过是他娶回来的一个女人,再特别也只特别在她是正室,新婚的兴头一过便不大来了,外面的莺莺燕燕虽没那样的绝色,可比母亲温柔可人多了。连雁回都多次看到父亲拥着别的女子走入他和母亲的卧房。
这些都似乎是理所当然的。
小小的雁回便有些寂寞了。他不喜欢围绕在身边的大群婢仆,他们只会不让他做让他做那,却没有他真正想做的。后来就央着父亲允许他出去,父亲随口应了。
由得力机灵的仆人带着去了市集去了许许多多有趣的地方,七岁的他倒也不怕生人不怕有人将他拐了去,倒是时常把仆人吓出一身冷汗。后来索性领他去乡下江家的地界踏踏青,瞧瞧未来都会是他的佃户。
于是雁回发现了一个很温婉的女子,带着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坐在一间小小的屋前。
发现,是因为那女子在看到他时,对他笑了一笑,没有母亲那样艳冶,却水样温存。
于是他喜欢上了那对母子。
喜欢,是因为那个很小很小还在襁褓里的孩子,用乌溜溜的大眼睛瞧了他一阵,对他笑了一笑,阳光般灿烂。
他决定对其他人保守这个秘密。
他也要和母亲一样,有自己的秘密。
她们就是他的秘密。
从此他便不时背着家人换了布衣来瞧她们,带些吃的用的,钱那女子却是不要的,虽然女子家里穷得很。有时候他会觉得,女子比他的母亲更像母亲。女子靠做些针线活为生,家里本有个兄长,但前些时候染病去世了。那她的丈夫呢?认识了那么久居然从来没有问过。或许是下意识里在避免着罢。而那个小孩子在长大了,雁归,是女子给他起的名字。暗自里也高兴过居然和自己一样都有个雁字,却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会和自己一样有个雁字。
于是江家更冷清了些。主人忙着做生意,女主人和小主人都时不时地消失一下。直到一次例行家宴上,父亲颇为不满地提起他好不容易想见见妻子孩子却谁也见不到时,母子俩才互看一眼。不过雁回眼中是骄傲而母亲眼中更多的是惊异罢了。
雁回喜欢带着雁归玩,雁归很乖巧,很可爱,很聪明,无论学什么都举一反三。雁回哥哥是雁归的小先生。女子常常抱着雁归盈盈地笑道。
那时雁回十二岁而雁归五岁。小雁归越大越像他母亲,长得煞是惹人喜爱,会很甜很甜地叫他雁回哥哥,会很亮很亮地笑着递过草编蚱蜢。那附近住的孩子们都知道雁归有个小哥哥会保护他,谁也不敢欺负他。
年少无知是快乐的,而那时的我们并不知道。
十七
佳官一直闭着眼似睡非睡地听,忽然闲闲地说了句:可还有热水?
还有一壶。江雁回愣了会儿才答道,话题转换得太快,他反应不过来:要加水么?
不必了。佳官缓缓睁开眼睛,眸子依然清澈如秋水:扶我出来。
刚在水中浸过的身子是暖的,触手柔滑如丝缎,没来由的心里就是一荡,当下便心猿意马地红了脸,满心的绮思艳想,忙为他擦拭去如玉肌肤上凝露似的水珠,取了衣衫帮着穿上。佳官病后清瘦,连衣衫都有些空空荡荡起来。灯光从身后透过来,衣内的身体也似发着光。
是那样无法确定眼前这个曼妙的人儿是否真的存在于世间,佳官,你是神遗忘在地面上的孩子,当有一天他收了你回去,我该是怎样地绝望?
佳官忽然在他怀中淡淡地道:
莫要弄错。我不是雁归。
心还来不及颤抖身体已先一步拥紧了怀中小小的人儿:不会的。
你不是雁归,永远也不是雁归。
并不知道自己如何会对雁归有那样的感情,甚至不知道是何时开始,只是越来越喜爱越来越不能离开了。少年的心中对于这样的悸动说不出准确的名称,只是看到别的孩子和雁归玩耍时会不开心会生气,却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