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雪(第二、三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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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雪(第二、三部)- 第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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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家三人面上绿气就一盛,以江南文家的家世声威,秦丞相待之都未象对从未会面的易杯酒这么客气。——见秦桧这么重视淮上,文家中人早已是忿恨于心。他们很担心易杯酒答应合作,所以一直出言不逊。但又很难想象,以秦桧之势,优言相招,会有人不答应。但易杯酒的不答应却更让他们气忿——我已皆醉,你何独醒?我已同浊,你何独清?——这一种心理的反激更大。只听那人道:“好!好胆色。只是秦丞相说:我已放了十七万两银子给他们,如果想要,还有更多。我只要他一句话,答应则两利,他要不认为是两利——” 
他双目环视一下场内,冷声道: 
——“也该知道:两害相权取其轻!” 

易敛却不知何时拿起随身琴囊,横置于桌,慨声道:“十七万两何重!我身何轻?” 
看着他的神色,沈放心中不觉就一动,不知怎么想起一句古诗—— 
“万古云霄一羽毛” 
他从见易敛以来,一直波折不断,世事纷扰,其中人情变幻,银钱赊欠、家门争斗,都是世上最恼人、最烦人、最磨人的事物,但是易杯酒一头头理来,如此纷繁事物,到他手中,似总是会清晰起来,有那么点头绪,虽依旧乱,但总能看出可解之道。沈放一生所见谙于世故,善于处变的人多了,但其人往往易通达于此、也就缠陷于此——而易杯酒,他这猛一抬头望见时,只见他尘磨经过、纷扰经过,权、名、声、色;威、逼、利、害,种种经过,神色间也依然只是——万古云霄一羽毛,如他所说:十七万两何重!我身何轻? 

却听堂上有个老者“啃”了一声。他这一声低沉有力,似就响在每个人的耳侧。文家那三人已微微变色,侧目望去,只见西首角落里坐着一个须眉花白的老人。他一直没说话,众人也就把他忽视了。这时忽然一“啃”,只一声就露出了他的气度。只听那老人道:“他你可害不得。” 
众人看向那老人,只见他穿一件暗黄长衫,料子质地非常好,象是养尊处优的一类人,一双寿眉下一双眼却极沉静。狮子鼻,阔口,国字脸,整个人、整张脸看上去都气派极大。本来他不出声,这屋里看上去最有力的该是遗像里绘的瞿百龄,虽只工匠之笔,但已能见出斯人气势。但他这一开口,众人惊觉他的存在,才觉他的气度似更在死去的瞿百龄之上。只听文家那人厉声道:“你是谁?” 
那老人道:“你不认得我,我须认得你。外人不知文家除本宅之外还有个山阴别院,我可知道。据说山阴别院中共有‘行、藏、用、舍’四阁,你们练的是‘阴沉竹’掌力,你师弟另会‘一雷天下响’内功,那该‘地藏阁’中的人物了。——张五藏,古巨,于晓木,嘿嘿,当年的山东大盗,什么时候也投入文家山阴别院了?” 
文家那三人齐齐一惊,他们出身来历极为隐秘,没想这老者居然洞悉。为首之人大概就是那老者所谓的张五藏了,只听他厉声道:“你从哪里听来?你是何人?易杯酒你说杀不得就杀不得吗?” 
那老人抚须微笑道:“从哪里听来?我徽商子弟遍布天下,天下论消息之灵通,只怕除了淮上顾楼,无过于我。我是谁?啃啃、老朽鲁消,表字狂潮,执掌通济钱庄,少涉江湖两道。但你们庄主文翰林想必还知道我这一号人物。——至于易杯酒为什么杀不得嘛……” 
他笑了笑:“只为:他还欠我一文钱。你们杀了他,那一文钱谁还?” 

众人再没想到这人就是据传富甲天下的鲁狂潮,怎么又说易敛欠他一文钱?这又是什么故事?沈放久知其人,没想竟是个这等模样的一个老人,全无商贾之态。 
张五藏双目紧缩如针,道:“通济钱庄原来也与淮上有来往,哈哈,你们就不怕贴本吗?” 
只听那老者笑道:“怕,怎么不怕?只要你秦丞相略为争气一点,把朝廷略弄得略象样一点,边关能够稍微平静一点,将士不那么孱弱一点,我一个商贩,凭什么结交这班亡命之徒?可惜,嘿嘿,没有他们,战乱之下,我皖中商贾先为齑土。这可是没办法的办法,你以为我愿意每年大把银子往出洒吗?” 
说完,他含笑看向易杯酒:“易公子,我那一文钱还在不在?” 
易杯酒含笑掏出用丝带拴的一文铜钱来,放在琴侧。那人笑道:“在就好,在就好。我帮你把这三个小子打发了,你我再慢慢清帐,清完帐咱们出去喝酒。” 
易杯酒含笑颔首。那老人就站起身来,张五藏见他行过来的步态,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想起文翰林与自己说过的一个人来,叫道:“你就是久遁江湖的鲁——布——施——?” 
鲁消脸上一愣,似没想到这小子会猜到自己当年真正的名号。他人本离得好远,这时一个人忽然涨大了起来,其广如鲲、其厚如鹏,一身淡黄衣裳猛地鼓起,口里喝道:“难得你知道老夫!” 
张五藏之人已经大惊,没想到会碰到这在江湖上已成传奇的人物。只见他人影胀大,沛然丰裕,出手果然与一般武功不同,全然不是博击,而是伸出一支胀大的手掌直向张五藏三人罩来,那一掌就似天罗地、,网尽了张五藏三人的天灵地谷。 
不说他三人感受,堂上的吴四、李伴湘、玉犀子几人都瞠目结舌:他们还从来没见过这种进击!也是在这一掌之下,他们才知人世间究竟还有何等高手,高又能高到什么程度。那一掌去势并不利,堪堪击到张五藏三人头顶,三人齐齐伸出双手,欲以六掌拼命抗拒,——他们自己也知只怕多半是螳臂挡车,生死无由,但当此之际,不能不奋力一博。只听堂外屋檐上忽有一人笑叫道:“好个鲁布施,快打、快打,你一掌击下,当年与张天师所订之约就解了,龙虎山上三句话也就不算数了,痛快啊痛快。” 
鲁消一楞,手不由就停在半空,喝道:“什么人?” 
堂外人影一闪,“哈、哈、哈”三声怪笑,更不答言,人已飘然渺去,其轻如羽,其影似芒,众人寻声望去,只觉日影之中,自己只似眼花了一下,就什么也没看见了。鲁消这一掌似就击不下去了。口里喃喃道:“张天师那厮也暗助文家吗?” 
座中人大多不知张天师是谁,茫然相望。 
鲁消顿了一顿,目光望向易敛,眸中似有忧色。一叹道:“看来你名声虽不传于世,反声振于九天之上,连张天师对你也留意上了。” 
言下分明代易杯酒担心。他一言方罢,却一拍手,看了张五藏一眼:“好、这事老朽不插手了,算你们运气好,但不要以为易敛号称不通武艺就好对付。嘿嘿、嘿嘿,这样也好,老朽也很想知道,虽没人看过他的出手,但他到底——懂不懂武功。” 
说着,他大笑三声,身子已如大鸟般扑出。 

沈放望向易杯酒。只他一向形容淡淡,但屋外那人喊及“张天师”三个字时,沈放却注意到他神色微变。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易杯酒担扰,也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一种那么专注的神情,仿佛全身心地将什么人想起——在即将到来的极大的困难中。 


停云四解 
□ 小椴 

四解: 
                  (翩翩飞鸟、息我庭柯,敛翮闲止、好风相和,岂无他人、念子实多,愿言不获、抱恨如何?) 


鲁消虽去,江南文家的‘别院三藏’张五藏,古巨、于晓木还是一时喘不过气来。很隔了一会,张五藏才重聚杀机,狞笑道:“易公子,你的护身符已走了,就请下场比试比试如何。你取了我三人人头,自然不必再答什么话。不然,嘿嘿,我三人如在你嘴里问不出话来,无颜回去面见秦丞相,只好把你一颗头砍下来带回去,算是带回去你一张嘴,让他老人家亲自问你好了。” 
堂上诸人也没想到要帐要帐、居然会要出这么个结果,变成了一场势力之争,而且连湖州文家、缇骑袁老大,以至当朝丞相都扯了进来。虽然得聆隐密,座中人都有不虚此行之感,但也深知——所谓鱼知深水而不详,‘文家三藏’一旦得手的话,不知会不会牵连到自己身上。 
一时,一场银钱之争变成了江南文家对易杯酒的刺杀行动。众人虽知易杯酒此身关联极大——这人还死不得,但无奈都插不上手。只听易杯酒淡淡道:“在下不解武功,又如何下场?” 
沈放与三娘对望一眼,想——完了。他们久已见易杯酒过于文弱,恐怕不会功夫,没想所猜是实。三娘一只手已暗暗扣住怀中匕首,她虽自知不敌,但当此之际,也只有一拚。只听她轻声嘱咐道:“傲之,一会儿我拚命先缠住那人,这是在六合门总堂,他们要杀的人又关连极大,堂上诸人也未必会人人袖手的,如果他们出手,就还有一线之机,如果不出手,我也勉力挡住那三人一会儿,能挡十招就十招,能挡五招就五招,哪怕是三招呢,到时你别管我,带易公子先走。” 
这已是她第二次嘱沈放先逃,沈放眼中一湿,却知当此关节,讲不得儿女私情。只有低声道:“那、你小心了。”却听那边张五藏已仰天打个哈哈,大笑道:“真是奇谈,你既然敢孤身一人行走江湖,那就是不怕死了,难道说碰到别人要杀你,你只来一句不会武功就可以了结了吗?嘿嘿,如果这样,南朝北朝也不用争了,宋金之间尽可议和。只是、天下要多活下来多少废物,让人看了闷气。” 
他这话语气睥睨,颇有以万物为刍狗的意味。易杯酒却镇定不改,转头笑向三娘子道:“我听杜淮山说,荆女侠善用匕首。小可不解武功,不知请荆女侠代为出手如何?” 
荆三娘一愣,她也没想到易杯酒会直接找到自己身上,心想:原来他不慌不忙,依仗的是自己,这下他可料错了。要知当日三娘于松林之中勉力一拼,也只是勉强抵挡住文亭阁,只怕三五百招一过,多半无幸。适才见那于姓之人出手,分明功夫更好过文亭阁很多,能以一人困住六合门四位高手,逼得他们人人自危。三娘自量以自己之能,也就与瞿宇在伯仲之间,只怕这文家三藏,自己一人也接不下来,何况三个?但她见易敛一路行事布局,周至缜密,少有冲动。或有所言,无不中的,不似个让人轻身涉险之人,暗想:或者他别有所见?——她一向豪气不让须眉,虽知这一战凶险,却也并不示弱,闻声一笑站起,清声道:“即然易公子有命,那又有何不可?怕只怕我荆紫一介女流,挡不住文家那三位高手,有负先生所托。” 
她这一站,其嫣然飒爽、风姿语笑,就不知可愧倒多少男儿汉。 
只听易杯酒淡淡道:“不会的。——阴沉竹掌力?一雷天下响的内劲?——只怕也还算不上天下无敌。荆女侠,当年公孙老人可曾传过你一套《剑器行》?‘绎袖珠唇、红颜皓齿、偶然彳亍、舞破中原’,在下不才,倒要替三娘重新编排一下了。” 
这话旁人还不觉得,但在荆三娘听来却如雷贯耳。她这些年虽闲居镇江,但冬寒夏暑,雪夜霜晨,功夫始终不曾放下。但练来练去,始终难有进宜。她知道自己是遇到了‘武障’,卡在了那一层,苦无高人指点,始终突不破。于此困顿之中,便记起当年传她匕首的公孙老人曾对她说的话:“你姿质极好,根骨绝佳,又为人颖慧,勇毅果决,本是一块极好材料,可惜时间所限,我只能跟你呆三个月。否则,本门《剑器行》中有一套极至剑法称做‘舞破中原’,极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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