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光几乎是立刻就要上前,却被雪鹰死死揪住衣袖。她沉声在他耳边道:“大人,切不可轻举妄动,您若是没忍住,可就危险了。”
俊光的理智告诉他,雪鹰说得对。如今绍兴城已经是陈友谅的地盘,到处都是敌兵,他稍微有个风吹草动,便是一脚踏入万劫不复之地。可是看到自己父亲的头颅被高悬在城墙,他怎么能忍?又如何能忍?
雪鹰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按在原处。她不停劝道:“大人一定要稍安勿躁,我们再找机会,一定会将老爷带回去的!”
南宫府邸,李阿信来见紫霞狼,亦不拐弯抹角,张口便问:“元帅,您打算将那位怎么办,住在厢房里的夫人?”
紫霞狼沉默着,竟无言以对。对雪莉,他要怎么办?他到现在,也没能想出一个好办法。
南宫诚在亲眼目睹祖父被杀后,歇斯底里地闹了一阵,终究被强行押回厢房。此刻他已经筋疲力竭,无力大吼大叫,便似个木头人一般坐在桌边,手指却一直抠着桌面,十指鲜血淋漓。
雪莉看着十分不忍,坐到他跟前握起他的手,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南宫家遭此大难,别说是个孩子,她自己也几乎承受不住。
“母亲,我们逃跑吧。他们一定会拿我们当作人质,将爹骗回来。我们去杭州,或者去平江,我一定会回来报仇!”
雪莉泪眼朦胧,这个孩子,才十三岁啊,竟然要经历这么多变故,竟然已经一个人默默想了这么多。
南宫诚却一径泄愤般说着:“我一定会报仇,杀害妹妹和爷爷的人,我一定不会放过。紫霞狼,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他!”
雪莉被儿子言语中的仇恨震惊了,她本能想为紫霞狼辩解,可是怎么才能解释得清楚?对诚儿来说,南宫延吉与俊光,是慈善的祖父和父亲,而紫霞狼,却是双手染满鲜血的杀手。三十多年前的世代恩怨,终究到了得以清算的日子,在南宫世家长大的孩子,又怎能理解紫霞狼的仇恨?
雪莉终究什么也没说,她握着诚儿的手,轻轻道:“好,那我们就逃走。”
是夜,紫霞狼与李阿信、夏昌龙正在商议绍兴城的善后之事,忽而有士兵来报:“住在厢房里的夫人和公子逃走了!”
雪莉带着南宫诚一路疾奔,到了西北园中的一处假山。
“从这里翻过去,后面便是镜湖竹林的路。”那是母子俩常常习剑的地方,南宫诚对那里非常熟悉,点点头表示知道了。雪莉催他一把,道:“你先上去。”
南宫诚到底习过武,身手尚算灵活,很快便爬到围墙上,正当他身手要拉雪莉上去,却从后飞来一支箭,射中了雪莉的手臂。
“娘!”南宫诚大惊失色。
雪莉却当机立断,道:“你快走,娘受伤了,走不快。”
说着,雪莉便拿着剑,向追兵跑去。南宫诚望着母亲的背影,默默发誓:“我一定会回来的,娘,你等着我!”
天色灰暗,加上雪莉的果断远离,让众追兵未曾察觉墙头上还有一个人,转而专心只追雪莉一人。兜兜转转几个院子跑了一圈,雪莉终究被众人围困。
史俊走上前来,将她上下一阵打量,冷哼道:“倒也真是个有本事的妇人,竟然从我们手底下溜了。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将她给我捆回去?”
众人正要动手,却从天而降一道黑色身影,定睛一看,竟是他们的元帅——紫霞狼到了。
“你们都给我退下。”
史俊怒道:“你还有理让人退下?犯人早就该关进牢里,而不是安安稳稳的养在厢房,如不是你,今日会出这事?”
紫霞狼冷淡道:“说够了吗?说够了就退下。”
史俊被堵得七窍生烟,恶狠狠道:“你想要报仇就干脆点,不要因为你一个人的私情,耽误了我们的大事!”
史俊带着所有人不情不愿地退下。紫霞狼却许久不敢转身,终将独自面对这个人,他要说些什么?说恨她?他所做的一切足以表明他心中有多少恨……他念她吗?如今的自己,又怎能奢望可以堂堂正正的思念?
当他刺向耶鲁烈那一剑,当他杀死探鲁加,当他亲眼目睹她的女儿被陈氏士兵射中,当他在南宫诚的面前亲手挥剑砍向他的祖父……
这一切的一切,早就将曾经相爱的两人,推向彼此仇恨的两端。
可他终究还是要面对这个女人。因为他并不心虚,是她先背叛了自己。十三年前,他坠入英华河,流落望月岛,即便知道了杀父仇人便是探鲁加与南宫延吉,可那时的自己,还是相信了雪莉曾经的誓言。她曾说:“为了你,我连探鲁加这个姓氏也不需要。从此以后,我就是雪莉,只是雪莉,与探鲁加无关……”
可是半年之后,他费尽心思从望月岛逃离,回到绍兴的时候,却发现他最心爱的女人,已经嫁给了南宫俊光。他们彼此幸福恩爱的生活,很快便生下了第一个孩子。算一算那孩子的出生时间,竟是他坠下山崖的那段日子有的。
原来,她所谓不要性命、生死相依的爱情,就是这样脆弱吗?这么多年来,他不曾踏足绍兴一步,再次归来,便是带着毁灭一切的决心。
这样的自己,为什么不敢面对这个女人?他倒是要问问,这么多年,她可曾有过后悔,她可曾记得自己曾经说过的那些誓言?
当他满怀愤怒,转过身去,却发现雪莉软软一倒,竟晕了过去。
身体的反应违背了他的大脑,珍河本能地接住她,怀中女人瘦骨嶙峋,瘦得让他生气。她不是嫁给了绍兴城最富有最有权势的人吗?她不是该过着每日养尊处优的日子?为何竟这般瘦,这般憔悴,为何只是看着就叫他心疼不已?
作者有话要说:
☆、无情剑9
雪莉昏迷了半个时辰,因为箭伤与不安而眉头紧蹙,在睡梦中也不安稳。紫霞狼将她放到床上之后,就一直看着她,一时竟忘了离开,不知不觉站了那么久。
“诚儿,诚儿……”雪莉终于呢喃着苏醒,一睁眼便看到紫霞狼正沉默而凝肃地盯着自己。
紫霞狼这会儿才惊醒,忙道:“你的伤不严重,已经让大夫看过了,我走了。”
雪莉短暂的错愕之后,便想起之前逃亡之事,忙追下床道:“诚儿,我的诚儿他怎么样了?”
紫霞狼脚步微顿,头也不回道:“那是搜查队的事,是要生擒还是就地处决,都不是我能干涉的范围。”
“求求你,救救他!”
紫霞狼听着身后的哭救,不由悲从中来,冷笑道:“你这是在求我救南宫俊光的孩子吗?同情心这种东西,在我身上已经不存在了,我也没有那个闲情,去顾及南宫家的骨肉。”
雪莉见他又要离开,再管不了任何顾忌,痛声道:“那孩子,是你的儿子!”
果不其然,紫霞狼震惊地转过身来看她:“你刚刚说什么?”
诚儿一个孩子,即便短暂地躲过追兵,但又如何能逃脱陈氏大军的搜查?此刻多一刻拖延,对孩子来说便多了一分危机,雪莉知道她再不能有任何隐瞒,紫霞狼既然能亲手杀了父亲和公公,南宫诚对他而言不过是仇人的孙子,有没有人追杀,他或许真的会袖手旁观。
雪莉悲怆问道:“你认为这么多年来,我是怎么活下去的?都是因为诚儿,当时我知道怀上了你的孩子,就再也无法跟着你一死了之。这么多年因为有了诚儿,我才能活下来,他是我所有的一切,或许,我已经把他当成了你。”
紫霞狼望着眼前的女人,十余年来的所听所闻,从她口中听到完全另外一个真相,一时竟无法思考。他只能问出一直以来他想问而不敢问的问题:“既然如此,你为何要嫁给南宫俊光?”
雪莉含着泪,道:“那时候,这是最好的选择。只有这样,才能向害死你的那些人报仇。”
看到她的泪滴落,紫霞狼心口最后一片柔软的地方像是被烫到了。他激动地反抗这突如其来的震撼,硬逼着自己向雪莉走近,再走近,几乎贴着她的脸,雪莉的眼神带着躲避与惊慌,让他一颗激动跳跃的心慢慢冷却下来。他告诫自己,不要再相信眼前这人,冷冷嘲讽道:“没想到,做了几年阔妇人,竟学会了这样唬人的把戏。只可惜,我再也不是当年的黄毛小子,不会再轻信你的花言巧语。”
说着便大步离开了厢房。
雪莉站在原地,泪无声滴落,越落越疾。她不是没料到,经历这么多磨难的珍河会多么痛恨自己,她也料想到他未必会相信自己的话,但当真的听到他冷言冷语,真的不被他信任,心还是止不住地抽痛。
这一晚,镜湖竹林不复往日的安宁。阵阵火把将幽深的森林照得亮如白昼,无数追兵在逐处搜查,不久后终于发现了在不远前方拔足狂奔的少年。
南宫诚安全逃离南宫府邸之后,便依照雪莉的嘱咐潜入镜湖竹林。这里林木繁密,杂草丛生,本该极好藏身。但一个时辰后,他还是被追兵找到。此刻他已经身受多处箭伤,体力也已经到达极限,在不慎踩到浅坑摔倒之后,再爬起来时,便发现自己已经被无数人团团包围。
南宫家的小公子,昔日万人疼宠,今晚却人人喊打。有人向他拉开了弓箭,有人举着剑步步逼近,南宫诚心知自己再也跑不了了,他不敢看自己的下场,只能紧紧闭上了双眼。
忽然一阵狂风大作,南宫诚感觉自己被抱到了宽阔的怀中,睁眼一看,一位蒙面剑客救了自己,而追杀他的那些人,则被剑客的功力逼退数尺。那人并未做太多纠缠,带着自己飞奔疾驰,不一会儿功夫就甩脱了所有人的追踪。
喊杀声终于远去、消失,南宫诚慢慢放下心来,很快便支撑不住疲乏与虚弱,彻底晕了过去。
南宫府邸的书房中,李阿信正在奋笔疾书。这些年他跟着紫霞狼东征西战,留下了许多宝贵的战斗经验,作为军师的他,常常利用空闲时间将以往所用的军事策略编纂成册,往往一忙就是深夜。
大军都知道这位军师的习惯,一向也无人前来叨扰他。此刻,他忽而听见书房的门被踢开,一名黑衣蒙面的高大男人,抱着一个血孩子进来。
李阿信很快就认出了那黑衣人便是紫霞狼,忙将书房门关好,再回屋中来,发现他已经将那孩子放到书房中的榻上。
“这不是南宫家的小公子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紫霞狼摘下面罩,沉声道:“你先看看他的伤。”
李阿信便依言将南宫诚的周身检查了一遍,撕开布条将伤口都包扎好起来,才道:“没有伤到要害,暂不会有性命之忧,只是他失血过多,需要立刻用药,并好好休息。”
紫霞狼道:“他不能留在这里,你带着他去望乡潭。最近没有战事,你离开也无大碍。”
李阿信有无数话想问,但他也知道,紫霞狼不愿说的事情,谁也逼迫不了他,便只应下,道:“黎明之前,我会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离开。”
紫霞狼点了点头,半晌,又道:“不要跟他说,是谁救了他。”
李阿信微微一愣,这才应下,随即回自己房中收拾一番,准备天明前离开。紫霞狼则坐在榻前,望着昏迷中的这个孩子,不由想起第一次跟他见面时的情形。
那日,他时隔多年第一次踏入绍兴,心情本十分躁郁闷。这孩子莽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