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对付他戚少商而自折盟友?顾惜朝可不像这么缺心眼的人。
“戚少商,你少自作多情了,”顾惜朝冷笑,“这些人我一早就没打算留活口,你不过是正好赶在我下药之后闯进来,被误伤了而已。”
他这句说的是大宋官话,辽人杀手不解其意,还骂骂咧咧说戚少商卑鄙竟然用迷药。戚少商哭笑不得,默运一口气压住药性,挟着顾惜朝几个纵身来到自己的马背上,狠狠一夹马腹,直往大路飞奔而去。
虽然很遗憾没能取回定礼,但以他现在残存的力气要搬走连箱子在内三百多斤的定礼实在不现实,若是拖得久了,顾惜朝冲开穴道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戚少商,就算他自己也能及时逼出药性,两人也不是一时半刻可以分出胜负的,要再拖上那么一会儿等到辽人杀手也熬过药性,可就真真热闹了。
所以权衡之下还是决定带走顾惜朝这个线索,只要能尽快赶去和护卫们汇合,也不怕他翻了天。辽人杀手的行踪及定礼下落,他不可能不知道。
人算总是不如天算的。
骏马奔出数里,戚少商终于脱力,再也坐不稳,一头栽倒马下。不幸的是,因为穴道被制而动弹不得的顾惜朝一直被他挟在身前,这一下受他连累也摔了下来,还悲惨地垫在了下面,之前冲穴时积攒的真气被地面撞击和背上重压冲散,霎时五脏六腑疼得好像移了位,眼前一黑,已有血从嘴角涌出。
半晌才缓过气来的顾公子忍不住低吼:“戚少商!你磨磨蹭蹭的做什么,还不快点从我身上起来!你很重!”
戚少商很无奈:“你觉得我现在起不了身是谁害的?”
磨牙声:“等我冲开穴道,你就死定了。”
于是两人都不再说话,一个专心逼药性,一个专心冲穴。
最后终究是顾惜朝的迷药获胜。顾惜朝抢在戚少商恢复之前冲开了穴道,一把扒开戚少商,顾不得气血未顺就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拔出戚少商的逆水寒指着对方咽喉:“我说过,你死定了。”
戚少商兀自闭目调息。顾惜朝说要杀他又不是一次两次,然而那个人总是在剑锋落下之前絮絮叨叨,如被噩梦魇住,无计抽身。他要运功,有的是时间。
于是时光仿佛倒流回了三年前。使团护卫们在顾惜朝说话间找了过来,顾惜朝一挑眉剑随身旋,光轮清寒如月,撞上长刀,溅开一连串金铁交击的脆响。未及数合,斜刺里骤然杀出一道黯淡的影子,逆水寒被它所阻,月华顿敛,挑、引、转、刺轻灵跳脱,正像撒了漫天星辉。然而无论剑指何处,那暗影总是挥之不去,真个是“如影随形”,一封一合把剑招全数锁死。细看来,那暗影正是逆水寒的剑鞘,手握它的,自然是终于逼出迷药的九现神龙戚少商。
“戚少商,为什么你总阻着我?”顾惜朝手中剑在不久之后被剑鞘压住着力之处,顿失反抗之力。
“还是那句话,千古道理,邪不侵正!”戚少商咬牙蹙眉,显然这上风占得也并不轻松,“你到现在还不悔改么?辽国许了你什么好处,你竟出卖宋使行踪!”竟然又一次……背叛我……
“你……”顾惜朝煞白了脸嘴唇颤抖,竟是怒极的模样,“你这不可救药的蠢大侠!”猛然上步拧腰,剑大力地挑起,戚少商的剑鞘一时压它不住,顾惜朝得了空,足下发力倒退出了圈子,青影如飞鸟投林,转瞬消失在缭乱树影之间。
几个护卫看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有人喃喃说这人真是有毛病,明明是他在杀人他还好似委屈得紧,委屈个头哦!戚少商却隐隐觉得奇怪,若他真投靠了辽主,又为何想对“沙狼”灭口?总不至于是贪图那两千两白银和一百二十两黄金吧。可若不是为辽国做事,他又为什么要将宋使行踪泄露给辽国?
一团乱。
更麻烦的是,他没能追回定礼,抓到手的活口也如煮熟的鸭子一般飞得影儿也不剩。这一番折腾,“沙狼”肯定早已转移,再要追索金帛,无异大海捞针。
赵良嗣好不容易有点起色的脸在听完戚少商的讲述后瞬间又灰败如死:“天亡我也……”
戚少商四下张望,见大家差不多都是一样的神色,心中有如万箭相攒,痛不可抑。
若不是因为他对顾惜朝疏于防范……!
他的大意,顾惜朝的背叛,无辜的众人的性命。
宛若轮回。
头顶喇然一声亮响,属于夏日的暴雨,倾盆而至。
他在雨中下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从赵良嗣手中要过国书,取出岁赐详表那一卷,内劲一吐,丝帛寸裂,被雨打进泥里,迅速地污了,然后被水流冲向四面八方。
“你,你疯,疯了!”王瓌瞪大了双眼,结结巴巴地喊,“私,私毁国书,是,是死罪!”
“哦?我毁什么了?”戚少商笑,带着不属于捕头的桀骜,“岁赐之事,是皇上与朝中众位大臣口头商议的,本来就无文字记录,不是么?”
赵良嗣用前所未有的严肃注视着他,半晌才开口道:“好个大侠,好大的胆!”
戚少商是大侠不假,可那并不代表他迂,否则当年又怎会剑走偏锋地选则了以土匪身份组织抗辽义军:“大人见了金主自然可以据实上奏说国书还附有一表写明岁赐是五十万金帛,但若拿不出那五箱定礼,只怕当场就要被斩。大人胸怀天下自是愿意为国捐躯,在下和这二十来个兄弟却还想要过下半辈子。”
赵良嗣表面是一副从容,暗地里拳头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你说的对。一切本就如此,今天,什么事也没发生。”
剩下的众人互相望了望,也陆陆续续点了头。
宣和二年五月中旬,大宋使团行至辽国上京附近的青牛山,正逢金主完颜阿骨打的上京攻城战白热之时。阿骨打无暇接待远道而来的宋使,传出一句你们跟着军队等进上京吧,转身又投入了烽烟。
宣和二年五月二十五,夏至。大宋使团一行人终于踏入上京辽宫,见到了金国帝君,完颜阿骨打。
辽国已历数代昏君,贪图逸乐,大兴土木,这宫殿自然是富丽堂皇,而尤以五銮殿为最。加之外形上呈现北地特有的粗豪之风,久居南国的使团众人自然觉得新奇。一行人策马入了禁城,王瓌啧啧连声,阿骨打也有意炫耀战果,便让赵良嗣解说。赵良嗣倒也全无故国宫阙沦陷的伤感,欣然赋诗:
建国旧碑胡日暗,兴王故地野风干。回头笑谓王公子,骑马随军上五銮。
戚少商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忍不住悲哀地想,若是有一天汴京沦陷,会不会也有曾经的宋人引着攻陷汴京的帝王走上宣德楼,说这里是胡人之所?
谈判的时侯,不出意料的,双方在岁赐的数额上发生了分歧。赵良嗣一口咬定大宋君臣只同意给三十万金帛,阿骨打当然不能满意,于是赵良嗣“很为难”地“擅自加到五十万”,借此讨价还价,舌灿莲花地一气谈下了多个州的归属,直到谈燕云地区的时候,才由于大宋天子一个荒谬的笔误而含恨铩羽——天杀的谁告诉他燕云十六州就是“燕、云”?这位才子皇帝真真是舞文弄墨多了习惯了借代比兴,御笔啊,谁让你借代!这一借代,十多个州就借出去了,还是有借无还的那种!使团众人心中暗骂。
总的来说,结盟一事相当顺利。阿骨打收下了宋帝赵佶亲书的“永以为好”四个瘦金大字,当下命人刻成石碑永矗宫门,又力邀使团小住。宋金两国一片和乐,前途光明好似晴空万里。
然而终究只是“好似”。这晴空浸在夏日的潮气里,日色含雨,浮云携雷,注定无法长久安宁。
作者有话要说:注:
【小标题】
唐·杜审言《夏日过郑七山斋》
【关于赵良嗣的官职】
到他此次出访金国为止,官至秘书丞,正四品——于是我真的好想吐槽小顾你一开口就问老傅要正四品的官实在是太拽了了了了……一个新科状元也不过正六品的集英殿/翰林院修撰,你一个探花还真是……|||||至于赵良嗣这个囧人,最终官至正三品的光禄大夫。
故人千万里,新蝉三两声
在辽宫盘桓数日,宋使一行人启程归国,完颜阿骨打亲自奉酒相送。众人颇有默契地长吁短叹依依不舍泪洒长亭了一番,上马就抡圆了鞭子跑得如被鬼撵——实在是被女真人豪放的烹饪风格吓怕了。阿骨打一个堂堂帝王竟然以半熟的野蒜稗子饭为主食这算不得什么,席上女真贵族们生割猎来的野物吃得血滴了一桌子也不算什么,但你们不要热情地招呼客人同食好吗……这这这太折腾文官们脆弱的小心肝了!
一气跑到了铁州,却被阿骨打派人追回。
“诸位大人奔波劳苦,朕亦深感内疚。然事出突然,不得不劳顿各位。”完颜阿骨打说得诚恳,赵良嗣也不敢深究。据阿骨打说,近几日金国牲畜间突发瘟疫,与大宋议定的八月初九合攻辽国西京看来是无法兑现了。说话间一个精悍的将军捧来一只金丝楠木的匣子,打开时,只见明黄绸缎的衬里中间卧着一座略比巴掌大些的玉山子,玉色自分青白,被巧匠借势琢成连绵青山,顶上白雪皑皑斜铺而下。双色势均力敌,分野处又丝丝缕缕相互交缠,相融无间。山子棱角峥嵘,其势曲折起伏,方寸之间也能磅礴巍峨,还真有几分山河在望之感。中间竖刻四字,正是赵佶所书的“永以为好”缩刻而成。
“金宋永好,以此为证,”阿骨打微笑道,“珊蛮说这场瘟疫不会越年,那么明年大宋何时想要攻辽,只需将此玉送来,我女真铁骑见玉即出,绝不迟疑!”
经过这一番折腾,宋使离开上京时,已近七月。
七月流火,天已渐凉。
虽然交出了国书和定礼,却收到了同样丢不起的盟书和玉山子,使团护卫并不比去时轻松多少。幸而辽国君臣已退守西京,归宋路线全程都在金人控制的疆域内,想来那些辽国杀手也不敢太放肆。
事实上,“沙狼”之流的确不再前来骚扰,但宋使一行的归途,却并不平静。
自打乘船回到宋境,他们就被山贼盯上了,而且不止一窝。
也不知是哪家山贼误把冯京作马凉,认定了这一行人是“天龙镖局”的押镖队伍,正把传说中的和氏璧送去汴京。说起来这两支队伍都化装成商队,方向一致,护送的货物也或多或少有那么些相似处,于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一传十,十传百,不知不觉间使团已经吸引了大量土匪,一路走来道旁尽是绿幽幽的眼光,冷}的正好解秋暑。
戚少商叹着气擦擦剑上血迹。他的逆水寒自从被顾惜朝拿走之后就一直下落不明,现在他用的是铁匠铺子里一两五钱银子一把的粗制长剑,钝得惨不忍睹,让他每次挥剑都忍不住想顾惜朝你个混账混账!砍得敌人哭爹喊娘。当然,一来以戚少商的剑术造诣本就不再靠兵刃优劣决定胜负,二来他更愿意把自己的一身武艺用在抵御外侮上而不是对同胞大开杀戒,所以土匪们总是毫无悬念地拖着一身不致命却疼得要命的剑伤狼狈逃窜。
这种情况持续了十来天,在众人无论耐心还是体力都濒临极限的时候,乍然生变。
终于有匪盗意识到了自己面对的是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