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被你折断的箭能复原如初,那么赵云说的话亦能收回。”
曹丕大叹一口气:“好嘛,我就知道……”
“不过想想,还是有些舍不得。”
“有什么不舍得的?”
赵云抬起视线的那微微一笑,好似一笔豁然,把眼帘里的整个画面都垂下一个深邃的味道,说不出的恬静,与悲伤。
“这世上,难道真有谁离了谁是活不成的?”
夜已深得厉害,周遭一片静谧,曹丕的心境,与其说是慢慢平和下来,不如说是慢慢冰冷下来。要生要死都容易,要造更深更重的孽也容易,人生的凄零离散也不过尔尔,所有的悲欢为此尝尽……可是这些都比不上他此刻的悔恨。
他想后半辈子不活了也没关系,只要前半生能重新来过,让自己不至于辜负这样的一个人!
被曹丕抱住时,赵云丝毫没有挣扎。他甚至能感到对方身体在瑟瑟抖动,这让他不禁心生怜悯,巍巍地伸出手臂,环住了对方的颈项。
曹丕其实很清楚:他从未这样渴望过一个人,那样的欲望简直能使心底冰冷的血沸腾,嚣闹着殚心竭力地去追逐。因此他紧紧地拥住他,把最终的一点余温传递给他,烘烤出那个幻想的最后光华。
而余生将成陌路。一去千里。
——
建安二十三年,曹操病故,曹丕继魏王之位。诚如他当初所言,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就在同年十月,他逼迫汉献帝退位自己取而代之。消息传到成都,刘备大哭,断言献帝遇害。第二年刘备就在群臣的拥护下登基,继承汉室正统之名。魏与蜀,国仇家恨势成水火,互指对方为贼,不共戴天的结果无需置喙。
曹丕不是没想过和赵云在战场上正面交锋的情况,只不过他没有深度脑补过。即使他别扭不大愿意承认,但是那仍像一个禁忌,让他多多少少心存畏惧。
不要提什么“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之类站着说不腰疼的话,是个正常人,谁又真的想在沙场上和重视的人分出个生死呢?
想起当初自己的誓言,曹丕自己都觉得自己虚张声势成分居多。赵云可以生死由命地死在与自己交锋的战场上,但是只要是自己可以掌控的情势,哪怕是一星半点的机会,他也绝对选择让赵云活着。这个想法在心中几乎快变成一个信念,根本无需深思。
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可以让自己情圣到这个程度?
曹丕有时候会很玩味地想。
与感情强烈成反比的,却是思念的心意。曹丕并不经常记起赵云,也不曾生出什么天上人间定相见的心思。一则做无用功是自己的平生大忌,二者世上可望亦可求的东西实在太多,他有点目不暇接。因此知道生命中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就不算白活了。
他写了很多幽怨之词,只不过因为相思断人肠是大众的审美情趣,若是过于独辟蹊径反倒不容易引起读者共鸣。但是想起那个人时,曹丕却知道那份心境并无半分憎怨与哀惜,卓然磊落一如赵云其人,真正可慰平生!
“那便是深受武帝喜爱,曾下令必欲得之而后快的赵子龙!”
阳平关前,秋风猎猎,旌旗招展,三军失色,万马齐喑。五丈高的纛顶之上,火红的一个赵字,龙飞凤舞一般,绣在雪白的蜀锦上,竟有一种凌空飞出,择人而噬的感觉。
曹丕的御林军在中阵,并不能清楚地看到在大纛下信马挺枪的赵云。南路营中忽有一骑飞出,却是曹真手下将领,对着赵云高声喝道:“赵云,尓以孤身深入,不惧死乎?”
赵云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你既然知道我的姓名,还敢前来,不惧死乎?”
曹将大怒,拍马舞枪直取赵云,中阵的曹丕眯起眼,却仍是看不大清两者交锋的动作,只知片刻之后,胜负已分。蜀军阵营中有兵士上前拢住马匹,把敌将尸身横上马背,逐回本队。
“陛下,欲胜赵云只能……”
“不用,下令全军撤退。”
“啊?”
“你真的以为赵云兵出阳平关是为了取长安?”曹丕摇摇头嗤笑道,“孙刘两家已然结盟,让赵云兵逼长安不过是围魏救赵之计,迫使朕从东吴撤兵罢了。现在敌军虽然声势大振,但若朕真的追击而上,赵云必然退回阳平关固守!”
“朕何必一时意气之争,让诸葛亮和孙权白看笑话?”曹丕微微扬起了手,“退兵。”
——
诸葛亮不可能是真的想攻打长安,自己从东吴撤兵后,他定然会召回赵云。刘备死后,孙刘两家这样前呼后应,的确让人疲于应付。
至于赵云,自己也不是第一次与他对阵沙场了。不过作为主帅,倒是头一回。心情有点不好分说:他当然不是真的怕赵云,比起赵云,他更忌讳诸葛亮。但是曹丕自认对赵云的了解,比过魏军中任何一人,甚至超过绝大多数蜀国将领。可即使是这样,战阵之上,他仍然会被赵云的气势慑住,一如当年长坂坡。
……或者说,被迷住?
心下哑然失笑,信手将笛子拿了起来。
黑得像这秋夜一样的长风在山涧飞舞,如是中夜而来的孤魂,温柔而凄楚。漫天星斗,比水流更加干净的色泽流转在视野里,对面山脊处蜀军驻地,火光熊熊照跃四野。
他比平日更加用心地吹奏,绮念万端缠绵悱恻。惟愿此音中有通天之能,能让柳暗花明蔽境顿敞。
听到沙沙的脚步声时,笛声嘎然而止。
曹丕大概是有些难以置信,所以一直都没有抬头。脚步声越来越真切,伴随着草木欷殻е稍抖!�
“简直像中了咒一样……”
言笑之际倾盖如故。
“听到笛声就好似接到催命符。”
整个世间都停止了呼吸。纵隔三千世界,在对方眼睛中看到自己,却深不可测。
仿佛一切未知的宿命触手可及,忠恕之言,惊世之才与倾城之美在那个人面前皆有其特定的意义
赵云。
——
“我真没想到你会来。”曹丕顿了下后有些二愣子地喃喃道,“我在这里吹笛也不是刻意给你什么暗号……”
“我也没想到我会来。”
“我的意思是,没想到你还肯来见我?”
听到这话,赵云略有些沉吟:“可是,仔细想想我也没什么理由不肯来见你。”
随后他笑了笑,居然是种久违的洒脱。
“只要不被人发现和我自己问心无愧,万事大吉。”
绕了这么一大圈,只觉得以前种种小心翼翼的相知与大动干戈的相处,竟都如同儿戏一般!去而复还的记忆,相伴而生的执着与欲念,在心底纷纷如潮地绽开。到最后,慢慢汇聚成平如明镜的喜悦。
就算生离死别是既定的命运,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无论是华盖如云还是山林静好,又或是不共戴天的仇恨以及肝脑涂地的恩义,这些所谓的相交,在见到那人一面之后,竟都可以统统不算!
“我真的很高兴能再见面……”曹丕微微笑着,深邃而温柔的眼睛,好似上一度的浮生,“就算把整个天下都塞到我手上,恐怕都比不上现在的好心情。”
话说得这样直白,也因为直白而格外动听,赵云的目光中都不免带上几分惊讶的色彩。
“时局不同了,你我的身份也更加不同了。你这次出来一趟,想必极不容易吧?”
“要说不容易,你不是被盯得更紧?”
“我就算被发现也没人敢问罪吧?”曹丕歪歪头,“但你不一样,冒了多大的风险我难道心里没数?真的值得吗?”
他有些迫切地望向对方。
“我对你而言,到底是算得什么?”
“……”
“到现在,都不舍得告诉我一声,让我百年之后能死得瞑目吗?”
赵云仍是微微地笑,唇角有一道浅浅的纹路,衬着清澈见底的眸光。
“若有来世,定追随君于九泉之下。”
若有来世,定追随君于九泉之下。
声音在很远也很近的地方回响,蕴藏着沉吟至今的倾心相与,显露出之死靡他的真实。
“我说……”曹丕愣了半晌后期期艾艾地开口,“赵云你不会是根本不信人有来世才故意说这种话来逗我开心吧?”
赵云不吭声,摆明了懒得理他。
“还是你相信我也能当一个好皇帝?”
“和那个没有关系。”
“嗯?”
“我只是,想为你做点事情罢了。”
多年之后,曹丕仍会一再猜想起赵云这时言无不尽的理由。可能那是一种预感,一种彼此心有灵犀的默契——此朝别后,再无相见之日!若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在那时候,其实也是完全一样的道理。
如果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让对方知道了。
“我并非食腐不化之徒,也知道通往心中所愿的道路,这世间绝对不止一条。可是每一条都不是完美的,都必然伴随着牺牲与弃舍。世事变幻莫测,我没有办法,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去一一比较算计其中得失。在最适当的时候凭自己的意志去做出最合适的抉择,日后绝不言悔!”
对赵云来说,那不是什么做人的原则,而应该是做人的基本道德。
“我并不曾迟钝得丝毫察觉不到你的情意……”
“我也喜欢你。
“可是我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因为任何借口都不能成为抛弃责任、专注于一己得失的理由。更何况,感情从来都只是人生的一部分。”
——
或许赵云从来都不觉得喜欢上曹丕会是什么奇怪的事——那个男人负尽天下也不会辜负自己。为这样一般情意,又有什么是不值得的?赵云心中明白,但是真正的所为,却永远不会偏移分毫。
他负曹丕一人,只为不负天下。
因此才会许下来生之约。
没有什么大仁大义的理由,只是喜欢你,想为你做点事情,实现你的心愿。仅此而已。
不出两日,诸葛亮就因南王孟获作乱而急召赵云回朝。临行之前,曹丕的使者奉命秘密给赵云送来了一样东西。
居然是青釭剑的剑匣。
曹丕不曾随匣附言,来使亦无话转告。可是赵云将青釭剑还入剑匣,见两者天衣无缝的姿态,便已能明白对方的心意。
原来,他与他,再漫长的时光再渺茫的恋情,只不过隔着,一剑之尺的距离。
从公元222年曹丕伐吴到公元226年魏文帝驾崩,赵云一直在蜀中随诸葛亮征伐南疆,除非九泉之下,两人亦再无相见之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