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默不吭声的笃史,不知透会作何感想。他杵了一会儿,然后握住笃史的手腕。被触摸的感觉让笃史心跳了一下,但随即发现自己的手正被拉开紧抓住的袖口,他急忙往手指用力。
眼眶因为冷漠的举动而涌出泪水。
我是这么喜欢他,他却一点也不肯对我温柔。惹他生气的人确实是我没错,但事情都过了这么久,他的态度总该软化了吧?
笃史赌气似地伸出手臂。由于拥挤的关系,不可能将手臂绕到他的背后,于是他故而揪住透皮带上方的衬衫。
「……藤崎、老……」从蠕动的双唇发出的声音充满无助,让人听了直想摇头。沙哑、懦弱的音调使笃史难堪至极,他将额头埋在透的胸前,缓缓地摇了摇头。
上头传来透的叹息声。他一定觉得哭笑不得吧……冷不防地,透的手臂环向他的腰际,温柔地抱住了他。「藤……」才刚出声,透立刻把他搂得更紧。他的拥抱没有一丝性暗示,像是在安慰一个孩子似地。
在挤满人潮的电车内,两人偷偷地拥抱着。谁也看不到胸口以下的部位。然而正因为看不到,反而让笃史更鲜明地感受到透的手臂传来令人怀念的触感。
——你已经不生气了吗?你是不是还喜欢我呢?想问却又不敢问,想说的话也说不出口。他是多么想跟他说:对不起,我不该逃避。其实我好象也喜欢上你了——。「——……」铿咚一声,电车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再度往前行驶。以勉强的姿势稳住身躯的乘客一边松了口气,一边换回原来的姿势。
身体离开的那一瞬间,笃史鼓起勇气抬起头。望见透俯视着自己的表情,笃史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一个月没见的表情上,正挂着令他又爱又恨的笑容。
? 放学后,跟准备去参加社团活动的真树说完再见,笃史开始收拾东西回家。这时候,清水走过来了。「菅野,你要回去啦?」
「是啊!」
「我有话想跟你说。」
清水在笃史逃走之前迅速说明来意。
「这个月你哪天有空?我.想.办.一.次.联.谊。」
清水往前一跨黏在他的身边,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想去。」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不过,算我拜托你啦!对方指名要你参加啊!」我又不是陪酒的男公关。
「我欠人家一个人情,实在不能拒绝。我会跟对方说你有女朋友了,你只要过来露个脸就行了。好不好?」
见清水如此苦苦哀求,笃史叹了口气。
再过不久二年级的第二学期就结束了。回想起来,他跟清水也交往了颇长一段时期。一年级的时候曾受过他不少恩惠,他也很想找机会好好回报,可是……。内心总有那么一丝抗拒和犹豫。想到暑假刚结束时去参加的那场联谊,不但枯燥乏味,最后更因此把透给惹毛了,笃史于是摇了摇头。
「……我真的很抱歉。」很难得的,笃史语带诚恳地拒绝了。清水摊了摊手。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就知道你绝不可能答应……」清水叹了口气,直视着远方说:
「你好象变了。」
「……有吗?」「当然有~!以前的你根本没有半点贞操观念,脚踏两条船啦、用情不事啦,对你来说就像家常便饭。」
「……说的也太难听了吧!」尽管他嘴上这么嘟嚷着,内心却苦笑连连。
清水说的完全没错。如果他是为了相爱的女孩而拒绝拈花惹草倒也罢了,但实际上,他却是为了一个曾想尽办法逃离的年长男子守身如玉,说来还真是好笑。
「别说别人了,你自己呢?」
笃史笑着问备受女性青睐的清水,只见他满脸不以为然地大摇其头。
「我就不必了,追求剎那的欢乐是我人生的座右铭。」
「还座右铭咧!」
「你以前不也跟我一样这么想吗?」
清水似乎有些寂寞。笃史想了一想,露出一口洁牙笑道:
「……我的确有过这样的想法,但是……」「但是?」
「我也想过,要是能被一个不肯顺从我的人牢牢束缚住那也满好的。」
笃史边说边垂下眼帘。当他一再逃避,却突然发现对方不再追过来的时候,笃史习责备过透。他也曾赌气绝不率先向他低头,可是……。一想起今天早上自己主动向他靠近时透所流露的表情,笃史就忍不住嘴角微翘。
其实主动投怀送抱,感觉也挺不错呢!
「起立,敬礼!」
零零落落地随便鞠完躬后,教室响起一片就座的吵杂声。第四堂的数学课就此拉开序幕。
透从讲台上走了下来,开始分发手上的测验卷。
「九点五分收卷。」
一个礼拜固定在课堂上出现两次的台词。笃史一边看着忙不迭地开始作答的同学,一边凝望默默站在讲台上的透。
「……」或许是感觉到他的视线吧?透将头抬了起来。他的眼神一如往常般深不可测。真树常说他们微扬的眼眸很相像,不知倒映在那双瞳眸里的自己究竟是怎样的表情。
一瞬也不瞬地和他对望的笃史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向他婉约一笑。
「——……」笃史的笑容似乎让透有些诧异。他先是瞪大了眼睛,跟着玻У孟赶傅摹!�
笃史再次对他笑了一笑,无言地将视线落到考卷上。他知道自己第二个笑容里融入了一丝丝的羞涩。
静谧的教室里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写完所有的答案后,笃史缓缓抬起视线,他看了看隔壁的吉原,又看了看斜前方的清水,然后是最前面的真树。最后,他的视线移到站在讲台上望着手表的透。
这个礼拜他夜夜失眠。每天晚上他用棉被把头蒙住,苦苦思索着。吉原的话数度在他脑中盘旋,脑海里一会儿浮现仓坂的脸孔,一会儿又跳出从清水口中听到关于真树的种种,有时又会想到在清晨的电车上真树对香奈展露的微笑。
笃史撩起垂落额际的浏海,将视线停留在透的身上。身着西装的帅劲让他心痛得像火在烧。尽管他很不甘心,但心越痛,越证明他对这份得来不易的感情有多么认真。
他一直不把别人的爱情放在心上。这不是逞强好胜,而是真的不感兴趣。过去他总在心里的某个角落,嘲笑那些想交女友却又无能为力的同侪,然后一个接一个收下送上门来的好运。
可是,现在却不一样。他要的不是轻佻、肤浅的恋情,他只要一个能让他在不知从何时开始,也不明白自己心境变化的情况下,懵懵懂懂地坠入情网的对象。
将视线系在透的身上,笃史逐一追溯着过去那些有过亲密关系的女朋友和他结缘的契机。
国中同学、主动向他告白、打工时认识的同事,还有一些是朋友的介绍、团体交际、联谊和搭讪。不论走到哪里,都有可能邂逅新的对象。
爱情的契机和恋爱的对象换了一次又一次,为什么过程和内心的感动总是大同小异呢?
人世间的恋情森罗万象,如何开始、如何维系感情,也全看个人而定。所以——他只要遵循专属于他们的方法和感觉,努力让这段萌芽的恋情开花结果就行了。这么简单的道理,笃史终于明白了。「……到此为止。」透宣布考试结来。笃史站起来收完考卷后走向讲台,背面朗上地跟其它考卷叠在一起。
「今天的题目很简单吧?」
咦——?才没有咧!教室内报以异口同声的哀号。透听了笑得好开怀,笃史悄悄地仰望他脸上的笑容。透的身材比他略高,平常看他都得仰头。现在他站在讲台上,脖子上仰的角度就更大了。笃史望着他的下颚一带,一时忘了回到自己的座位。
「……怎么了吗?」透若无其事地询问一动也不动的笃史。笃史猛然回过神来,慌慌张张看向他的眼睛。
「菅野?」
呼唤自己的低沉嗓音。那疑惑的眼神和看着一个举止有异的学生没有任何分别。
和自己不一样,他从不把感情形之于外,这点总让笃史深深感慨年龄在他们之间造成的差距。可是,他现在却发觉自己的心已经有余力去理解,透刻意隐瞒住的成年人的苦衷和坚持。
「……我没事。」「……那就好。」透点点头拿起了教科书。笃史瞥见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透热爱教职,对预习工作和教学计画自然不会轻忽怠惰。
——在他的眼里,我们这群学生八成只是些可爱的小鬼吧……。笃史在内心嘀咕着走回最后一别的座位坐下,和大家一样从书包取出教科书和笔记的他,再度对脑海中的自己嘟嚷着:
——但是,我在他的心目中还是比较特别的?*
放学后,真树晃过来找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的笃史。
「阿笃,我们一块走吧!」
「你不参加同好会了吗?」
真树闻言双颊微红地说:
「……今天跟香奈有约,所以不去了。」望着扭扭捏捏的真树,笃史真是快被打败了。他点点头,两人并肩走出校门,搭上电车。
「要先回家一趟吗?」
「没办法呀!我才不要穿著制服上街游荡,要是再被人逮到那多丢脸啊!」
他一定是害怕如果被老师撞见,会让女朋友看到他挨骂的窝囊相吧!
笃史对受过一次教训就再也不敢搞怪的真树温柔一笑。
「说的也是……我也先回家一趟好了。」「你待会儿也要出去吗?」
「是啊……」笃史语焉不详地回答。真树哦了一声继续说:
「是不是跟你上次说的女朋友约会啊?」
「差不多啦!」
「你们和好如初啦?太好了!」
见真树由衷为他感到高兴,笃史苦笑了一下。望着真树的头发,他模糊地想起半年前的事。
我最重要的儿时玩伴,也是我一直喜欢的人。最初是朋友,接着当成了情人,现在则又回归成朋友。
真树在笃史的心目中虽然和透的意义不同,却同样占有特殊的地位。
(……)他想起曾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真的爱过真树。从现在的心情来判断,自己应该是真心喜欢过他吧!笃史茫然地想着。虽然由于自已的不中用而美梦成空,但现在对他的爱,反而更胜于只是纯粹地觉得他好的那个时候。
「对了——,下次我们合办一场约会好不好?这可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呢~!」真树兴致勃勃地提议。笃史只能苦笑。
合办约会绝对是不可能的。
? 回家洗澡换完衣服后,笃史便启程前往透的公寓。时间还不到七点。虽然觉得早了一点,却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因为他在家里也不能晃太久。每次笃史洗过澡又出门,就代表他那天要去约会。要是太晚出门的话,说不定会让雏子起了无谓的疑心。
透住的并不是什么高级公寓,因此没有装设警卫系统防止住户以外的人出入。笃史旁若无人地通过空荡荡的管理室,搭上了电梯。
在四楼出了电梯后,他走到透的家门口。
(藤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他一边呆呆地想着,一边望着上上下下的电梯。偶尔会有几个职业妇女和下了班的年轻上班族狐疑地朝他打量,笃史只好装出笑容可掬的模样。
一反笃史原先的预测,透出乎意料地早早回了家。他看看手表,现在连七点半都还不到。他在这里等的时间顶多不超过二十分钟。出了电梯的透看见笃史站在自家门口,只是稍微玻Я艘幌卵劬Α!�
「……你回来啦……」听见笃史的招呼,透无言地点点头从西装的口袋取出钥匙。笃史让出门口后,他将钥匙插进钻孔。
喀嚓一声,门打开了。两人面对面凝望了一会儿。
「……你一点也不惊讶?」 「……进来再说吧!」简短地交换了鸡同鸭讲的对话后,透让笃史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