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没有一杯黑咖啡,我的清晨简直无法到来——现在倒是没有这个烦恼了。”仙道点点头:“要我说,您看起来就不像个沉迷于酒精的人,肯定决不碰酒,烟草?那就更不用说了。您不碰任何会让人沉迷上瘾的东西,对么?”他笃定地说,表情有点不以为然,“绝对的清醒,对自己彻底的掌控。”
“至少我的昼夜不必依靠一杯黑色的液体来决定。”流川冷冷地反驳,“控制人神智的奢侈品危险且毫无意义。”
“如果这个世界上的每一样东西都充满意义,我想我一定会死得更早。”仙道喃喃自语,回到窗边看着外面单调的街景。
干扰者离开,流川得以安静的吃完早餐。受多年军队生活的习惯影响,他在贵族餐桌礼仪所允许的范围内尽快吃掉了全部食物,用时不超过十分钟,不会耽误任何作战会议的速度。卫兵进来收拾餐盘,流川再次留意观察,那些人仍然对仙道彰视而不见。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直到理应安眠的人打破这沉默:“您或许不知道,我曾经在这里居住过,四年时间。”
“我知道。”流川回想关于敌方将领的情报,“你在皇家军事指挥学院就读期间。”
“对,没错。”仙道转过头明快地笑了起来,“我记得您也是那里的学生,而且只比我低一级。可我们从没在学校里碰过面,现在想起来还真是可惜。如果那时候能让您加入自由军,或许我们的事业能够更早完成。”他遗憾地叹了口气,看起来相当真诚,“每次知道您所采用的战术,您所指挥的战役,我都这么想。”
“绝不可能。”流川沉着声音严厉地说,没有多做解释,笃定接下来的一句话就能说明一切,“我是帝国军人。”
“我对您忠诚的品德绝无怀疑,只是从我自己的角度看来,有了您的加入,我肯定能轻松很多。”仙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随即醒悟他正穿着一件合体的白衬衫,而不是多年来早已习惯的军服,“我和您年龄相仿,之所以会比您高两级,完全因为自由军人手不足,您简直想象不到工作量有多么大——毕竟建立一个新的国家不是件容易事儿。”
“你确定不是在破坏?”流川立即反驳,冰冷的语气下潜藏着怒火,“摧毁帝国,然后在废墟上建立起你们所谓的新的国家,简直就像一群灰斑兀鹫,靠吞吃腐肉过活。”
“理当如此。”仙道凝视着他,眼睛里带有一种奇妙的神色,“如果不能化成养料滋养新生命,已经死亡的东西也只能腐烂而已。帝国早就已经坍塌了,您,您的战友和士兵们,是在守护一项毫无价值的东西。”
流川猛地站了起来,椅子重重地反倒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门口的卫兵急忙冲了进来,房间里并没有他们想象的可怕场面,流川将军仍然活着,背对门口站在餐桌前,身体紧绷,双手握拳死死抵在桌面上。
“出去!”他头也不回地低吼。
门又被尽可能轻地关上了,流川望着窗台上的男人,深黑色的瞳孔里放射出血战之前的冷冽杀机,声音充满了极力克制的紧绷和嘶哑,“请收回你的话,帝国的军队失败了,但帝国的军人为了国家付出了大量鲜血和生命,你没有资格嘲笑他们的牺牲!”话语的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低低咆哮起来。
“照您这么说,难道不是我这个已经付出了生命的人,才有资格作出评论么?”时常微笑,明快开朗得完全不像鬼魂的男人收起了所有表情,流露出同样身为执掌生死的将军才有的气势。“还是被誉为天才将星的流川阁下,真的看不清楚帝国的境况?”
流川收回手,直起身望着仙道,神情已经恢复冷淡,“军人的使命就是守护,就此来说,残缺比完整更具价值。”
仙道难以理解地摇了摇头:“所以您不止守护腐朽的帝国,甚至要与它共存亡?我敬佩您的坚定和忠诚,不过……”他耸肩,没有说下去。
流川不为所动,身体更加笔直,如同荒野上独立的山峰,用自己一个人的肩膀承担着天空的重量。“皇家军事指挥学院第一课,军人只是武器,干涉政治来确定自己指向的对象是绝对禁忌。”
“如果您是在指责我背离了军人的正道的话,那只是因为我另外给自己选择了改革家的新职业。”仙道静静地说道,他也并未在对方明显的轻蔑态度前表现出动摇,“即便我是武器,也被握在时间与历史手中。”
“帝国被时间和历史淘汰了?”流川扯动嘴角,可这只让他的面孔更加冰冷,“而你以为自己是代言人或者执行者?将建立一个永恒的完美国家?”
“不。”仙道出乎他意料地说,“没有谁比我——新国家建造者的一员——更清楚,它在很多年以后,可能还没有我想得这么久的时候,就会变得像现在的帝国一样,被一些担当我们这类角色的人推倒,成为一摊垃圾。”他轻声重复,“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个了。”
流川紧紧盯着他,可他却扭过头,望着外面的街道。
秋风将枯叶吹落地面,任它们被急匆匆的、充满活力的脚步踏碎。对着这幅混乱又热闹的场面,指着那些愉快奔忙的人,死者微微翘起嘴角:“瞧吧,新时代已经建立,可它与我们两个都没有关系了。”
败军之将站在他身后,眼神冰冷锐利,又充满了讥诮。
“您和您的士兵们守护的东西不值一提,但你们本身却是帝国仅剩的骄傲——何必让死亡的巨人唯一留下的遗产从这世界上消失呢?”仙道没有回头,用漫不经心的语气低声劝告。
流川始终没有作出任何回应。
第三日•;黑白格子上的微型战争
“我们的那位先生怎么样?”
植草智之脱下厚重的防水外套,用力抖了抖上面沾满的水珠,接过部下递过来的干毛巾。
“非常安静,几乎就像不存在一样,和那些破口大骂或提出过多要求的俘虏完全不同。只是有点——”中士皱着眉思索了一下措辞,“他经常凝视着半空,自言自语,好像在跟什么人争论似的,今天比较平和,昨天几乎可以算是吵架了。”
植草的动作顿了一下,把脸埋在毛巾下面,低低叹了口气:“要说起来,我能理解他的表现。从帝国贵族、常胜的名将,到一群叛逆者的阶下囚。这种变化再加上亡国之痛,足以让一个坚强的军人崩溃。要是换了我一定会更糟,可是——”他耸了耸肩,没有再说下去。
“可是,那是流川枫啊。”中士喃喃自语,代替他说了出来。
植草扔开毛巾,拍了拍他的背,“走吧,让我们去看看那位尊敬的先生。”“上尉,真的没什么问题,我们都能处理。您还是回家去吧,毕竟您夫人才刚——”植草举起一只手制止了他,转身向楼梯走去。中士楞了一下,只好小跑着跟上他。
三楼走廊尽头那个房间门外照例站着两名士兵,他们一看到出现在楼梯口的人影,就啪地挺直了本来就笔直的身体,行了端正的军礼。植草指了指房门,做出一个询问的手势,士兵们摇了摇头,露出无奈的苦笑。
植草快步走上去握住门把手,深吸口气,推开了一条门缝,声音立刻从里面传了出来:
“我?”流川枫问道。他的声音平稳冷静,用词清晰准确,没有丝毫疯狂的味道,就像在和一位生疏而不讨人喜欢的客人说话,仅有一个字的短句充满了疑问和嘲讽。
坐在桌子对面的仙道彰把胳膊肘架到桌上,紧挨棋盘放着,对他露出一个确定的笑容:“对,您。现在我可以请求帮助的对象,还能有谁呢?”
流川侧对房门坐着,植草只能看见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抱起双臂,思考似的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恶劣地开口:“我拒绝。没有任何理由让我帮助一个敌人。”
“我们的对立源自相反的立场,而不是私人感情。”仙道下意识地伸手想推开棋盘,但从那堆凌乱的棋子中一掠而过。他几乎忘了刚才下棋时也是由流川替他摆放的棋子。“显然此刻这种立场已经不复存在,您何必还要坚持敌视我呢?”
被刺痛的流川冷冷地瞪着他,眼里闪过愤怒的光芒:“我倒是替你想到一个让我理由——你已经死了,而我还活着,不是吗?”对一个无法痛揍一顿的人,流川向来不会吝啬言语的毒刺。
“确实如此。”仙道停了一会儿,有些茫然地喃喃自语,“确实如此。我已经死了,而你们都还活着。”
植草重重地皱起眉,流川枫看起来非常冷静,但这种镇定自若的神气和他所说的话,更加让人觉得恐怖。这到底该怎么办?他一边忧虑,一边把门推得更开了一些,歪着头贴过去,看清流川枫对面果然空无一人。就在这时,门轴突然发出吱扭的响声。
生者和鬼魂中断了对话,一起扭过头。
植草立刻在门上轻叩了几下,若无其事地走进房间。“今天天气可不大好。您感觉怎么样,流川阁下?”
“相当一般。”流川也当作没有看见他失礼的行为,专注地凝视着植草,在对方疑惑不安打算发问的时候,他终于不情愿地说道:“植草上尉,您曾经在仙道彰将军麾下作战是吗?您认识他?”
植草飞快地扫了一眼桌面,上面放着下到一半的棋局,黑方的败相一目了然。他想这或许也是发疯的一种表现——同自己下棋时,一边毫不留手一边一败涂地。“是的,不仅仅是认识,我们曾经是亲密的战友和朋友。您想知道些关于他的事情吗?”
流川下意识地立刻摇头,对面的仙道揶揄地瞥了他一眼。“我只是听说您太太刚让您成为一位幸福的父亲,祝贺您。顺便请问,您的家族新添了一朵花还是一柄利剑?”
植草转过头,门外中士和卫兵立刻摇头表示这信息不是他们透露给流川枫的。“啊……是个女儿,谢谢您。”
流川沉着地点点头,“我记得北方有种习俗,好友会互相为对方的头生子取名。您和仙道将军都是北方人,或许也曾有过这样的约定吧。”他顿了一下,避开仙道惊喜的视线,语调比刚才又降低了一点,“我知道这么说非常唐突,请相信我绝无恶意。据我的设想和推测,已故的仙道将军或许会为您的长女取名为萤。”
植草一贯的沉稳消失无踪,吃惊地瞪着泰然自若的年轻将军。“这真是让人想不到。要不是我知道您和仙道阁下从未谋面,或许会认为您比我们这些老朋友还要了解他了。”片刻沉默后他说,“感谢您对小女的关心,但她的名字实在不配让阁下劳神费心。”
“这是个和姓氏很相称的名字,也是您的老朋友的意思——当然,是否取用随您了。”对于他生硬的拒绝,流川似乎颇为满意,脸色和声音都缓和了不少。
“可我认为,玩笑开到这里就够了,阁下,我希望贵族老爷们也有尊重死者的礼仪。”植草暗暗深呼吸了数次,才站起身礼貌地告别。
“去看看仙道将军最后一本笔记,上尉,第四十三页或许会有答案。”流川面对棋盘没有回头,平静地说道。植草的脚步在门前停了一下,大步迈出去。
门刚被关上,他就用力拉着中士走到楼梯口,急促地小声吩咐:“去拍一份电报,给越野参谋长,就说……”他顿了一下,“就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