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不走?”少年扯着银链网,却反倒把自己越网越紧,挣扎得气喘吁吁。
“你这边比较有趣。”袁朗在少年旁边坐下,果然看见他涨红了脸,又羞又恼。
“……要笑就笑吧。”少年咬着唇,扯动网子更加用劲儿,反不得章法。
袁朗弯下腰,凑到少年跟前,唇角一勾,故意逗他:“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少年气得一下挣起身,却忘了自个儿手脚被缚,没有着力点,一下又狠狠跌落——
“——急什么啊,跟你开玩笑罢了。”袁朗立即伸手接住他,让少年避免了以脸着地的厄运。再细看时,竟发现少年神情依旧倔强,眼角却包了泪花儿。
“诶,这好好的,怎么就哭了啊?”袁朗连忙将他扶起,小心地给他一点一点解开网子。
脱了银链网的束缚,少年低着头,也不吭声,在袁朗的注视下,默默把网收了,站起身,向他行了个礼,小声道:“谢谢。”接着,便转身要走。
“喂——”袁朗倚着房梁,出声叫住他,“你还没告诉我,你手中那能射出网子的玩意儿是什么呢。”
少年停下脚步,回头迟疑地看了看袁朗:“……这是,捕贼枪。”
袁朗冲他手里的弓形武器昂了昂下巴:“挺不错的。就是最后出枪那儿还差点火候,回去改改,下次应该就能真派上用场了。”
少年愣了愣,定睛打量袁朗,只见他神色似笑非笑,却是认真在给自己建议。
“小兄弟,你使的这些玩意儿,以前江湖上都没见过呐。”袁朗迎上少年探视的目光,“自己发明的?挺有才啊。”
“……不是。”紧了紧手中握着的武器,少年微敛眸子,“这些东西,都是按我外公留下的工技资料做的。”
“你外公?”袁朗手里还把玩着那名为‘电筒’的玩意儿,总觉得似乎想起了什么。
少男眼中带了丝怀念:“他叫周星驰,大内禁卫编号‘零零发’。”
“——零零发?”袁朗一愣,脱口而出,“——就是民间传言因不学无术懈怠公职而被赶出皇宫改作妇科大夫的保龙一族零零发?”
“我外公不是不学无术!”少年一下飚了火,拔高音量驳回去,“他只是热爱发明创造!想人之所未想,想人之所不敢想!”重重咬唇,握紧了手中武器,“只是他的种种构思,还来不及全部完成,就因不被皇上理解而废除官职、赶出皇城……”声音渐小,眼里都漫了雾气,“外公作了妇科大夫后,和外婆仍旧生活得很好,也经常发明些日常家用的小玩意儿……可他心里仍有不甘,他画了一辈子给禁卫军用的各类新式武器图,却都再没能派上用场……”
“所以,你便继承外公遗愿,按设计资料作了这些武器,用于实战?”袁朗了然,扬了扬手里‘电筒’,确实很有意思。复又看向少年,微眯眸子,“可你,又是如何重回皇宫任职的?”
“新皇上登基时,大赦天下,不计前嫌,广招人才。”少年澄清,“我不是关系户,是通过了笔试、武试,正规招进来的。”
袁朗颔首,摸摸下巴:甫一开始便发现这小子轻功了得。当时自己虽与叶孤城决斗,但高手并不会忽略周遭任何动静,再加上陆小凤、花满楼,他四人竟丝毫未察觉这小子的接近。此外,他与叶孤城不仅剑术了得,内力也极其深厚,可这小子攥着锁链,却能稳稳拖住他俩……看来,这小子武功深浅难测,只是心眼儿实、脾气倔,立志遵循零零发遗愿,非要用那发明的新式玩意儿来迎敌作战……确实,很有趣。
那少年见他半天不出声,退了两步:“……没事的话,我要走了。”
袁朗抬眼看他:“除了这手电筒和捕贼枪,你可还有别的发明?”
“有。”少年应道,忽然一愣,“你……你对这些东西有兴趣?”
“嗯。”袁朗点头,举着‘手电筒’四下照了照,眼中兴味十足,“我之前不是说过么,我不走,是因为你这边比较有趣。”说着,扬扬手中新玩意儿,“能送我吗?我很喜欢。”
“……可,可以。”少年怔怔点头,心跳不由自主快了起来,有种说不出的莫名激动:不论是保龙一族的前辈还是爹娘,都劝他放弃做发明,专心精进武艺。自己每次研发失败了,都藏着不敢让人知道,因为总会被笑话。而今晚遇上的这个人……自从外公外婆去世后,他就从没遇过这样的人,不仅对他做的东西极感兴趣,甚至在捕贼枪失败时,也没真笑话他,反倒诚心提出建议……
袁朗起身,在少年怔愣的注视下,缓步走到他跟前:“小兄弟,怎么称呼啊?”
少年一时反应不过来:“这……这个……”
“百家姓有叫‘这个’的啊?”袁朗失笑。
少年回神,红了脸:“许、许三多。”
“许三多。”袁朗将他名字轻轻念了遍,轻勾唇角,“那,交个朋友吧,许三多。”说着,朝他伸出手,“我对你——做的这些东西很有兴趣。以后能再让我看看你的各式发明么?”
“……可,可以。”许三多愣愣地伸出手,然后被袁朗握住。他表情呆着,心情却起伏得厉害:从没想过,还能遇到不看轻他做这些‘不务正业’玩意儿的人。
袁朗笑了,重重地握了握许三多的手:“以后多指教了啊,朋友。”
“不、不客气。”许三多糊里糊涂应着,不知是因为‘知音相逢’的激动,还是今晚月色怡人的感染,这会儿近距离下瞧清了袁朗的模样,他忽然觉得这男人笑得过分好看,让他心里有个地方突突直跳。
月圆之夜,紫禁之巅。白衣男子与黑衣少年,握手而立,衣袂轻扬。
——这正是后世江湖传说中,‘大内密探零零三’许三多,与‘天下第一剑’袁朗,命运般相遇的会面。
第 2 章
“叮叮叮叮……”清脆的珠玉落盘声此起彼伏。檀木床上,袁朗应声而醒,睁开眼,打了个呵欠,朝床头一瞧,看清铜盘中那一堆琉璃珠,不由笑了——这玩意儿名叫‘闹钟’,是许三多根据他外公所留资料做的新发明:一串沙漏相连,似骨牌效应般挨个儿倾覆,最终于辰时压低悬在上方的一支铜管,便有二十来只琉璃珠纷纷坠入下方的铜制托盘,发出清脆撞击声,让熟睡的人醒来。
掀开被子起床,袁朗只觉神清气爽。他这会儿呆的地方,正是许三多府上客房——自两年前二人结为好友,他便经常来别人家串门,名曰看许三多的各式发明,顺道蹭吃蹭喝再蹭个床位留宿……蹭了两年,终有所成,如今许府上至当家老爷许百顺,下至扫地阿伯刘德发,都已被潜移默化得恍惚以为袁朗本就是自个儿府上的人。
穿鞋下床,袁朗理了理白衫,朝雕花窗外一望——之所以能睡得这么舒畅,大概也是因为隔着几支翠竹,十步开外便是许三多的厢房。窗正对着窗,夏日夜里还能看见少年就着烛火宽衣解带的身影,细腰细腿儿,白白嫩嫩,风景那是相当不错。
“……小娘子哟,你当我是正人君子,却不知我实为衣冠禽兽,我端的是道貌岸然,思的却是与你日日欢好哟~”洗漱完毕,袁朗哼着近日坊间流行的艳曲儿《公子藏贼心》,出门而去——
“——袁大侠,这么早就起来啦?”走出小院儿,穿过回廊,便见厨房李叔的老婆冲他打招呼。李婶手中拽着根长长白线,放风筝似地满院儿跑。
“李婶早,您这是?”袁朗点头笑着回了招呼,指指她手中那根儿线。
“哦,这个啊。”李婶停下,喘了几口气,“这是小少爷新制的‘抽油烟机’。”见袁朗面露疑惑,腾地一拍大腿,“哎!不是,瞧瞧我这嘴,没说清——这个啊,我拉着跑,就能带动抽油烟机转起来,你李二叔炒菜就不用给油烟呛着了!”说着,抬手望后方一指,“抽油烟机是装在厨房里的呢。”
袁朗了然,不禁笑了:他昨儿刚从武林大会赶过来,深夜才到。许三多前几天接了飞鸽传书,特地给他留了门,于是他一到许府便熟门熟路钻进厢房,倒头就睡,还不知这时隔一个月,许三多又弄出了新玩意儿。
“李婶,你知道三多在哪儿么?”虽然觉得抽油烟机有趣,不过,他这会儿却对那一个月没见的人更上心。
“老爷带了大少爷去了南山采药还没回来,二少爷出城做生意,今儿医馆由小少爷代理坐诊。他卯时就起来了,这会儿正在前厅给人看病呢。”李婶答道,“也不知怎的,每次医馆贴出告示轮到小少爷问诊,来的病人就特别多。”
闻言,袁朗挑眉:“行,我过去看看。”说完,笑着一抱拳,看李婶点头应了后又开始呼哧呼哧地满院儿跑,这才转身朝前厅走去。
前厅拱门外,悬一禇色匾额,上书四个朱红大字——妇、科、圣、手。
许三多穿着白褂,坐在主位,隔着半透明的浅黄纱帘问诊。
“大夫啊,我不舒服啊。”绿衣女子,眼含秋水,年约二十来岁,在对面坐下。
许三多将其仔细观察一番后,心下已有定论,开口:“这位姐姐,我开点药给你,好吗?”
“大夫啊,你听我说完嘛!”女子娇嗔地瞟他一眼,“我最近手脚冰冷,头晕发热,气虚血弱,有时候蹲下再站起来还会头晕呢!”说着,轻咬手指,“你觉得,这会不会是女人每个月一次失血过多,贫血怕冷,生病,或者产后失调还是夫妻生活不和谐啊~?”
虽是祖传家业,从小还跟着爹爹学医,可把女人的这些问题如此摆明了说,仍让许三多一懵懂少男害羞不已,这不,脸上腾地就红了,连忙伸出手止住对方话头:“姐姐不必担心。”说着,侧身从旁边药柜里抓了药,包好递给女子,“只需用天南星五钱,百合一钱半,土丑星麻两钱,史君子八钱,夏枯草一两,以款冬花做药引,再用文武火反复互煎,用八碗水熬成一碗,每日三次,饮过之后,便能调理妥当。”
“大夫啊!你都还没替我把脉,怎么就能下定论呢?”女子不依,嗲声嗔怪。
“中医讲求望闻问切。”许三多认真解释,“姐姐的病,并不严重。我观你气色,听你声息,便已能判断。三多实事求是,绝不敢轻慢工作,虽然医术比不上我爹与我大哥,但这副药下去,保证药到病除。”
“大夫啊,我听说今天是你问诊,可是大老远从洛阳城赶来的啊!”女子嘟嘴,翘起两片红唇,撩开袖子,硬把裸出的一截手臂伸进纱帘来,“我这么远来,你好歹把个脉,摸我一下嘛!”
“这、这位姐姐,请……请自重。”许三多脸更红了,以前只隔着帘子以悬丝把脉法诊断,哪里见过女人露出这么长一截裸臂放到自个儿跟前。
“大夫啊~”纤纤玉指画着圈儿,在吓僵住的许三多面前晃悠,“你看了奴家一截手臂,难道不该做点儿什么,付点儿责任么?”
“——看了您一截手臂就要负责,那我还多次看过他全身,负起责来他算早就是我的人了。”调侃的醇厚男声自门外传来,许三多侧头一望,喜道:“袁朗!”
袁朗笑着走进前厅,行至许三多身边,揉揉少年后颈,再看向绿衣女子:“抱歉,姑娘,您来晚了一步,排不上号了。”
“你,你们已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