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想到自己没有一天不惹研究对象生气,不禁沮丧。拿什么让他高兴一点好——「……啊!昨天我带了显微镜忘记带发电机,今天我记得带了携带式的,你想不想看看?」
你把发电机搬过来——「这里有电啊。」
「——啊?」
有电……?!把光源插头插到插座上时想到一路上都看到的电线杆,文献上明明说过层云族十分富庶……我开车来的时候到底满脑子都装著什么呢?走进村子来的时候,脑子里装著什么;接过他明明是用电热壶烧的水所沏的茶时,又是装著什么……
只有那条衣带子吗……
「你看,我们用肉眼很难看出十条黑纱里面的红纱,但是不同染料发出的自体萤光不同,在萤光显微镜下看起来就很明显,」
看他好奇观察的样子,符希稍稍松了一口气;不管是什么种族,男人就是会喜欢科技产品吧:
「这样燃煤纹和煤纹、燃炭纹和炭纹,就很容易分清楚了!」
忽然从接目镜上抬起头来。刚刚还很高兴的脸上露出一丝疑虑,右掌隔外褂「掩」按在襟前:「你这个……显微镜……能不能把物体看穿?」
「啊?怎么可能呢,」萤光仍然是可见光,「又下是X光……」
「……哦。」低头又看了半晌,忽然说。「如果把电力也做成纹样,你说什么引申义好?」
「比炭纹更进一步,当然是『知识的力量』了;」沉思起来:「那如果织进红纱难道是……『闪电结婚』吗?」
他一本正经地抬起头来:
「是『用知识夺得爱情』。」
「有道理,」好像挺有趣的,新发展的纹样,「我写下来。」
「这又没有历史价值,有什么好记录呢。」
看他这样问,却闪著双眼十分开心。想起方才他盯著显微镜看的样子,「你到底几岁呢,你一直那么稳重,我还以为年纪不小了——」
忽然恢复。背转过身:
「我总以为,这比相反过来好。」
糟了,他又严肃起来,赶快说个什么笑话,「是啊是啊,像我,就是年纪一大把了还是什么事都不懂——」完了,不会说笑话的人还是不要勉强,大家都说学民族学的人要有亲和力,我该多背一些准备起来的,「我这样自我调侃,你也不会笑……」
「笑?」反而蹙了眉:「讥笑别人,不是很不礼貌吗?对方被笑会受到伤害的,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笑呢?」
「……那……」莫、莫非——「你们……你们都是……什么时候笑?」
「高兴的时候,当然;此外,就是希望对方不要难过的时候。」微微笑起:「其在表示拒绝时。」
想起文献中的微笑民族,符希天旋地转。
「原来,原来——」
原来那些令人印象深刻一再记载的美丽笑容,是这个意思。
二、「章」
夜路颠簸,早上便没赶上九点。坐下正想拿昨晚的笔记出来,出现一只食指曲成钩用指节在眼前的桌面敲了几下。
「吓、是……是、是你啊……」
「是我!我们同一个部门的同事耶,是我,难道很奇怪吗?!」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来,「这阵子你每天飘进研究室,然後就冲出去。整天恍神对每个人视而不见。从你眼里望出来,是不是博物馆里就你一个人了?还是说,根本世界上就你一个人了?」
「你不要生气……」视觉慢慢聚焦,终於看到眼前的女性。本来就已经非常俐落的短发还再挽起,脸前不留一丝余发。形状清晰的右眉高高挑著。这次预计展出的三颗人头就是她从猎头族带回来的。研究大楼的格局配置是每三间个人研究室共用一个茶水休息厅,於是符希以及隔壁的冯学弟便不时会被她逮个正著:「……找我有事?」
「找你加班。」
「啊?不行!」这下符希看得很清楚了,「我今晚没有时间——」
「你哪天晚上有时间!上班迟到,下班倒挺准时的。你有女朋友了?」
什么,「没、没有!你……你在说什么……」
「既然没有每天跑到哪里去,」下管回答有或没有都有话说,「我们单身的人不加班,难道要组长和学姊他们有家庭的人加班吗?」
「话下是这———」
「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热带雨林联展你完全没在处理。你要摸摸良心耶,每个部门都出动的,几年难得这么大的整合性展览,你要不要去每层楼绕绕,大家多么拚就只有你眼睛不知道被什么糊了看下见。动物部门的萧学姊,剥皮剥到没时间洗手,怕接电话血会弄脏,乾脆整个话机用布包起来。植物部门的兰学长,把开馆以来所有的热带雨林标本都搬出来,旧式的纸带固定法早就坏了,一个大男人捻著针线每天缝二十个小时。你有没有身为博物一份子的——」
「知道了。」符希举手挡住:「对不起,我加班,我一定弄好……」
「哼!我出生入死带回来的珍品,如果届时民族学部份办不出来,就把你的脑袋如法炮制拿去展!」
听了整日隆隆的战鼓——华学姐冒死录回来做展览背景音乐的——符希起身喝一杯茶,接下来还有整个晚上。注视电热壶,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暮霭沉重笼罩,平常这个时间,交通顺一点的话,说不定已在山上了……
在香木筑成的小楼里……
该要让他知道,今天我没有办法去,有特殊原因——可是,他没有电话……
「你捏著纸杯在那里发呆干什么?」华学姊一把把符希的手拉到水龙头底下冲冷水:
「热茶流到手上不会烫哦?!」
「哇啊!」
已经早早穿好外褂「掩」了,月上梢头的时候,那人就会来到。
誉族的成人仪式——明天一定要问他,层云族的成人礼是怎么样的,几岁的时候呢?
他没有回答,到底几岁了……
一定、一定要通知他才行啊,明明有电线杆又有管线,为什么,为什么会没有电话呢!?
「你从刚刚就在咕哝什么?你要打电话给谁?」
我要——
忽然震惊抬头,手上的笔滚到桌下。
轻轻起身拿灯,走出屋外。
然後是村外。
那人常常说起,山路崎岖……
沿著很久没走过的道路往前。走在崖边察看,难道是……
现在的电话线早就地下化,层云是个富足的民族,早在还是明管明线的时代,就有电话普及了。没有电话,是後来才停的,不可能是因为不会用。
他为什么要把电话停掉?
崖边的护栏一路上都好好的。
三点五公里,奸像有个缺口,站著看著。
应该不是车子冲撞出来的……不像是……会是……吗?
为什么停掉电话——
他打电话给谁?
谁打电话给他?
忽然听得声响时,绢睁眼坐起,月亮已经高挂半天。
那人微笑。「虽然说层云号称不用钥匙的文化,可是真的彻夜不锁,外人轻易就可以来,你的宝物那么多,一个人会不会危险了一点。」
啊……
「符希……博士。」
「哈哈,我还以为迟到就可以让你松懈,突袭到你不穿「掩」的样子,没想到你随时穿著,连睡觉也不脱下来啊?」
……「你是为了这个原因,迟到的?」
「不是。」苦笑著坐下来,「对不起,我临时加班,找不到办法跟你说……啊对了,」反手从背後拿出一个硬纸盒递过:「还好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大卖场。」
这是……「行动……电话。」
「我已经把我的电话存进去了!幸好讯号收得到,以後我如果又被抓去加班,就可以尽快找到你。你也可以打电话给我啊,要从山下买什么东西上来,比如说要下要先打一把锁……怎么了,你不喜欢吗,」看他定定地看著自己,一动不动,完全没有把盒子打开的意思;可是他应该不会排斥科技产品,还没读说明书也不会是觉得功能不够好啊——叹了口气:「你不喜欢这个颜色?我也觉得你见惯那么美丽的织品色泽,生活那么有意境,实在看不上这样的涂料。可是我已经尽量选了七彩的,某个角度有一点点像绅带呢——」
仍然怔怔看著,终於开口。「你不是说夜路很危险,要怎么回去。」
「哦,没关系,我开的是采集车,」底盘高得要跳下来,回转半径大得可怕,但是好处就是,「我可以住在上面!等到早上天亮了,睡过精神也比较好,山路就不是问题……」
「睡在车上太辛苦。」缓缓站起,「我这里最多的,就是空屋。」
并指随着九重袖点向两幢悬空小筑,成人房前分别挂着朱雀和玄武。「除了这些属于绸之外,其他你可以随意选。都是长辈留下来给我的。」
「绸……?」
「嗯。这两位长辈病重时是她照顾,葬礼也是她办,所以留下来的财产是她的——」忽然转睛,黑白分明地瞟过来:「你不必动这念头,有些东西是不能继承的,包括绅带。」
有点委屈。「我又没有这个意思——」随即兴奋起来:
怎么从来没见到过?你不是说村子里只剩下你?」
轻轻哼了一声,连续三个问号,你这么高兴做什么。「层云族还有其他的人?怎么从来没见到过?你不是说村子里只剩下你?」
轻轻哼了一声,连续三个问号,你这么高兴做什么。「绸成人礼都还没办就走了,说要去看世界。」
看世界——第一次想到,「你不想看?」
「我对别人没有兴趣。」
冷冷走出几步,说。
「你想要住哪间。」
「都可以……我住哪里你比较方便?」四顾之後微笑看他:「近些好了。」
他转身过来,又是盯了半晌,方才举步领符希到了离他最近的一幢。「最後照顾我的长辈,以前住的。」轻轻在门口合十:「远长辈,感谢你留下小楼给我,现在我要使用了,谢谢你。」
符希忙著记录打量,忽然停下。
——青龙。
看他对青帘反应那么激烈,我还以为是因为「青龙白虎是对头」之类的……想不到却可以是最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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