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六、荒草,暮暮朝朝
画枝坐车,尹玉瑾骑马,就这么摇摇晃晃的行了半个多月的时间。
两旁的绿树青山渐渐被矮木草地所代替,从前日以来,就连这矮木的踪影也少了起来。白天骄阳如火,夜间寒风似冰,冷冷热热之间,数个日夜也就这么平淡无奇的过了下来。
日升月落,只余两排浅浅的车辙和马蹄,风一吹过,朝露一洗礼,便会平整如昔。
“怎么样,画儿可是累了?”尹玉瑾骑着马儿靠近车窗,轻声问道。
画枝摇摇头,遂想着尹玉瑾是看不见她的动作的,所以出声道:“不累,瑾哥可是累了?”
“瑾哥”这个称呼是临出门前尹玉瑾和画枝商议好的,为了隐瞒身份掩人耳目,尹玉瑾化为走脚商人,姓景单字玉,瑾与景同音,也不会让人多心误会,自己也能不至于反应不过来。画枝作为她的妻子随行,对外宣称二人已有一子,留在老家让长母看顾。
“为夫不碍事,你若是累了就和我说一声,咱们找个凉快的地方歇歇。”
“知道了,瑾哥不防上车来也休息会儿吧。”
“没事,顾好你自己就是了。”说着尹玉瑾骑着马朝一边踱了过去。像是去找尚允了。
尚允果然不负儒商之名,慈眉善目的,圆脸、大耳朵,眼睛微微眯着,让人也能察觉出一个喜乐的模样。画枝头一次与尚允见面之时,大概是因为拘着礼蒙着面纱还低着头缘故,画枝对他的第一印象便是那圆圆的肚子和小巧的脚。
是啊,男人哪有这么小的脚的。
尚允的妻子娘家姓许,许氏据说是与尚允一道长大的,所以二人感情很好。
许氏长相不算美,但总能流露出一股子贤淑的味道,待人做事很是可靠,也很会照顾人。
不过也难怪了,尚允其实也算是走脚的商人,是闲不住的,只是近两年来才渐渐停歇下来,不然都是在外面跑的,可尽管如此,还是让许氏伺候的白白胖胖,丝毫没有走脚商人的那种风吹日晒的沧桑之感。
“画姐姐,嗯,不是,夫人,您看今日咱们能找到宿头么?”
问话的是翠儿,此时也还是叫做翠儿。
画枝不太放心翠儿留下伺候尹墨年和尹菲絮,故而让绯儿留了下来。带着翠儿,一方面,这丫头闲不住,另一方面,是害怕翠儿留在尹府会闯什么乱子,所以还是带在身边看着,比较放心。
“没事,没人的时候,你叫我画姐姐也还是可以的,有人的时候唤我夫人就是了。听说今日可能会进一个小镇,其实也就是走马的商人歇脚的地方,所以应该会有住宿的地方吧。”
翠儿轻吁一声,“终于可以入宿了,奴婢头发里都是沙子,浑身也痒的不行,再不沐浴更衣,奴婢就要臭了。”
画枝微微一笑,“傻丫头,也就是当着我的面了,若是旁的人听了去,还不得数落你几句。”
翠儿撒娇的靠了过来,“奴婢知道画姐姐宠着奴婢,有旁的人在的时候,奴婢才不会这么放肆呢。”
“哟,难得,你这个小丫头也知道自己很‘放肆’,很有自知之明嘛。”
“画姐姐,您笑话奴婢。”
画枝投降,“好了,不说了,距离小镇还有一阵子呢,你要不睡会儿吧。”
想到夜里小丫头为自己暖身子都没能好好睡上一觉,画枝心软的劝说着。
翠儿也不再逞强了,她确实是困的,“好的,谢谢画姐姐。要不,您也歇会儿?”
“没事,我自己靠着就是了,眯一会儿。”
翠儿困着打了个哈欠,点点头,径自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睡了过去。
画枝也闭目假寐。
三天前正式进入沙地(草荒的时候就是沙地),虽然不是沙漠地带,但昼夜温差也一下就显现出来,而且也不能每天都凑巧的找到落脚歇息的地方,所以往往都是在车上歇着的,人也累,马也累,还得随时提防着马贼来袭。
好在尚允是个经验很丰富的走脚商人,每每都能找到绿地休息,以及水源的补给地,也一次马贼都没有碰上,可谓好运气。
次番出行,完全印证了三爷之前让小七带给画枝的话,直到临出门前才又来找了画枝一次,还是为了提醒她莫要忘了答应了三爷的事情。
画枝当然满口应承。至于到时候说不说、说什么就不是他三爷可以管得了的了。
出门后,尹玉瑾先是假意南下东行,然后半路才转的道,和尚允汇合,一同向西行来。
画枝还是很不放心墨儿和菲絮,两个小孩都还那么小,她都还没有看顾够,但是画枝心里也清楚,此番绝自不能带上孩子,所以只能先将他们托付于沈宓,沈宓也一口答应。
对于沈宓,不知为何,画枝很是相信。
再者就是尹玉珂所托之事了,书蕴出宫来寻的时候,画枝只来得及告知她自己将要陪着尹玉瑾南下养病,所以暂时没办法找物或找人。书蕴当即表示理解,还让画枝莫要太着急。
如此看来,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只是,画枝心中仍旧有一个疙瘩,不大不小,正正的卡在心中,下不去也上不来,端的是一份难受。
好在自小生在山间的画枝在看到一望无际的草原时,心中的那份震撼和惊奇让她把那个疙瘩深藏于心底,只有万籁俱静的夜里,才会偶尔冒出一个头来,刺痛内心。
车缓缓的停了下来,耳朵也渐渐听见了集市才有的叫卖声。原来不知何时竟然睡着了。
将将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便是尹玉瑾关切的眼神,打了个精神,“婢妾睡着了。”
尹玉瑾依然掀着车窗的帘布,露出了一个淡的好似没有出现过的笑容,“没事,也刚刚到,收拾收拾,出来吃东西,然后找住的地方。”想了想又加了句:“多穿些,起风了。”
没等画枝回话,一放车窗的帘布就离去了。
恰在此时从窗中吹进一股风,顿时卷走了车内的热气,人也更精神了一些。
唤醒酣睡的翠儿,两人稍稍打理了一下衣饰和头发,便掀开车帘下车——满眼金黄。
夕阳的余晖洒落草原,青碧之色、草黄之色都不再那么泾渭分明,一切都沐浴在光晕之下,让人感觉很是温暖。
画枝觉着自己从没见过这么圆、这么大的太阳,也从没有近在咫尺的感受。
耳旁传来尹玉瑾的话,只余一句——“很美吧。”
画枝遵从的点头。
☆‘文~☆;
☆‘人~☆;
☆‘书~☆;
☆‘屋~☆;
☆‘小~☆;
☆‘说~☆;
☆‘下~☆;
☆‘载~☆;
☆‘网~☆;
一百一十七、有心,半路巧遇
大自然是值得人去臣服的,尤其是当她再一次显示她的力量,她的壮美,她的坚强。
画枝被眼前的美所震撼,一如当初进入尹府之时,事事新鲜,事事难料。
画枝看着已经转身进入一个小屋棚的尹玉瑾,他的背影让她疑惑,也让她留恋,同时心有不甘,心中五味参杂。
小屋棚不高,要人弓着身子才能出入,内部有些昏暗,只有两盏油灯发着晕暗的光,老板是一个黑瘦的人,四十岁的样子,正拿着笔写着什么。
尹玉瑾见状,出声问道:“老板,可有宿处?”
老板快速抬头,露出一个职业的笑容,“有有,客官里边请。”说着向屋后喊道:“小鱼出来啦,有客到。”
然后看着尹玉瑾嘿嘿笑了两声,“客官有几人啊,住多久啊?”说着拿起抹布擦起了桌子。
尹玉瑾刚要开口,被后进来的尚允打断道:“老板做生意不厚道啊,来一排土屋子,五间连着的那种。”
黑瘦的老板瞬间眯起眼睛,哟,行家啊,顿住手中的动作,“看客官说的,小的也就是图口饭吃。既然您说了,保证干净。”
说着又往后叫道:“死小鱼还不来,带客官去上房去。”
言毕转过头来,笑眯眯的看着尚允,“对了,客官可要些吃的啊?”
尚允笑道:“要,自然要,要红辣椒做的,不要黑皮椒做的啊。”
如此老板已经是心知肚明了,看来是个行家,还以为今日也能有“好”生意,不过再怎么着也是生意,于是从善如流的笑道:“那是自然,上好的肉,保您新鲜。
说着一挥手,尹玉瑾这时才注意到,原来在老板的身后已经站着一个半大的小孩了,称为少年更为合适,脸上看不清是黑还是脏,身上是黑色短装布衣,眼睛倒是亮,不然在如此暗的环境中还真是“看不见”了。
尹玉瑾心下警醒,这个小孩不简单,自己竟然没有注意他是从哪里的进来的,又是如何进来的。身为一个武官,虽然平日里锦衣玉食,但是连这份警觉都没有了,还真是少见。
少年上前一步,脸上没有老板的殷勤,张嘴道:“客人随小的来吧。”
尹玉瑾看了尚允一眼,见其点头便跟了上去。
出了小屋棚,往屋子背后走去,失去了刚刚街上的繁华,傍晚的风一吹,更带来一丝凉意。
少年虽然还比较矮小,但是身子行动很是快速,尚允小跑着与少年平排,未语先笑,“呵呵,小兄弟这么小就出来做事啦?来着多长时间了,上次我来的时候还没有这家店的,嗐,时间过的真快啊。”
“客人客气,叫小的小鱼就是了,小的其实也不小了,只是这个子也是求不来的,来这做事也是有个饭吃,小店也不是百年老店,但,可是真的干净。”然后便停住了,往前一指,“到了。”
尚允还在回味少年的话,只觉着他把“干净”两个字咬的很重,像是在强调些什么。一听“到了”两字,尚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排土房子——这就是老板口中的上房了。
房子方方正正,是用泥混着土所建,没什么讲究,墙上就余一窗一门。门被小鱼推开,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尚允微微点头,算是谢过了小鱼。
小鱼见状做了一个揖,便转身离去。
尹玉瑾上前一步,尚允见状自然知道尹玉瑾有所相问,连忙说道:“不忙,先让弟妹歇歇脚。”说着回身扶住了自己的妻子许氏,进了其中的一间土屋。
尹玉瑾也不多问,转身看着紧跟在自己身后的画枝,“今晚住此可好?”
画枝愣了楞,这个还需要问么?“少。。。。。。瑾哥如何吩咐便如何好了。”
尹玉瑾也察觉了自己行为不妥,掩饰的嗯了声,也挑了间屋子,将门推开,等画枝先进屋子。
画枝慢行几步,进了屋子,见屋中的陈设比自己想象中好了很多。有一张很是宽大的床挨着墙壁,是用土砌起来的,好在垫的是棉絮,温暖而干燥,还有两把椅子,今晚看来可以睡个好觉了。
“画儿,你先歇会儿,一会而出来吃饭,我先去安排下。”
画枝点头会意——尹玉瑾既然作为走脚的商人出门,自然也该做一些应由走脚商人该做的事。
尹玉瑾出门左转,来到刚刚一个土屋前站定,并没有急着去前面点吃的东西。
再者,随从如何安排住处也不由他来操心,尚允那边自有安排,而他这边除了诚东,也就只有一个压货的和一个赶马的,交给诚东便是了。
果然,一会儿尚允就出来了。口称“景兄。”
尹玉瑾回礼,然后问道:“是有什么不妥吗?”
尚允压低声音道:“其实也正常,在这里开店的人又有几个的干干净净的,都是为了生存,景兄莫要在意。”
“是黑店?”尹玉瑾表情有些惊讶,像是在说,怎么黑店你还敢住。
尚允点头又摇头,“没事,咱不是这道上的,也没有得罪人家,来往的商人走脚打尖住店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