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谁料,那个刚出生就被立为太子的刘据,竟在四十年后,成了后宫权力争斗的牺牲品。
“子夫啊,子夫,为何不嫁个布衣百姓,恩爱一生?”她仰天长叹,几行浊泪潸然而下。
“卫皇后接旨……”椒房殿的门,被人打开。一个绛衣宫人手捧圣旨立于阶前,身后的绿衣宫女像一片单薄的树叶,在刺目的光线里如同一抹剪影。
卫子夫转过身来,这是她第一次用背对着刘彻的圣旨。
门外的宫人先是愣了愣。宫女的手开始发抖,爵和漆盘间不时发出“咯、咯”的声响,令人听了,心里发慌。
“黄门令,彻还想和子夫说些什么?”卫皇后的声音虽轻袅,却如钢丝般钻进郭云生的耳朵。
彻,这宫中,还无一人,敢这般称呼帝王。
郭云生挺直身子,轻咳了几声。这次的圣旨,是这几年来最令他作难的一次。
他想把速度放慢,希望事情可以出现转机。
卫子夫见郭云生始终不开口,心下早已明了。这圣旨恐怕是来催命的。她叹了口气,缓缓起身。
“黄门令,请给子夫一炷香的时间。”
郭云生望着那丰腴匀致的背影,默默点了点头。
卫子夫扶着宫女的手臂来到寝宫。
她不能这样离开,她是皇后,即便是死,也是这个世界上最高贵的女人。
当她沉入浴盆,微闭双目。入宫前后的点滴,一幕幕的浮现在眼前。
四十载,她谦逊温良,相夫教子,善待那些与她争宠的女人们。可到了最后,却输给了一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子夫不能不恨,她心里清楚,这后宫的杀戮从来就没有终点,自己不过是身先士卒罢了。她冷冷的笑了,脸上交织的,不知是水还是泪。
郭云生立在椒房殿外,心尖掠过一丝酸楚,这偌大的未央宫,受过卫皇后恩惠的人无数。可今日,却无一人敢站出来为她鸣冤。看来真的要改天换日了。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空中那轮昏黄的日头。
“难道不怕皇后逃走吗?”他身后的绿衣宫女瑟瑟的问道。她才入宫三日,却不想倘上了这差事,姐妹们都推说身体不适,让她陪郭云生走这一遭。
“卫皇后是磊落之人,绝不会逃走。”郭云生冷冷的说。他侧过身子,斜了那宫女一眼,只见她双唇发紫,抖做一团。
“没用的东西!”他轻鄙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黄门令请进。”一个眼睛红肿的宫女打开殿门。
郭云生叹了口气,脱去丝履俯身来到塌前。
卫子夫已沐浴完毕,只见她头梳高髻,硕大的金莲步摇,莲瓣精致,鲜活若初绽,一颗璀璨的红石榴石,摇荡在眉心,与金莲交相辉映,华美刺目。她身披猩红的大袍,三重领,袍袖铺展在塌边,就像一只浴火的凤凰。
“不怕彻在甘泉宫等的心焦吗?”子夫冷冷的说,一双明眸看向郭云生,却仿佛空无一物,这目光让郭云生倒吸了口凉气。
“奴才不怕。”他轻声回答,同时,将圣旨从怀中掏出。
看来,这是天意,非人力所能挽回。
卫子夫似笑非笑,轻轻抬了抬手。
郭云生无奈的展开圣旨。
“太子刘据不安其分,以巫人蛊术霍乱宫廷,且佣兵造反,人人得而诛之,卫子夫贵为皇后,纵容其子,暗藏布偶,其罪当诛。现证据确凿,收回凤印,赐……”
随着郭云生字字铿锵,那小宫女已抖的不成样子,铜爵摇摇欲坠。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皇后,这么美艳的一个女人,皇帝说杀就杀,丝毫不顾多年情分,他们这样毫无背景的宫人,更是连蝼蚁都不如。她呼吸急促,汗如雨下,甚至连眼泪鼻涕也一齐流了出来。
郭云生不得不停下,狠狠的回头看着她。
卫子夫静静的看着眼前这个绿衣宫女。她是那么年轻,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一缕头发垂在额前,脑后梳着整齐的双环髻,脸蛋吓得毫无血色。
“你叫什么名字?”卫子夫轻声道。
那宫女未想到卫皇后会注意到自己,被她这么一问,当下更紧张了。
“皇后问话,还不快答。”郭云生瞪了她一眼,心下道,也许,这就是机缘巧合吧。
“奴婢姓柳名伶”她声音发涩,气息乱作一团。
卫子夫点了点头。
“你手里端的可是毒酒。”她淡淡的说道。
柳伶想不明白,为何大难将至,卫皇后还能如此淡定。
她慌忙点了点头,一颗汗珠瞬间落入爵中。
子夫全然看在眼里,失声笑了出来。
“你可知,这爵叫什么名字?”她定定的看着柳伶。
郭云生也甚觉奇怪,为何刘彻一定要用这只爵来承毒酒。
柳伶忙摇了摇头。
“它叫‘莲枝爵’是我与彻大婚用过的,上面有我亲自勾画的莲花纹样。”卫皇后苦笑着,眼里噙满悲戚。
卫子夫明白,刘彻此举意在与她恩断义绝,他用帝王的霸气浇灭了自己内心最后的爱恋,这个男人,已不再是当初那个为了自己废掉陈皇后的刘彻了。
这时,一位宫女手捧漆盘从寝殿走出,她面色苍白,唇无血色。
“殿下,一定要这样吗?”她含着泪水,跪在子夫身旁,用哀求的目光看着她。
郭云生一惊,漆盘上明明是一叠白绫。
“殿下,您这是?”
卫子夫释然的笑了。
“死是我唯一能做主的事,就让我按自己的方式走吧,彻要与我恩断义绝,我偏要让他夜不能寐,回去告诉彻,若子夫今日服毒自尽,他日,天下人必定认为他是个杀子弑妻的暴君。就说在黄门令来前,子夫已然自行了断,从此成就彻的威名吧。”
郭云生长长叹了口气,卫皇后的气魄当真盖世,怎奈,造物弄人,帝心被蛊。
“诺,云生定会传到。”郭云生,坚定的答道。
声声慢 前尘往事(三)
七日后,刘彻大赦天下,长安城一片祥和,那场血雨腥风暂时湮没在新立太子的欢腾之中,章台也不例外,这里向来都是长安最热闹的地方。
狭窄的马路两边皆是二三层的锦楼,此刻张灯结彩,姑娘们个个新妆华服,立在门口招揽客人。小贩不时朝姑娘们兜售各种胭脂水粉,钗环首饰。水果铺子前摆着刚从南郊运来的鸭梨,澄黄饱满,满街飘香,引来了许多路人。
章台是每个长安男人的心尖,这里云集了全天下最有风情的女人。倚翠楼便是其中最负盛名的,原本不过是个不大的青楼,却接连出了三代长安花魁,于是,成了长安街上最独特的风景。
无论春夏秋冬,这里的檐角下都悬挂着红、绿、紫三种颜色的丝绦,传说分别代表三位名妓。远远望去,丝带随风轻舞,美不胜收。章台街也只有这里门口没有招揽客人的姑娘。只有两个面如满月的男童,身穿赤色短襦衣,手提芦笛,每个一个时辰,便会吹奏一曲。虽不见得传神,却也十分风雅。正是这份与众不同,引来无数一掷千金的显贵。
一位身穿灰色长袍的男子远远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他身材不高,锐利的目光中透着些许钦羡。此人名叫邴吉,通过太子刘据举荐,从家乡来到长安,却不想宫中政变,刘据谋反,自己也受到株连贬至掖庭。此番来京,他本寄望有所作为,却不料时不与我,刘彻已被太子之事搞的焦头烂额,哪里还有心情理会他这个小人物。
邴吉叹了口气,太子之事他根本没有参与其中,况且此事多有蹊跷,陛下本该彻查的,但自己根本没有机会劝谏,心中焦急,既是为了太子一生名誉,更是为了自己的前程。他早就听说长安最繁华的地方不是未央宫,而是章台街,在这里,想见谁都能见到,就看你能否把握住机会。
邴吉摸了摸钱袋,这几锭碎银已经是他的全部家当了,也不知这样能在倚翠楼待多久,他抬起头,倚翠楼共有三层,层层皆是镂空雕花的檀木窗子,每个窗子中人头攒动,他索性将心一横。此刻两位男童缓缓抬手,将芦笛至于唇边,一曲优美的《月照影》轻缓的流出。邴吉将衣角向后一甩,抬脚踏入倚翠楼。
一进门,先是一个大方厅,布置的十分别致,东西角分别有两处楼梯,雕梁画柱,美轮美奂。迎面是扇螺钿华屏,共有八扇,前四扇分别是梅、兰、竹、菊、后四扇为仙人、日月、莲花、锦鲤。
正在邴吉驻足观赏之时,一个红衣女子从屏风后飘了出来,只见此人长相妩媚,体态风流,左眼下有一颗殷红的朱砂痣,手里还摇着一把团扇,正眯着眼睛打量着邴吉。
“这位贵客好面生啊!第一次来吧。”说着,她莲步轻移,来到邴吉身边。
邴吉只觉得一阵烈香钻入鼻孔,不过并不令人厌烦。
“是,在下确是第一次来,这位姐姐是?”说着,他朝那女子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邴吉虽不算魁梧,却极有男子气概,面色红润,肤色微黑,骨骼健朗,声若钟鸣。
那红衣女子抿了抿嘴,扔给邴吉一个媚眼,笑道:“看来先生不但从未到过我倚翠楼,更是第一次来长安呢!”说着,她以扇掩口,另只手却轻轻搭上邴吉的肩头。
邴吉一愣,看来这美人在长安该是小有名气的。
还未待他开口,几个身穿短襦的小丫头已经来到近前,“先生要去几楼?”一个带头的丫头甜甜的问道。
邴吉不解为何这般问他,一时愣在那里。
那红衣女子轻笑道:“你们几个黄毛儿,没见这位哥哥面生吗,还这般问他!”说着,她转向邴吉,“倚翠楼共有三层,你若只为吃酒作乐,就去二楼,由东边的楼梯上去,若千斤买春宵,就随我去三楼。”说着,她和几个小丫头咯咯的笑个不停。
“那这一楼呢?”邴吉追问道。
红衣女子收了笑,正色道:“是赌场,场场豪赌,你可赌得?”说着,伸出一根手指,“就在这屏风后面。”
邴吉忍不住一愣,难怪这里日夜笙歌,自己进得屋内竟不见厅堂中有什么人行走,原来都各得其所逍遥快活去了。
那女子见邴吉不再言语,笑道:“倚翠楼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让人倾家荡产,你可还敢进来?”
几个小丫头见她这样说,禁不住都笑起来,“红绡姐姐还说我们,你不是更坏。”几个小丫头虽年纪尚轻,可自小生长在这里,眉目举止间流露着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妩媚风情。
邴吉明白小丫头的意思,看住红衣女子,“你叫红绡?我记住了。”
说罢,转身上了二楼。
踏上二楼,顿觉得眼前一亮,竟是别有洞天。
几扇华美的丝锦彩屏,上面织有彩凤、灵芝、祥云、神鹤、金莲、牡丹。一派恢弘祥和之气,将气氛烘托的豪华热烈,这里光线甚好,硕大的雕花紫檀窗全部打开,外面清朗的云光倾斜而至,满壁生辉,四周垣壁各有不同形状的烛台,有鱼型、鸭型、雁型,能想到夜晚这里定然也会灯火辉煌。一张硕大的莲叶高台,漆着大红漆,远远看去,就好似一个巨大的漆盘。
邴吉见席间已有人落座,便径自坐在一个穿着金色华服的男人身边,这男人肥头大耳,一脸粗鄙,可衣服极精致,犹如用金丝制成的一般夺人视线。此人说话口音不是长安本地人。
不远处,几个华衣男人体态肥壮,边吃酒,边谈论,邴吉当下竖起耳朵仔细听了过去。
“今晚有花魁献艺,咱们也算没有白来,这几日,长安城的戾气太重了,你我不过是些小卒,万万不可乱言,以防引火烧身啊!”一个男人对另外两个说道。
“听说今晚大司马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