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锦》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一段锦- 第67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刘彻缓慢的点着头。

我看见,他眼中迅速隆起的火焰。

这次,真的龙颜大怒。

第二天,宣室殿一片沸腾。

刘彻高高立在那里,脚下匍匐着瑟瑟发抖的群臣。

司马迁被拖了上来,除去冠冕和朝服。

刘彻凶狠的眼里闪过一道残忍的光。

“腐刑!”

众人皆骇然。

惟独我,稳稳的立在他的身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李家终于在短暂的残喘后,被拖到了断头台上。

我来到了掖庭。

是秘密的。

这里,我早已编制好了最牢固的关系网。

掖庭令将一个死囚的女儿交到我的手上。

那女孩子长相酷似李芳乔,很无辜可怜。

我闭上眼睛,别怪我。我必须用你来替换下李家唯一的血脉。

现在想来,我阴谋而血腥的政治生涯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行刑那天,我去了刑场。

却没有走上去。

李陵的母亲,透过纷乱的人群,似乎在寻找什么。

我朝着她的方向,缓缓举起和李芳乔紧紧握在一起的手。

她哽咽的哭声,在人声鼎沸的刑场,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李陵的母亲终于发现了我们。

她由衷的笑了,那微笑的深处,有着深切的感激和莫大的安慰。

我读懂了她的眼神,之后,坚定的朝她点了点头。

李陵全家,被灭门。

我虽年过三十,却尚未娶妻,带着个少女显得非常奇怪,无可奈何,我来到倚翠楼。

那里,我认识不少妓女。

我将李芳乔交到我时常光顾的一位女子手上。

她叫美心。

或许,就因为她的名字,我才会经常照顾她。

现在,轮到她来回报我了。

我拿出不少钱,交给老鸨,让美心不要接客,只专心照顾这个十三岁的女孩。

老鸨很高兴,美心不是什么不可缺少的货色,本来客人也不多,现在,有人肯拿出那么多钱来包了她,这是不赔的好买卖。

美心也很高兴,她终于可以过上干净舒适的日子,而不必担心那些嗜好诡异的嫖客。

然而,为了这件事,我几乎消耗了全部的积蓄。

不过,好在我是奉车都尉,享受光禄大夫的待遇。

经过此事,我发现妓院是个最好的避难所。

这里的女人不像寻常的女子那般刮噪。

她们不会笨到总是问你为什么,她们很确信一切不过是为了利益而存在,因此,只要你肯花钱,就没有不能保守的秘密。

老鸨,美心,包括其它妓女,谁都没有问为什么,她们只是面带微笑的接过我手里的银子,然后,将小芳乔养在舒适的房间里疼爱着。

我又开始了正常的生活,只是,每天都会来一次倚翠楼。那些年,似乎倚翠楼,就是我的家。

再后来,我听说,苏武完成任务即将回归,却不料匈奴王宫发生政变,他被无情的扣留下来。

没有人知道,听到这个消息,我是多么的喜出望外。

李陵的事情还没有真正过去,刘彻是个喜怒无常的人,我站在他的身后,亲眼见证了杀人对他来说是多么轻而易举的决定。

苏武留在匈奴,反而比回来更加安全。

然而,让我没有想到的是。

这一扣留,竟然将尽二十年。

我听说,匈奴人不断的让他变节叛汉。然而,他总是高昂着头颅不曾屈服。于是,残忍的匈奴单于将他扔进了地窖。

在地窖中,他只有雨水可以喝,饿了,就啃自己身上的皮袄。

我不断的从匈奴俘虏那里打探着苏武的消息。

偶尔,也会有李陵的消息传来。

然而,有关李陵的,总是让人深深的灼痛。

他从没有替匈奴人训练过步兵。

那个训练步兵的李少卿,名叫李绪。

听闻这个消息,刘彻痛心疾首。

他愤怒的将手里的茶盏丢了出去。

他在懊悔,自己冲动的举动,浇灭了李陵最后的信念,他真的倒戈了,成了匈奴人的大将军。汉朝,少了个潜伏在敌群的内应,多了个犀利的敌人。

而令我懊恼的却是,李陵全家,就这样枉送了性命。

那天,我在倚翠楼里,大醉了一场。

天昏地暗,似乎就要死去。

美心甚至找来了大夫,也许,她是真的担心我会死掉。

我开始学会了那样笑,就是李陵那样的。

嘲笑,嘲笑着一切,包括天子,和我自己。

但是,我不敢嘲笑苏武。

后来,宫里发生了好多事情,让我越发的觉得自己可以再坏一点,甚至更坏一点。

反正,这个世界上,有苏武,就够了。

慢慢的,芳乔长大了。

我给她起了个名字,叫宝筝。

李芳乔,必须永远的消失在这个世上。

李家的族谱上写的很清楚,李芳乔,李陵的妹妹。

宝筝很喜欢自己的名字,但是,她的心灵似乎已经被灭门的剧痛割碎。

她开始拒绝说话。

当我发现这个的时候,我甚至愤怒的朝美心举起了拳头。

然而,在碰触到宝筝瑟瑟发抖的眼神时,我终于松开了手。

俯身,将她抱在怀里。

我想,李家人那血浆从脖颈中喷出的惨烈花朵,她永远都不会忘记。

我真后悔,自己怎么可以带她去了刑场。

那时候,我实在太没有经验,我不知道那对于一个尚未成熟的女孩子也会造成多么残酷的伤害。

然而,我只是希望李陵的妈妈放心,让她看女儿最后一眼。

我一直生活在自责当中。

宝筝却在悄然的长大。

我一直没有娶亲。

我想,我需要让宝筝再大一点,再考虑这些,反正,我也有美心。

她像一个真正的侍妾那样,将我和宝筝照顾的无微不至。

时间,一点一滴的在我的身边流逝。

转眼间到了征和二年,倚翠楼换了老板,一个叫红绡的女子从淮南来,带了一马车的家当,盘下了这个地方。

我没有打探过她的底细,却总有一丝丝的耳闻,她曾经是个商人的妾室,因为不能生育而被婆婆赶出家门,然而,她的丈夫,却是个有情义的男人,在临走的时候,将一部分家当折给了她,让她到长安来安身立命。

在后来的相处中,我发现,红绡比之前的老鸨,要好上许多。

她对宝筝,非常的怜悯。

宝筝已经长成很有风韵的女人。眉间,点缀着银粉画成的弯月。

她只是笑,却从来不说话。

望着她,我时常恍惚。

那笑容,有些像李陵。

那样的镇定却落寞,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琉璃光 霍光(七)

我让她以妓女的身份蛰伏在倚翠楼里。

但,天知道,我绝对不会让她接触嫖客。

对于宝筝,我不知道该如何界定。

她既是我的女儿,又是我的妹妹,有时候,她也是我眼前,闪耀着动人光辉的女人。

红绡很聪明,她将宝筝说成是花魁,提高了她在倚翠楼的身份,将我说成是包下她的嫖客,这样,我可以如影随形的保护着她。

我很满意,对红绡也极为信任。

后来证明,这个女人,也的确没有让我失望。

我知道,在许多人的眼里,征和二年,是血腥的末日。

然而,对于我,它却是最华丽多姿的一年。

那一年的开始,我被封为大司马,统领刘彻的中朝,我们劫夺了丞相的权利,并与其带领的外朝相互抗衡。相比之下,刘彻更加信任我们。

因此,我在那一年里,权倾朝野。

后宫,也开始向我投来了青睐的目光。

那时候李夫人已经死了,宫里最得宠的便是赵钩戈。

她不时的想拉拢我,却都被我漠然处之。

我不能与她为伍公然反对卫子夫。

并不是因为正义。

已过不惑的我已经知道正义的斤两,那不是我能负担的,我只不过是夹缝里的草。

接下来,江充策动了巫蛊事变。

我坐看了一场好戏。

江充的确是个人才,残忍,毒辣,却又充满了复仇的快意。

征和二年,我好似一棵摇摆的树。

发现赵钩戈倒台后,马上准备从掖庭狱里救出卫太子的孙子,然而,我还是晚了邴吉一步。

那时,我的确是小瞧了那小子。

不得不说,这是我政治上生涯中最严重的一次失误。

在这场关于卫皇后全族生死的论战中,我始终没有发表意见。

我仍旧如年轻时那样,默默无闻的关注着事态的发展。

直到,老迈的刘彻将自己的妻子逼死,又把他们全族推上断头台。

我站在人群的后面,远远的望着跪在刑场上的,我曾经的亲人们。

卫少儿,霍仲孺。

在我做了大司马后,他们不止一次的来巴结过我。

我没有将他们拒之门外,我敞开大门,让他们坐在我府上最华丽明亮的厅堂里,听他们絮絮叨叨说着家里的大大小小。

我知道,卫青死了,霍去病死了,要想继续叱咤风云,他们只有仰仗我的庇佑。

我满意的看着他们,却没有让他们觉得有任何的不适。

然而,在巫蛊之乱爆发后。

我表面上为他们而奔走,实际上,却什么都没有做。

我需要看到他们为年轻时犯得错付出代价,我已经等了将近半生,终于可以亲眼见证,那些曾经无视和侮辱过我和我母亲的人们,走上了绝路。

这不该庆祝吗?

我仰起头。

在鲜血从他们的体内喷涌而出的时候,我仿佛看见天空中,那俯视的硕大树冠,在抖动着全部的枝叶,欣喜若狂。

那是我的,健硕,而无言的母亲在发出畅快淋漓的大笑。

我也笑了,像李陵那样。嘲讽着一切。

就在那天,我回到了倚翠楼。

宣布,娶美心为妻。

实际上,那个时候,她已经为我生育了一女,一男。

她本以为只能做我的妾室,没想到是正妻,她扑在我的怀里泣不成声。

倚翠楼几乎沸腾。

美心是个貌不出众的女人,来这里做妓女日子不久,便被我包了下来,不再接客。因而,基本上,章台也没几个人知道她的存在。

宝筝看着我,微微的笑着。

我们之间有某种默契。

她已经长大,在长安极富盛名,几乎没人敢冲撞她。

我已经放心了。

那天,她走上来,紧紧的握住了我的手。

就像当初,在刑场上,我握着她一样。

我知道,她要说的是。

“子孟哥,一定要幸福。”

如她料想的一样,我和美心,很幸福。

刘彻在弥留之际,将新帝交给了我。

我,霍光,成为刘弗陵的首辅大臣。

始元元年,我的政治生涯达到了无与伦比的巅峰。

就在那一年,我迫不及待的派出了人马,从匈奴那里,接回了苏武。

当时,我披着朱红色的大麾,骑着战马,直迎出了数十里。

在渭水旁,我终于见到了我少年时的好友,苏武。

他走下车子的一刻,须发飘扬,银白色几乎笼罩了他的整个面庞。

从头发,到胡须。

我翻身下马。

他的脸上,有着深刻的纹理,那双原本烁然的眼睛,已昏黄不堪。身躯佝偻,仿佛随时会倒下。手里,还拄着一根拐杖。当望见我时,他的眼中,迅速生气一团明亮的光。

苏武,比我还年轻几岁的苏武,已经俨然七旬老者。

我呆呆的立在风里。

有液体,从眼眶里滑落。

我飞身奔了过去。

他列些着扔掉手里的拐杖。

时隔二十年,我们的手,终于抓到了彼此。

他望着我,眼里涌动着泪花,却不肯去擦拭。

他还是那么倔强。

我破涕为笑。

将他紧紧的抱住。

那是我们有生以来第一次拥抱。�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