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告辞。”勉强撑起一丝稳健道别,金潘转身率众离去,气势远不如踏进山谷之时。
此时的金潘,已全然是个败北之将。没有人会去追赶这样一个败北之将。
勒转马头转过山谷,金潘终于支持不住大口吐出一口鲜血。
“还有三天。”金潘挽起袖子道。在他的腕内,竟赫然印着一道黑线,自脉门处直通心房。
噬心丹。三日之内若不服食解药,金潘便会被毒虫噬心而死。今日的发作,仅仅是警告而已。
乔健见金潘神色反常已猜之一二,可他却没有追赶来杀了他。他神剑门虽然不是什么明门正派,可乘人之危之事他乔健也是不屑去做的。
“老衲也就此告辞了。”玄空大师双手合十,面向乔健道。
“恕不远送。”乔健说罢转身上山毫不施礼,傲气压得玄空一时尴尬。过了许久,乔健忽一回身,一掌击在身后门众的面门,那门众因受击突然没有防备,早已被乔健的一掌击得七荤八素,顿时一阵眩晕倒在地上。在倒地的瞬间,那门众的头发竟飘然而落。是个和尚!虽然已经精妙易容,可和尚身上焚香的气味却不是一时可以挥尽的。
乔健蔑视地笑了笑道:“武学正宗,明门正派,哼!”少林若不是同样垂涎那一本「熄邪剑谱」,玄空又怎么会在这样的时间来到这样的地点?好一个道貌岸然的和尚!在乔健与金潘周旋之时,少林卧底已悄悄混入神剑门门众之中。可玄空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的计谋竟这么容易便被识破。
“真真假假江湖江水江山如画,虚虚幻幻人世人间人生几何。”倾城山庄门外,陆小凤正盯着庄门上的一副对联发呆。
“呵,这里就是倾城山庄。”陆小凤戏谑的叹了一口,纵身自围墙之上飞入庄内。他本就是来找架打的,自然不会做敲门这种愚蠢的事。可双足还未落地,陆小凤的身形就已然僵住,脚下一软险些摔倒。
为什么老是会在陆小凤的身上发生这种奇奇怪怪的事?面前这个脸色苍白还有些梨花带雨的女孩……怎么会和关念仪这般相似?陆小凤克制着内心的疑惑,细细的打量着这个十七八岁的女孩。自上次断魂山庄的事件后,陆小凤已经有几个月没有见过那位关家小姐了,而且人有相似,物有相同,见到一个和关念仪长相相似的人也不算是件奇怪的事。更何况这女孩凄怨哀婉的眼神和关念仪的活泼灵动简直有天壤之别。
她不是关念仪。陆小凤摇了摇头,终于下了这样的判断。
那女孩也盯看了陆小凤许久,继而笑了笑道:“阁下有门不走,为何偏偏要翻墙而入呢?”
陆小凤一时语塞。总不能和这姑娘说我是来找你们庄主打架的吧。
“我……”陆小凤道:“此间的鲜花开的这么好,不禁让我想起了我的一个朋友,兴之所至,便忍不住翻墙进来了,得罪之处还请姑娘恕罪。”这话说出来怕是没人会信,那女孩听了这样的解释,不禁莞尔一笑:“原来陆公子也是个喜欢赏花的人呢。”
“你认识我?”陆小凤瞪大了眼睛问道。既然认识他陆小凤,这女孩便极有可能就是关念仪。
“我不认识公子,”那女孩道:“不过我倒认识公子的这四条眉毛。”
陆小凤苦笑。原来自己真的是自作聪明。
“媚儿,你在和谁说话?”花丛间转出一个男子,大约三十岁的年纪,身形中隐隐透着威严。
“庄主……”女孩低下了头,后退两步。
原来这人便是倾城山庄庄主华残霜。只见这华庄主肩宽腰细,眼深眉阔,身着黑色缎袍鹅黄束腰,举手投足间极具风范。本是个仪表堂堂的人,可一想到他偏好男风的嗜好,也还是让陆小凤忍不住有些反胃。
“在下陆小凤,不经意间闯进贵府,还请庄主不要见怪。”千里迢迢地专程跑来还说不经意?
“原来是陆公子,”华残霜道:“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陆小凤口中谢着,可心里却一千一万个不愿意被华残霜这样的人夸奖,太危险了。
华残霜接着说道:“花满楼花公子在府上时也常常提起陆公子的大名。”
“花满楼?他真的在这?”陆小凤激动地问道。原来流云居士真的没有骗他,再不可能的事,也许有一天也会变成可能。谁又能想到花满楼真的甘愿送羊入虎口呢?
“半日前花满楼确实在府上。”华残霜悠悠答道。
“半日前?那他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华残霜的语气依旧十分悠然,可陆小凤却已经急得只想要给这个卖关子的两手指头。
“花公子与绿绮在今天上午一起去庄外喝酒,现在仍然没有回来。出了这个庄子,他们想去哪,在下也无权过问了。”华残霜道,眼睛余光瞄着一旁的女孩。因为他发现那女孩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陆小凤的身上。
“陆公子,我看我们还是到内厅详谈吧,媚儿,去给陆公子沏壶茶来。”华残霜道。
那女孩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去,陆小凤也随华残霜向山庄内厅走去。
倾城山庄果然倾城,这不输花府的满园的鲜花已使得陆小凤眼花缭乱。可在这遍植鲜花的山庄之内,竟充斥着这样的不堪之风,四处也弥散着浓重的妖异之气。此间景色,比之伎馆,有过之而无不及。真想不到花满楼会甘心呆在这种地方!
“刚才那女孩是……”走了许久,陆小凤终于开口问道。
“她叫苏媚儿,是我收留的一个孤女。怎么,风流浪子陆小凤看上了我的丫鬟?你开口,我送给你便是。”华残霜道,神情颇为轻佻。
“哦,不……不用了。”陆小凤含糊地道,心里却一直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苏媚儿就是关念仪!可她为什么没有在陆小凤面前表明身份?莫非是受控于人或者有什么难言之隐?陆小凤不易察觉的笑了笑。
事情,好像越来越有趣了呢。
第四章 花三公子
杯莫停。
倾城山庄外最有名的酒肆。它之所以有名,不仅仅是因为仰仗几百年前大诗仙李白的那一首「将进酒」,更重要的,是他们做生意的方式。一般的酒肆通常是卖了酒就万事大吉,如江湖杀手一样的管杀不管埋,无论你是醉得一滩烂泥还是吐得天昏地暗都与他掌柜的无关。可杯莫停却全然不是如此,店中不仅有许多漂亮的陪酒姑娘,还有不少宽肩乍背的大汉。喝醉了,不用担心,只要口里吱个声,那大汉便会把你送到你想去的地方。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一男子吟道,随即将最后一杯竹叶青倒进嘴里。第十四坛的最后一杯。
不过这两句诗实在是不适合用在他们身上,更合适的该是下面两句“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桌前对饮的两个男子自然是绿绮与花满楼。
“小二,拿酒来!”绿绮转过身冲着正忙的不可开交的小二喊道。那小二甩了甩肩巾,应了一声,已向酒窖奔去。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既然还没醉,那自然还要再喝下去。难得遇知己,自然会须一饮三百杯。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绿绮敲着酒杯唱道:“西城杨柳弄春柔,动离忧,泪难收,犹记多情,曾为系归舟。碧野朱桥当日事,人不见,水空流!韶华不为少年留,恨悠悠,几时休?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好一曲江城子!这绿绮竟也是个多情的人!在他的心里,是否也深藏着一个心仪的女子?
花满楼静静的听着,没有动,更没有出声。听惯了陆小凤那样人间炼狱般的歌声,这绿绮的一吟一唱竟如天籁一般让花满楼沉醉。趁小二取酒未归,花满楼也击箸吟道:“笙歌未散尊罍在,池面冰初解。烛明香暗画楼深,满鬓清霜残雪思难禁。”一句思难禁,着实给人一种凄韵欲流之感。只不过又是冰,又是雪,哎,花满楼!
吟一杯流觞月,淌一脉相思情。一个情字的纠缠,任是谁也摆脱不了。
“花满楼!”一个熟悉的声音自酒肆外传来,声音中带着愠怒与疑惑。门外立着一个锦衣男子,大约二十八九岁,一张俊俏的面庞竟与花满楼有几分相似,只是多了些刚毅。修罗双刀弯鞘坠于胯间,沛然刀气遍染周身显出别样的卓然。
花满楼微微迟疑,旋即起身回头道了句:“三哥。”
原来这男子就是人称修罗双刀客的江南花家三公子,花满楼的三哥花无羡。
“原来是花三哥。”绿绮也站起身,向迎面走来的花无羡揖道。花无羡没有理会绿绮,眼神未转,只是径直向花满楼走了过来,带着怒气,可冲云霄的怒气。
人未到,酒先到,花无羡伸手抄起一个酒杯,将满满的一杯竹叶青泼在了花满楼的脸上。若是别人出手,花满楼一定会躲,而且一定躲得开,可花无羡泼出的酒,却一滴不落的浸湿了花满楼的俊脸。
酒肆中静了下来,酒客们都在呆呆的看着这两个奇怪的兄弟。
“你凭什么泼他?”绿绮已有些许恼怒。虽然相识不久,他却已将花满楼当作是朋友。他不允许别人侮辱他的朋友。
“我们兄弟间的事,和你这个外人无关!”花无羡愤怒的喝道。显然是气坏了,不然以花无羡的修养与气度是不可能这样失礼的。
绿绮正要还口,却被花满楼拦了下来:“绿绮,我与三哥的事,还是由我自己来解决吧。”乌黑柔顺的发丝向下滴着酒水,可花满楼的脸上却依然挂着千年不变的微笑。花满楼转向花无羡道:“三哥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如何找?自然是一间一间的找!我找遍了倾城山庄周围的三十几个酒馆才找到你!”
“呵,”花满楼接过小二递过来的毛巾擦着头发道:“看来消息传得很快呢,不到半个月就传到了江南。”
“你也知道啊。现在你已经成了江湖上最热门的话题了!”花无羡语气中不乏讥讽。
“要比当日我搬进万梅山庄还要热门?”
“哼!”花无羡竟气的说不出话。他本已欲甩袖而去,可在看到花满楼的笑容微滞后又不免心酸起来。花满楼这个幺子不仅是父母的宠爱,更加是六个兄弟的宝贝,如今发生这样的事,花无羡心中除了愤怒,更多的是心疼。
“你不知道我们费了多大的劲才瞒住了爹和娘。”花无羡的眼神柔了下来。面对自己的亲弟弟,他实在发不了多长时间的火。
“谢谢,三哥。”花满楼道,一股凄凉已然掠出声外。
“那件事真的并不怪你。”花无羡回忆般的叹了口气,抚着花满楼做了下来。
“我知道。”花满楼回答得竟十分平静。
“你知道?”
“是,我知道。”
“那你又为何如此作践自己?故意让我们担心你吗?”
“不是。”
“那为什么?有什么事不能敞开来谈?花家的七个兄弟中你是最懂事也是最得宠爱的,为什么此时竟变得这般不可理喻?”
花满楼微微沉默,许久之后才道:“三哥,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所以三哥,相信我,别管我。无论我做什么,或者是别人对我做什么,你都请视而不见,好吗?”花满楼的语气已转为请求。他明知道花无羡是绝不会允许他只身犯险的,搞不好�