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用的胡笳、画角、月琴,西域人用的哈尔扎克、萨朗济,也能在角落处看到,从上面无半点浮灰来看,销路也是不错的。
「那碧玉箫给我看看。」周敬阳让老板把摆在店里最显眼处的锦盒捧过来。以他多年经验来看,这碧玉箫不过是个样子货,当成乐器不见得如何,但留着把玩、摆阔,倒还很合适。
「公子,您要这个?这个可是小老儿远赴西域,历经千难万险……」店主刚要吹嘘一番,就见周敬阳微笑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买货便是识货人。说底价。」周敬阳没心情讨价还价。他把碧玉箫放回锦盒,打算如果老板的回答不合心意,拔脚便走。
「呵呵,呵呵。」老板见周敬阳不屑一顾的模样,便干笑了两声,在他耳边低语道:「一百七十两,再无二价。」
一百七十两?最多只值一百五十两吧?
周敬阳斜眼看了看老板,还是伸手掏出三张银票:不管怎么样,老板没有个当皇帝的老爹,不能整天吃喝玩乐,还要顾及家小。他付了一百七十两,又请老板将找还的三十两兑成碎银,打算逛到夜深后,去宇内楼找个安静的角落吃顿饭,听场程家戏班的新戏。
把碧玉箫送给芭蕉,她应该会很开心吧?
想象小芭蕉骨禄着大眼睛,磕头说谢谢的样子,周敬阳笑了。他把碧玉箫插在腰侧,信步走出了乐器店。
可刚出乐器店,还没走几步,周敬阳就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他不受控制地往前跄了几步,待站稳脚跟,却发现刚买的碧玉箫也不见了。
「谁?」自忖气度算好的周敬阳不由隐隐动怒。他皱眉扭头,见一抹青色的高大背影转瞬消失在巷口中,抬脚追去,那巷子却空空荡荡,片缕不藏。
碍于光天化日,周敬阳也不好跳上墙头张望。他压抑住心中怒意,琢磨是否要找京兆尹聊聊,看他对京城偷儿如此大胆有何看法,是否要考虑抓捕一下,免得哪天偷儿高兴,把他京兆尹的大印挂在城头。
「官不尽责,民不聊生。」周敬阳沉着脸在僻静处站了片刻,才恢复平常的公子哥表情,朝古董店走去。
乱世存黄金,盛世买古董。
若想积蓄家产,仅仅靠土地、经商是不够的。毕竟天灾人祸会让庄稼歉收,官府的条例也可让经营艰难。
周敬阳大步流星踏进古董店,视线就被一遛造型各异的生肖玉器吸引。尤其是打头的那只小白玉老鼠,更是让他转不开眼睛。
周敬阳属鼠,性喜白色。见了合自己胃口的玩意,他也不玩那些欲擒故纵的姿态,拿起白玉老鼠便把玩起来,口中还问着老板价钱。
造型玲珑,玉质通透。放在掌心,刚刚好。合起掌,也恰好包住。
这简直就是为自己做的嘛。
周敬阳握住白玉老鼠,眉宇间终于有了松开的趋势。
「王爷,您喜欢就拿去,小人还能跟您要钱么?」『恒远号』老板跟周敬阳躬身施礼。他原先是周敬阳一个家奴的远亲,做生意亏了本避难在京城,周敬阳那日心情不错,便让管家贾成借钱给他开店,后来他还清款项,逢年节便到敬王府上给周敬阳磕头,感谢周敬阳的救命之恩。
「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这钱我让贾成给你送来吧。」周敬阳掂量这白玉老鼠的价格,估计带的钱不够。
「这怎么好。王爷……」老板跟着周敬阳的屁股后面出了店铺,想要解释几句。
「不用多说。你的心思我明白。」周敬阳一乐,冲老板点头,「你回去照看生意吧,我还要去看看字画呢。」
老板点头哈腰,刚要再说些感激话,却见眼前青光闪动,一阵风刮过,面前的周敬阳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好啊,这次改明抢了。
周敬阳看看空空如也的手掌,发现可爱的小白玉老鼠不翼而飞。再转头,见远处,一个青色的背影越跑越远。
「好本事。」是可忍孰不可忍。
周敬阳发狠,将袍角掖在腰间,施展轻功拔脚追去。
第二章 英雄所见略同
东有东海十三帮联会,西有蜀中天魔教,南有千岛堂,北有北天一盗贝家。
虽然偷窃常为人不齿,但秉承盗亦有道的贝家,依然凭其本领,坐上了武林黑道四大门派宝座的一席。
不过,祖上的功绩只能算做祖上的。自己的功绩还需要自己闯。
在经历了四次假上吊、七次吞假毒药、三次横刀假自刎、九次投湖假寻死后,贝锦堂终于如愿以偿地改了名字。
「从今以后,我就叫贝、锦、堂。」
脱下穿了二十年的白衣,贝锦堂终于扬眉吐气。二十冠礼,他在族里长老的撑腰下,在惧内爹爹的暗中鼓励下,终于让顽固的娘亲屈服,把『贝锦毛』三个字改成了『贝锦堂』。
「锦毛鼠白玉堂……你不叫锦毛,叫锦堂也勉强吧。」贝夫人美丽不减当年,她拉起儿子的手,越发觉得儿子好似章回小说中的白玉堂白大侠,要多英俊有多英俊,要多潇洒有多潇洒。
「是啊,是啊。」贝大掌门不顾儿子的怒火冲天,径自拍宝贝老婆的马屁。
看见在武林人面前威风凛凛的爹爹如此惧内,贝锦堂不由闭眼长叹,暗道幸亏自己年满二十,可以按照家训去大江南北独立『锻炼』,不然,留在这家中,迟早要被这无良爹娘给折磨至疯癫……
从北方边塞之地开始,沿着海岸线往南,边走边偷,一直偷到千岛堂的地盘。再从南边炎热的地方乘船向西,便可到南夷之地。
珊瑚、珍珠、玛瑙、龙涎香、檀木……贝锦堂搜刮了各种宝物后一路北上,又偷入蜀中地界。蜀中多天险,所以偷得也辛苦。某次为了偷天魔教一个堂主女儿养的花,他愣是从悬崖下爬了上去,潜伏了三个时辰,才捧着盛开的鲜花,从悬崖上原路爬下,又骑马趁夜出了蜀中的地盘……
足足八年。
贝锦堂好似脱了缰的野马,在大江南北、黄河两岸到处流窜,把『魔爪』伸向了各个贪官污吏的府邸、伸向了各个为富不仁者的宅院。最后,他终于很满意地背上装满各类宝物的大包袱,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京城。
京城是南北交通要枢,不说中原客商,便是远至西域、远至大秦,也有商贾跋涉而来,用当地物品换回中原的丝绸、陶瓷等华夏特产。
人来人往,摩肩接踵。贝锦堂进了京城,见到的便是各行各业的繁华景象。
论小吃,有甘家蜜枣儿、章嫂鱼羹、彭家羹饭、宣家水果子。论日常货品,有刘家彩帛铺、张家扇子铺、许宫人胭脂铺、李三郎头巾铺、巷桥河下针铺。
走在街上,就听那箍桶的、修鞋的、挑担卖油的扯嗓子吆喝。往两旁看看,扫帚、竹柴、鸡笼担整齐地摆放在店铺旁边,而四时俱用的熨斗、帘勾、交椅、棋盘、浴桶、畚箕、书剪、墨洗等物也花样百出,比各地市井间的同类东西,不知时新了多少倍。
碍不过口腹之欲,贝锦堂在客栈放下行李,便奔酒楼而去,点了满满一桌子:
什么三鲜粉、芥辣虾、酥骨鱼,什么抹肉银丝冷掏、对烧、炒鳝面。他也不管许多,将银子往那桌上一拍,便让店小二将那些福柑、橄榄、花红、红柿、紫李、地栗、青梅等四时果子连酒菜一起端上来。甩开膀子,他是大吃特吃了一顿。
温饱思偷欲。
贝锦堂付了高额的饭费,便不禁想到了京城应该有天下最奇巧的玩意儿,若不弄点,岂不是白来京城一趟,当然,顺手把损失赚回来也是好的。
于是,贝锦堂在京城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转遍了各条大街小巷,最后把目标锁定在平南大街上。
平南大街店铺多,准确说是卖奇巧玩意儿的店铺多。上至传世的五色宝石、丈八珊瑚,下至送礼的手镯、玉笛、字画,这平南大街可说要什么有什么,还都价值不菲。
贝锦堂特意穿了身最好的衣服,从平南大街的一头转悠到另外一头,看得是心花怒放,手舞足到蹈。
京城里有品味的东西简直不可胜数啊。
准确地说,是符合自己品味的东西不可胜数。
贝锦堂咽了口唾沫,摩拳擦掌将看中的物品牢牢记在心中。他换回不起眼的破旧青衣,站在平南大街的角落处,开始守株待兔。
贝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看上的东西,不能买,只能偷盗。而且,还不能偷店铺的,只能偷买者的。因此贝锦堂老老实实地守在平南大街上,守了足足三个多月,才把自己看中的玩意儿弄到了大半,但或许是品味怪异的缘故,就有那么三样死活没有人买,害得他等了又等,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头发已经发白,周敬阳才很衰地出现。
这家伙品味不错。
贝锦堂看到周敬阳买下了自己看中的扳指,欢呼雀跃起来。他那天去逛这家店,一眼就看中角落里的扳指了。可怎么等,都没有人买它。见周敬阳价格都不讲地付了钱,他二话不说,绕到了周敬阳的面前,和周敬阳那么一撞,便将手指伸入周敬阳的衣襟,夹出了那个装扳指的小盒子。
偷完便闪。
贝锦堂一转身,就躲进了旁边早就选好的藏身地——黄检阅茶肆。这茶肆来往的多是些士人子弟。他们呼朋会友,根本想不到旁边这个悠闲的男人刚刚偷完东西。而贝锦堂则叫了碗雪泡梅花酒,一脸惬意地望着窗外的周敬阳,替他小小地哀伤了一下。
没办法,谁让你碰上了我呢。
贝锦堂回想撞上周敬阳的那瞬间,发现这跟自己年龄相仿、个头相仿的男人似乎也不是那么弱不禁风。但看看表情,贝锦堂觉得自己算是偷对了,因为周敬阳只有被偷的懊恼,没有损失钱财的心痛。
人不可貌相,看来这个一身旧衣的家伙,还是个有钱子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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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这真是巧了。没想到这家伙跟自己的眼光有一拼。
匆匆将剩下的几口酒灌进肚,贝锦堂拎起袍角便走出茶肆,跟在了周敬阳的后面。使过的手段不能使,但悄无声息地偷也没什么意思。贝锦堂伸手,颇有狭促意味地推了周敬阳一掌,然后拽起那碧玉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